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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几人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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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沿着市集逛了一圈,路边拴着的毛驴大多老弱瘦小,精神萎靡,最便宜的也要五六贯,品相着实太差,连刘落都瞧不上眼。
“爹,这集市里没有骡子吗?我听说骡子耐力好、能干重活,价钱也该实惠些。” 刘落忽然想起一句俗语,随口问道。
她终究是外来之人,对古时物种风物知晓甚少,却不知这年代骡子尚未普及,在岳阳城更是罕见至极,寻常百姓连听都未曾听过。
别说憨厚的刘佑茫然摇头,就连见多识广的仵作张,也只是耳闻其名,从未亲眼见过。
“这地界从未有骡子,整个岳阳城也寻不出一头。” 仵作张如实回道。
“那咱们今日一定要买头毛驴,方才那头九贯钱的就很好,身子结实、精神利落。
若是买头带病的,买回来还要费心调养,反倒吃亏。而且毛驴只需寻常登记,规矩简单不费事。” 刘落打定主意不肯作罢。
她心里清清楚楚记着刘佑的家底,此番买房付了定钱,带的的钱刚好够买下那头毛驴。
自古便有穷家富路的说法,刘佑今日既要看房、办手续,腰间特意缠了不少铜钱。
幸而最后那处荒宅价钱压得极低,省下不少定钱,余下的银钱,恰好被心思剔透的刘落看在眼里。
“大侄女眼光不差。” 仵作张附和点头,“方才那九贯的毛驴确实上好,膘肥体壮、高矮匀称,最适合拉车代步。”
刘落见刘佑还在犹豫,干脆上前就要去解他腰间缠好的铜钱。
刘佑又羞又急,连忙抬手轻轻拍开她的手:“都是大姑娘了,这般举动太不体面!买便是了!”
得了准话,刘落立刻眉眼含笑,乖乖站回一旁不再胡闹。
归途晚风微凉,落日斜挂天边,把人影拉得长长的。
刘落牵着毛驴走在前头,驴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哒哒轻响。
刘落走着走着,慢了下来,抱怨道:“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几点了,要是有手表就好了。”
刘佑好奇的问道:“何为手表?”
刘落想了想说:“就是直接能看时间的,最好能缠在手腕上。”
刘佑若有所思地沉默下来。
刘落不知道看到什么又兴奋起来,蹦跳着跑走了。
刘佑望着她活泼的背影,依旧有种不真切的恍惚感。
刘落心底还惦记着方才所见的骏马,打听得知,但凡品相上等的马匹,动辄几十贯天价,若是带着点名号,有相马师傅作保,那百十两银子,千把两银子也有!
这价格,听着就绝望,她只能暂且歇了心思。
可只要一瞧见骏马,心底就莫名燥热,总有一股想要翻身上马、迎风驰骋的冲动。
想来,该是这具身子原本的过往执念,深深刻在了骨血里。
夕阳余晖洒在官道上,树影婆娑,晚风拂过田野麦浪,沙沙作响。仵作张陪着推木车的刘佑,有一搭没一搭闲谈赶路。
沉默走了一程,刘落放慢脚步凑到刘佑身侧,好奇问道:“爹,毛驴平日里都吃些什么草料?好不好养活?”
