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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落户岳阳城 ...

  •   看着金光并没有伤人的样子,刘落却还是用手捂住胳膊上的光线,带着几分委屈轻声道:“爹,给我买了房,是不是就要撵我独自住城里?我更喜欢山里。”
      “山里终究清苦孤寂。” 刘佑语气也染上伤感,“你在城中住着,学学绣花裁衣,往后也能安稳度日。我为匠籍,没法给你转农籍,咱们买不得土地,在城里安家,离我住处也近,我时常也能来看你。”
      “爹放心我一个人住这里吗?” 刘落满眼委屈,满心都是不愿和刘佑分开,不能两全的无奈。
      “住在城中,才有机会让旁人瞧见你的好,日后才有媒人上门提亲。闺女别任性,爹都是为你往后余生打算。” 刘佑按住她的话头,拉着她重回众人身边。
      不等刘佑开口,刘落清亮的声音先一步响起:“这宅子最多二十五贯,多一文,我们便不买。”
      中人脸色一沉,看向刘佑,语气带着几分轻视:“怎么?家里竟是小娘子当家做主?”
      “是我说了算。” 刘落神色淡然,心里冷嗤。
      “大侄女不可这般还价。老弟,你来说个实价。” 仵作张连忙打圆场。
      刘落立刻撅起嘴、皱起眉,望着刘佑,一副要他站在自己这边的模样。
      刘佑左右为难,既不想拂了刘落的心意,也不愿让仵作张和中人难堪,只好委婉道:“若是没缘分,不知还有没有别的房舍可看?”
      中人心里憋着闷气,暗自腹诽:看房买房哪有小姑娘这般砍价的?直接对半往下压,当是街边买菜不成?
      他本就不愿招待刘佑,只想早早打发了事,便随口说道:“倒是还有一处,离这儿远些,更沾晦气,价钱倒是便宜,三十贯就能拿下。只是荒了五六年,小娘子这般年纪,怕是夜里住着不安稳。”
      除了刘落,在场众人都知晓那处宅子的来历,一时都沉默不语。
      刘落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心头隐隐生出几分戾气。这中人狗眼看人低,刘佑本本分分从不惹人,凭什么这般怠慢轻视?
      再想到仵作张收了刘佑卖鹿的不少好处,办事却这般敷衍,随便打发晦气宅子来糊弄,更是心头不悦,暗暗起了杀意,恨不得夜里悄悄出来,把这些势利小人一并收拾了。
      刘佑敏锐察觉到刘落眼底冰冷,连忙上前挡住她,柔声哄道:“看完这一处,爹立马带你去牛马市看热闹,绝不食言。”
      刘落垂下眼眸,低声应道:“说话算话。”
      一行人去往最后一处宅院。
      宅子紧挨青瓦坊,只隔了一条街,院落宽敞,院内也有水井,只是屋顶早已破败坍塌,贸然入住怕是随时会倒塌压人。说是三十贯,实则大半卖的只是地皮,屋舍日后还要推倒重建、重新修葺。
      刘佑打心底里瞧不上这地方,单是挨着青瓦坊这一条,就让他满心顾虑。刘落这般清秀水灵的姑娘,住在此处,他如何能安心入眠。
      刘佑叹了口气,对着中人拱手:“今日劳烦奔波一趟,这刀肉你且拿回去。日后若有合适房源,还请再帮着物色。”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般行当,在外办事本就处处看人脸色,受人轻视。也正因如此,他才执意要给刘落脱离这片荒郊,立下清白女户,免得日后也被旁人视作晦气避之不及。
      谁知刘落环顾一圈,反倒眉眼一亮:“爹,就这里吧,今日直接定下来。”
      她心底暗自盘算,这地段偏僻隐蔽、人烟稀少,反倒适合日后落脚、暂住藏身,做个隐秘据点再合适不过。
      刘落不经意的推开只剩下一半的屋门,在屋里走了几步。
      “哎呦,快出来,快出来。”刘佑半探着身子把刘落从危房里拽了出来。
      刘落若有所思的盯着昏暗的屋内,躲在了刘佑身后,不再说话。
      这宅子五六年前出过灭门惨案,一家五口尽数遇害,自此荒废无人敢住。就连对面青瓦坊临近的窝棚,也都空了下来,民间传言夜里常有哭声传出,阴森诡异。
      中人只当这宅子再也无人问津,能出手便算了却一桩差事。
      仵作张眉头紧锁,他当年经手此案,心知内里蹊跷:房主并非自缢,而是先被勒死再悬挂房梁,只是上司不肯采信他的勘验结果,另请旁人草草结案,这事他一直记在心底。
      “就定这儿吧。” 刘落语气笃定,“别处我也不去,就喜欢这一处。”
      她本就没打算真的长久进城独居,只是不愿辜负刘佑一番苦心;二来日后进城也需一处清净落脚地;再者这房子站在前世秦阳角度来看,简直不可多得---内有乾坤啊。
      她转头对中人说道:“大叔,这宅子日后还要大费修葺,况且紧挨青瓦坊地段杂乱,本来就难出手。我们只为落户,平日多半住在山里,也不忌讳这些凶宅传闻,二十五贯,便定下如何?”
