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琴声从墙里来 琴声藏于墙 ...
-
沈既白说“不许去”的时候,听雪楼里的旧琴又响了一声。
铮。
琴弦无人拨动,声音却清清楚楚落在屋里。
林照晚看着案上的请柬,忽然抬头:“沈少卿。”
“嗯。”
“它在替我回答。”
沈既白看向那张旧琴:“它只是一张琴。”
“可它比你会劝人。”
“林姑娘。”
“我知道。”林照晚举起双手,语气乖得很,“不独来,不乱来,不翻墙。”
沈既白看她一眼。
她补了一句:“至少今晚不翻。”
沈既白:“……”
大理寺差役守在楼外,听雪楼内只剩他们二人。月光从破窗斜照进来,落在旧琴上。琴身漆面斑驳,断裂的玉琴徽缺了一角,和归安桥银箱里的那枚残徽正好相合。
林照晚把残徽取出,轻轻嵌上去。
咔。
极轻的一声。
旧琴腹中似乎有什么机关松动了。
沈既白立刻按住她手腕:“退后。”
林照晚低头看他的手。
“我没碰弦。”
“机关不只在弦上。”
“那你握着我手腕,是怕我碰机关,还是怕机关碰我?”
沈既白松开手,面无表情:“都怕。”
林照晚弯了弯眼。
这回答倒比“不合规矩”顺耳。
她后退半步,沈既白用剑鞘挑开琴案下方。琴腹里没有暗器,只藏着一截细细的铜管。铜管从琴底延进地板缝里,不知通向哪里。
林照晚蹲下,看了看铜管口。
“果然不是琴声。”
沈既白道:“传音管?”
“嗯。”
她轻轻敲了敲琴身。
声音沉闷。
再敲铜管。
叮。
音很清。
“真正的声音从铜管里来,旧琴只是装样子。有人在别处拨弦,声音顺着铜管传进琴腹,再震动琴弦。听起来,就像琴自己在响。”
沈既白看向四周墙壁:“铜管在墙里。”
“还有地下。”林照晚指向地板,“宁王府以前有水道,琴声借墙中铜管和旧水道传音。若我们只守着这张琴,永远找不到弹琴的人。”
“那要找管子源头。”
“嗯。”
她从袖中取出一颗小铜珠,放在铜管口,轻轻一弹。
铜珠滚入管内,发出极细的声响。
叮、叮、叮。
声音一路往墙里走,绕过楼柱,又往下沉。
林照晚闭眼听。
沈既白没有出声。
她听声音时,整个人都安静下来。方才的俏皮、甜笑、故意逗人,都像被暂时收进袖中。只剩下眉眼间一点极亮的专注。
铜珠最后停住。
林照晚睁眼,指向北墙。
“墙后有空。”
沈既白走过去,敲了敲墙面。
咚。
空音。
他示意差役进来,拆开北墙一块旧木板。木板后露出一道狭窄缝隙,缝里有铜管向下延伸,还能闻到一点潮味。
林照晚凑近闻了闻:“有水。”
差役道:“可王府池子早干了。”
“池子干了,地下未必干。”
沈既白看向缝隙:“能下去?”
“能。”
“不行。”
林照晚转头:“你又不行?”
“我先下。”
她笑了:“哦,这个不行可以。”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沈既白先下,林照晚跟在后面。再后头是两名大理寺差役,举着火把。
暗道里潮气更重,墙壁有旧水痕。铜管沿墙向下,隔一段便有一处细孔,像把声音分给不同方向。走了十余步,林照晚忽然停住。
沈既白回头:“怎么?”
“这里。”
她指向墙上一个极小的孔。
“这个孔不是传音,是听音。”
“听音?”
“嗯。有人可以从这里听见楼上的动静。”
沈既白眼神一冷。
也就是说,他们方才在楼里说的话,可能有人听见。
林照晚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闭嘴。
过了片刻,她又压低声音:“我刚才没说什么要紧的吧?”