“只喂田间野草、秸秆草料便可,不费钱粮,爹养得起,你不必忧心,若是不成,城中有专门买卖牲口草料的,再不济,还有兽医。” 刘佑柔声宽慰。
他早先也动过置办毛驴的心思,只是想着自己年岁渐长,往后腿脚不济时,也好有个牲口帮衬。
只是早前顾虑城西北荒郊贫瘠,草木稀少,怕难以养活牲口,便一直搁置。
可自打刘落来到身边,安稳度日、眉眼常笑,刘佑只觉得那清苦荒僻的西北角,连风水气运都渐渐转好,心底的后顾之忧也都一一放下。
暮色渐渐漫上来,天边染开一层淡橘晚霞,城郊草木染上朦胧暮色。
那头毛驴果真如刘佑所想,温顺健壮,在西北角安稳存活了下来。
刘佑总说刘落是个有福气的人。自打城中宅院简单修缮妥当,他便日日催促刘落进城常住,多接触市井邻里,盼她融入人群,被媒婆留意,寻一门安稳好姻缘。
起初刘佑只觉刘落容貌太过出尘清丽,孤身住在城中难免招惹是非、受人觊觎欺负。
可亲眼见过她行事泼辣、身手利落,遇事沉稳有主见,心里顿时放下大半心事。
往后一段时日,刘佑两头奔波,山里、城中来回往返,跑遍衙门、房契、户籍各处手续,总算把房屋过户、女户担保一应事宜尽数办妥。
转眼入了秋,天高云淡,院落里老树叶子渐渐泛黄飘落,正是修葺房屋的好时节。
刘落所言半点不假,这荒宅梁柱皆是上等硬木,荒废数年风吹雨淋,依旧质地坚实未曾腐朽。
院内地面只裂了两道细缝,刘落毫不在意,只请人简单修葺房顶、更换破损窗棂,便不再多费功夫。
平日里出门,街巷人来人往,刘佑总要叮嘱她用布巾遮好大半面容,只露一双清亮眼眸,生怕那张娇俏惹眼的容貌,引来闲人窥探招惹是非。
这处小院藏在僻静巷尾,隔一条青石板窄道才邻着别家屋舍,不算阔大,能看得出原主人拾掇得规整周正。
外围原本围起丈高夯土围墙,前些日子连阴雨泡软墙基,西北角塌了半幅,黄土混着断砖散落在墙根,露出外头巷子里的老槐树,眼下刘佑带着刘落正搬新土、夯青砖修补,木槌砸土的闷响整日不绝。
这小院院门是两扇朴素榆木对开门,门楣低矮,进门便是一方青石板铺就的天井,石板缝隙生着细碎青苔。
小院没有偏房,只有正北三间主屋,屋顶原先破损的椽木、朽烂瓦片尽数换过,青灰筒瓦层层叠压,檐头安了小巧瓦当,边缘打磨光滑,再无漏雨残破的痕迹。
屋前一道宽檐廊,廊下立着几根素面杉木廊柱,柱底垫青石鼓墩,地面扫得干净,堆放着刨子、凿子、细木砂皮,都是修整屋舍余下的木匠家什。
刘落喜欢这里就是喜欢这段宽檐廊,特别像刘落记忆中电视中古代房子的样子,古色古香的。
整座院落最出彩的,便是刘佑亲手打制修整的全套门窗,从正屋正门到各屋窗棂,全由他一手下料、雕花、打磨,与寻常市井粗木活截然不同。
从刘佑他爷爷那辈攒下的好木料都用在了刘落这座小院上,也不见抠门的刘佑心疼,只剩下对自己作品地满意。
正屋两扇堂门选用干透十年的老榆木,木料去尽木结,正反两面刨得平整如镜,触手温润不扎手。
门扇没有堆砌繁复俗艳花纹,只像西北角的门窗一样,雕刻了一些鸟兽,继续沿用“百寿”这个谐音梗。
沿门板四边起浅细委角线,线条流畅圆润,不深不浅,既遮木料拼接缝隙,又添清雅层次。
门下沿做了防雨水侵蚀的加厚压边,边缘反复打磨,无半分毛刺。
门闩、门轴都是刘佑亲手削的硬枣木,轴头打磨成圆润弧状,开合轻缓,不会发出吱呀刺耳声响。
堂门两侧各一扇大格窗,窗框是整根杉木榫卯咬合,没用半颗铁钉,拼接处严丝合缝,纸片都插不进去。
寻常百姓家窗格多是简陋直条井字格,粗笨单薄,刘佑做的窗棂分了两层巧思。
外层大框架内,以细木条交织成冰裂纹底子,长短木条错落穿插,纹路疏密匀称,细看每一处交接点都做了暗榫卡合,风吹日晒也不易松脱。
冰纹空隙间,零星嵌着小巧回纹方格,左右对称排布,不堆砌、不拥挤,日光透过窗落进屋内,地上铺出细碎错落的光影,雅致耐看。
内层可拆卸纱棂另是一番巧制,细柳木削成手指一半粗细的细条,打磨得滑腻莹白,夏日卸下外层厚窗,只安内层纱棂,既能挡蚊虫,又不遮挡天光;秋冬再装上外层冰纹大窗,糊上棉纸挡风御寒,一窗两用,心思周全。
窗沿、窗楣都经刘佑细细修整打磨,窗楣微微向外挑出寸许,防止雨水顺着窗纸往下浸透木框,底边凿了浅细排水槽,细微处皆想得周全。
所有木件完工后,他特意熬了清桐油薄刷两层,不添浓重红漆,只保留木料本身浅黄温润原色,油光内敛,越擦越亮,防虫耐腐。
连日修整围墙、修缮屋瓦,刨木声、凿木声、夯土声此起彼伏,精致齐整、处处透着精工细作的院落,与周遭普通低矮民宅一对比,格外惹眼,来往巷中人路过,总要驻足多望两眼,心底生出几分觊觎。
青瓦坊周遭街巷低矮窝棚连片,聚居着不少穷苦人家。
恰逢青黄不接的时节,田里无收、家中存粮见底,不少半大少年饿得头昏眼花,为了一口吃食,什么莽撞主意都敢打。
连日来,三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孩子,总徘徊在刘家残破围墙外,缩在墙角树荫下悄悄打量。
见院里只有一个老汉、一个孤身年轻姑娘,便起了歪心思,想着趁无人留意,溜进院里偷些米面吃食,混一顿饱饭度日。
那日午后日头正盛,蝉鸣聒噪,四周街巷静悄悄的,少有行人走动。
三个孩子趁着四下无人,弯腰贴着墙根,偷偷翻墙溜进院落,低着头直奔屋内钻去。
刘佑忙了半日,刚躺下倚着窗台歇口气,正盘算着趁着天气晴好,几日便把围墙彻底修补完整,忽听院外传来几声哎呦惨叫,声声刺耳。
他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快步跑出去,只见院中一幕瞬间让他心头一惊。
“快停手!这是谁家的孩子?怎敢私自闯入院内作乱!” 刘佑连忙上前,想要拦下手持木棍、神色冷冽的刘落。
他心里却也透亮:这些孩子私自翻墙入户,本就带着偷窃歹心,先教训一顿立规矩,也不算过分。
“爹,这是入室偷盗的小贼!” 刘落手中木棍起落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三个少年慌不择路四处躲闪,却始终逃不开她的棍影,无论往哪个角落躲,木棍都如影随形。
“今日就剁了你们几个的手,看往后还敢不敢翻墙偷窃!” 刘落语气冷硬,眼底带着几分凌厉,这话并非随口吓唬。
几个半大少年哪里见过这般气场慑人、行事利落的女子,瞬间吓得魂飞魄散,为首的大孩子连忙抱头跪地讨饶:“好姐姐饶命!我们实在饿极了走投无路,才糊涂犯错,往后再也不敢翻墙偷窃了!求您高抬贵手!”
“现在求饶,晚了!” 刘落快步上前,反手砰地落锁院门,弯腰拿起墙角一把锋利斧头,步步朝着几人走去。
“闺女,闺女不过是几个饿极了的穷苦孩童,吓唬几句便够了,万万不可冲动行事!”