沈既白看她。
“你说今晚不翻墙。”
“那没事。”
“还说琴比我会劝人。”
林照晚摸了摸鼻尖:“这个也不算要紧。”
沈既白没有再说话,只抬手示意差役熄掉一支火把。
暗道暗下来。
远处,忽然传来一点极轻的声响。
不是琴。
是脚步。
沈既白立刻按住剑柄。
脚步声只响了两下,便停了。像有人察觉他们下来了,正在暗处屏息。
林照晚靠着墙,仔细听。
墙里有水声,风声,还有铜管里残留的细响。
她忽然抬手,指向左侧。
沈既白看她。
她用口型说:那边。
沈既白点头。
两人往左转。暗道尽头有一道石门,门上无锁,只刻着一朵半开的莲。莲心处嵌着一枚小铜钉。
林照晚看见那朵莲,轻轻“咦”了一声。
沈既白低声问:“认得?”
“不是认得,是见过类似的机关。”
“在哪?”
“我家。”
沈既白看她。
她小声解释:“我爹做过一个藏糖盒,机关也是莲心铜钉。不过我娘后来发现了,把糖全收了。”
沈既白沉默一瞬:“林先生的机关,用途很广。”
“是吧。”
林照晚伸手,按住莲心铜钉,没有直接推,而是先顺时针转了半圈,又逆时针拨回一点。
石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人。
只有一间很小的密室。
密室四壁干燥,地上铺着旧席。墙角摆着一张琴,琴前还放着半截未燃尽的香。香灰新落,说明不久前确实有人在这里。
沈既白先进去,确认无机关后,才让林照晚进。
林照晚走到琴前。
这张琴比楼上那张新一些,琴弦还温着。
“弹琴的人刚走。”
沈既白问差役:“搜。”
差役四处翻查,很快在墙角暗格里找到一只小木匣。
木匣没有锁,里面只有几页残纸,一支断簪,和半枚黑色兽形印泥。
林照晚拿起残纸。
纸上是人名。
但不是完整名册。
每个名字后头都跟着一个奇怪的标记:桥、仓、尺、琴、库。
她看了片刻,脸色慢慢变了。
沈既白问:“是什么?”
“名单。”
“黑麟名单?”
“像。”
她指着其中一行。
“贺三元后面写着桥。”
贺三元死在归安桥。
沈既白指向另一行:“许承后面写着册。”
许承死在账房,死前牵出账册。
“周砚后面写着尺。”林照晚道。
周砚留下水位尺线索。
沈既白眼神沉下来:“这些不是职务,是死法或线索位置。”
“也可能是他们负责的环节。”
林照晚继续往下看,忽然停住。
一行名字被墨涂掉了大半,只剩一个姓。
林。
后面标着一个字:山。
阿檀不在,没人替她惊呼。
密室里静得只剩铜管里的风声。
沈既白看见了那一行,声音低下来:“未必是你父亲。”
林照晚盯着那个“林”字。
“我知道。”
可是山。
林家归隐山水。
这字像故意写给她看。
她将残页翻到背面。
背面有一段更小的字:
黑麟不止一库,库不止藏银。
银可买命,账可改命,名可换命。
林照晚指尖一点点收紧。
沈既白伸手,把残页从她指间轻轻抽出来,放到案上。
“先封存。”
她抬眼看他。
沈既白道:“越是写给你看的东西,越不能只按它想让你想的方向查。”
林照晚怔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点头。
“你说得对。”
这是沈既白的长处。
她会被数字牵动,也会被父亲的旧事牵动。可沈既白不会。他看人心,看布局,看别人想让他们看什么。
她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确实不只是多了一把剑。
还是多了一根能把她从局里拽出来的线。
密室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差役立刻拔刀。
沈既白抬手,让众人噤声。
那声音从暗道另一头传来,像有人踢翻了什么东西。紧接着,是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沈既白道:“追。”
两名差役立刻冲出去。
林照晚刚要跟,沈既白按住她肩膀。
“你留在这里。”
“我……”
“这里还有东西。”
林照晚一顿。
沈既白指向那张琴。
琴尾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缝。
她眼睛一亮,立刻蹲下查看。
裂缝里卡着一根银针。
银针不是暗器,针尾缠着一小段红线。她用铜片把银针挑出,针后竟带出一片卷得极细的纸。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明夜独来,否则山中人死。
林照晚呼吸骤然一紧。
山中人。
这一次,不再只是林。
是山中人。
沈既白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假的。”
林照晚没有说话。
沈既白声音低而稳:“他们不知道你父母具体在何处。若知道,早就直接动手,不会借这种话逼你。”
林照晚闭了闭眼。
她知道沈既白说得对。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口被人拿刀尖轻轻抵住,又是另一回事。
她把纸条慢慢折起,放进袖中。
“沈少卿。”
“嗯。”
“我不会独来。”
沈既白看着她。
她抬头,眼睛还有一点红,却没有躲。
“但我一定会去。”
沈既白没有立刻反对。
因为他知道,她不去,对方也会继续逼她去。
他只问:“怎么去?”
林照晚看着那张传音琴,慢慢笑了一下。
“他们想听琴,那我们就给他们弹一曲。”
沈既白懂了。
“设局?”
“嗯。”
她指着铜管。
“琴声能传出去,话也能传出去。既然他们躲在暗处听,那就让他们听见自己想听的。”
沈既白眼底掠过一点极淡的赞许。
“你想说你会独来。”
“对。”
“然后我们反查听音口。”
“沈少卿果然越来越懂我了。”
“是你越来越不难猜。”
林照晚不服:“我很难猜的。”
沈既白淡声:“你想吃甜食时,不难。”
林照晚:“……”
这个人真的很记仇。
两名追出去的差役很快回来。
“少卿,人跑了。暗道出口在王府后巷,外面有人接应。”
“可有留下痕迹?”
“有车辙,往北去了。”
沈既白问:“北边有什么?”
差役道:“旧宁王府别院,还有一座荒废的琴坊。”
琴坊。
林照晚低头看向案上的《归水》琴谱。
今夜所有声音,似乎都在往琴上绕。
她忽然问:“京中最有名的制琴师是谁?”
沈既白想了想:“十年前,是苏听泉。”
“现在呢?”
“死了。”
“怎么死的?”
“宁王案后,自尽。”
林照晚看着他。
沈既白道:“但他的徒弟还在。”
“谁?”
“苏漪。”
“住哪?”
“城北旧琴坊。”
林照晚笑了笑:“看来下一曲,在城北。”
沈既白看向她:“今晚到此为止。”
“为什么?”
“你脸色很差。”
林照晚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
“那可能是月色不好。”
“不是。”
“沈少卿。”
“嗯。”
“你现在管得比我娘还细。”
沈既白沉默片刻:“林夫人若在,会让你现在回去睡觉。”
林照晚想了想,竟然没法反驳。
她叹了口气:“好吧,回去睡。”
沈既白似乎有些意外她这么快答应。
林照晚把残页交给他,认真道:“但明日一早,去旧琴坊。”
“嗯。”
“还有。”
“说。”
“回大理寺路上,能不能买一包桂花糖?”
沈既白看着她。
密室里方才的沉重、惊险、杀机,似乎被这一句硬生生撬开了一点缝。
他忽然明白,林照晚为什么总要吃甜的。
不是她不知轻重。
是她太知道这世上的苦,所以才一定要给自己留一点甜。
沈既白收回目光。
“只能一包。”
林照晚眼睛亮了。
“成交。”
两人走出听雪楼时,天边已有一线微白。
废王府的琴声再没有响。
可林照晚知道,真正弹琴的人,还在暗处。
而明日,轮到他们拨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