方才还欣慰闺女能自保立威的刘佑,此刻吓得心头发慌,连忙上前阻拦。
几个毛头小子彻底吓懵,两个被木棍打伤,疼得躺在地上难以起身,只剩一人僵在原地,浑身瑟瑟发抖,不知所措。
“爹,今日若不把他们打怕立住规矩,往后只会有无穷无尽的混混泼皮上门找茬。实在不行,索性直接了结,扔入院中枯井里,神不知鬼不觉!” 刘落嘴上说得狠绝,实则故意高声立威。
院外街巷虽安静,却不乏躲在门窗后观望的邻里,今日把态度摆足、气场立住,往后再想有人寻衅滋事,必先掂量几分。
几个孩子往日偷鸡摸狗,最多被人呵斥打骂几句,何曾见过这般杀伐凌厉的架势,又听闻要毁尸灭迹,顿时吓得齐刷刷跪地磕头,泪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苦苦哀求:“姐姐饶命,大叔饶命!我们好几日未曾吃过一顿饱饭,实在熬不下去才犯错,往后再也不敢了!”
“闺女,可使不得,稍稍吓唬吓唬就行了!”刘佑顾不得许多,死死攥住刘落的手腕,半点不敢松开。
刘落见立威目的已然达到,也顺势收敛戾气,放下斧头冷声道:“就这么轻易放过你们,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事?正好院里有活要做,既然闯进来了,便留下来干活抵债!”
说罢转身走到门边,哗啦一声打开大门。
“从今往后,这里是我刘家宅院大门,旁人若想随意窥探、翻墙招惹,先掂量自己命够不够硬!” 刘落目光冷冷扫过墙外躲在树后、门缝里偷偷观望的人影,又抬脚轻轻踹了踹领头的少年,沉声问道,“叫什么名字?”
“我叫刘大郎。” 领头少年年岁稍长,吓得战战兢兢,还算老实回话。
另外两个早已哭得泪眼模糊,浑身止不住发抖。
“都给我起来,好好干活,完工便饶了你们!” 刘落重新拾起木棍,语气不容置喙。
又转身推着刘佑往屋里走:“爹,你进屋躺着歇着,这般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
等人进屋,刘佑压低声音连忙叮嘱:“闺女,行事切莫太过凶悍张扬,外头邻里都在看着,惹人闲话不好。”
“爹,往后咱们总要在这里长久居住,若是一开始就软弱可欺,往后只会有无穷无尽的混混无赖上门占便宜。你放心,我只是借机立规矩吓唬他们,不会真的伤人,心里有数。” 刘落从容柔声解释。
安顿好刘佑,她走出房门,一眼瞥见几个少年眼神闪烁,暗自想要趁隙溜走,当即冷声道:“你们几人的样貌,我早已记牢。实话告诉你们,我家在衙门里有当差的亲友,今日若是不肯踏实干活赎罪,来日我直接报官,告你们入室偷窃,送进牢狱受罚,你们自己好好掂量!”
这番话语威慑力十足,古时牢狱本就昏暗难熬,寻常百姓避之不及,几个少年一听,顿时不敢再有逃跑心思,只能乖乖折返回来。
刘大郎怯生生拱手问道:“刘家姐姐,可否借我们工具使唤?”
“工具都在墙角堆放着,自己去拿。可会砌墙补围墙?” 刘落淡淡问道。
“会的会的,村里家家户户都砌过土墙!” 刘大郎连忙应声。
刘落寻了院里树荫下的阴凉石墩坐下,悠闲当起了监工,看着几人埋头卖力修补围墙。
几个饿极了的少年干活虽吃力辛苦,好在傍晚收工时,总算吃上了一顿热乎饱饭。刘落还把家里余下的糙米分了一小袋给他们,临走前依旧冷着脸正色警告:“往后再敢偷盗翻墙,定不轻饶,当真砍了你们手脚!”
望着几个少年狼狈单薄、渐行渐远的背影,暮色浸染街巷,晚风卷起地上落叶打转,刘落心底忽然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感慨。
比起他们,自己终究多了几分运气,遇上了真心疼惜、毫无保留待她的刘佑,得以安稳度日、有屋可居。
而他们,只能在贫苦饥饿的泥沼里苦苦挣扎,无人庇护、无家可依。
稍有一步踏错,或许真会落得被人惩戒、砍手砍脚、抛尸荒野的凄惨下场,而那偏僻冷清、少有人迹的城西北荒坡,说不定某日,也会成为他们最终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