      一旁年长的衙役奔波一日早已疲乏,也出言帮腔:“闫老弟,就稍微让些价钱,折腾一日,也总算成全一桩事。”
      刘落趁机把纠结的刘佑拉到一旁,低声忽悠:“爹你别犯愁,我方才细看了,屋子看着破败,梁柱都是上等硬木,荒了数年也不曾腐朽,底子极好,根本不用大费修缮。你若是忌讳,日后咱们索性一起搬来同住,院里足足三间正房,比第一处还宽敞,咱们这是捡了大便宜。”
      刘佑本就是木匠,一眼便能看出木料好坏,被刘落说得渐渐动心。
      只是想到凶宅旧事,心底依旧有些膈应。
      “咱们日日住在城西北荒坡坟地,不也安然无事?谁家还没个生老病死。” 刘落满不在乎道。
      刘佑越想越觉得价钱实在划算,心动不已。
      仵作张见刘落是真心中意这处凶宅,沉默片刻提醒道:“大侄女,这地段终究偏僻,日后独居,难免遇上泼皮无赖,不比城内安稳。”
      “我怎会独居?日后我爹自然会搬来城里和我同住。” 刘落说得理所当然,语气坦然,反倒把仵作张噎得无话可说。
      他心底暗自诧异:这姑娘竟这般感念刘佑养育之恩?
      刘落反倒一脸无所谓,随口打趣:“听说立了女户还能招倒插门女婿,到时候爹也帮我寻一个。”
      旁人只当是孩童戏言,纷纷笑而不语,暗自想着:寻常婚嫁都难,还想招上门女婿,实在天真。
      众人各怀心思,刘落催着刘佑交了定钱,当场拟定担保文书,只待明日办完房契过户,便可直接办理落户。
      这些繁杂俗务刘落全然不上心,此刻她心里惦记的,只有一件事—赶紧办完手续,去赶牛马市大集。
      刘落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她的名声从两位衙役口中的“脑子不灵光”,慢慢的被谣传了“刘佑家那个痴傻闺女”。
      不过这反倒成了刘落的保护色。
      送走中人和两个衙役,日头已经偏西,晚风卷着城郊草木的浅凉,吹得街边老树枝叶轻轻摇晃。
      仵作张陪着刘佑父女往牛马市走,青石板路被午后余温烘得暖融融的,街巷两旁摊贩林立,炊烟混着吃食香气飘在空气里。
      赶到牛马市时已是下半晌,偌大的市集依旧人声鼎沸。
      路边拴着一排排牛马毛驴,蹄声、嘶鸣声、商贩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尘土被人脚马蹄踏起,薄薄浮在半空,衬得烟火气格外浓重。
      “爹,你看那大马真好看!” 刘落目光一下子被围栏里两匹通体乌黑、身形神骏的骏马勾住,马鬃油亮,四肢挺拔,立在人群里格外惹眼。
      那两匹黑马像是听懂了夸赞,昂着头打了个响亮的响鼻。
      “爹,咱们买下它吧,以后你就不用费力推车了!咱们用马拉车多轻快!”
      刘落话音刚落,刘佑和仵作张同时怔住,瞪大双眼看向她。
      刘落转念一想,自己这般张口就想买骏马,对本就攒钱不易的刘佑未免太过唐突,连忙软声解释:“爹,我不是乱花钱,你常年爬坡拉车太辛苦,我只想家里添个牢靠劳力,你看那马一身力气,肯定比你省心多了。”
      旁边摊边树荫下,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正靠着树干歇脚,听见她们父女对话,粗声大气开口:“这等千里骏马,是上阵行路、驰骋四方的,可不是给你拉粗笨木车的!”
      话音未落,那大汉纵身一跃,轻巧飞身上马,马蹄哒哒踏开尘土,转眼间一人一马便沿着市集长街疾驰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流尽头。
      刘落定定望着远去的方向,看得有些出神。
      午后微风轻轻拂过她的发梢,脑海里骤然闪过一幅模糊又真切的画面:辽阔无垠的草原,碧草连天,长风卷着草浪,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弯腰抱她上马,下一刻,她便策马迎风,肆意驰骋在无边旷野上。
      刘佑见她眉眼间满是向往,怔怔站在原地,连忙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神色带着几分拘谨。
      “爹,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从前好多事都记不清,哪里不对,你直接告诉我就好。” 刘落回过神,望着刘佑歉疚的神情,心头泛起暖意。
      这老实敦厚的男人,待她真心实意,她反倒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仵作张望着市集往来人流,缓缓开口劝解:“大侄女,牛马皆是官府在册之物,入城买卖都要登记备案,每年还要受官府查验存栏、毛色、年岁,规矩繁琐,寻常人家不好养。依我看,不如买头毛驴,好养活、不用多折腾,拉车也够用。”
      他嘴上劝解,眼底却藏着几分试探,悄悄打量刘落的神色,想看看她愿不愿把银钱花在与自身无关的生计上,揣摩她的心性。
      “原来还有这般多规矩,也太麻烦了。” 刘落恍然眨眨眼,“毛驴能拉得动重车吗?爹,你看毛驴可行?我只是瞧着黑马气派好看,不知道里还有这么多讲究,咱们先逛逛,问问价钱再说。”
      她前世从未接触过古代市井规制,哪里知道买牲口还要官府登记、层层管束,只当是随心挑选就行。
      “都长成大姑娘了,举止言行要有分寸,不可总这般黏人随性。” 刘佑脸颊微热,轻轻挣开刘落挽着他胳膊的手。
      刘落从前不曾有亲近的人,但这人入了心,便忍不住想贴身挨着。
      前世今生,也唯有刘佑,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这般毫无顾忌依赖撒娇。
      她心底不是没有过别的念头,也曾有意无意试探靠近,可刘佑始终恪守父女礼数,只把她当做女儿悉心照看,半点不越规矩。
      就连她想学着给刘佑拔罐缓解腿上旧疾,刘佑都执意蒙上双眼,守着分寸不肯有半分逾矩。
      刘落私下也暗自嘀咕过,疑心他是不是身子孱弱不行。
      后来慢慢也想开了,只要他一辈子真心把自己放在心尖上便够了,不过是挽挽胳膊亲近几分,何必这般拘谨小气。
      被轻轻推开,刘落小嘴微微一撇,心里闷闷的,只好安安静静跟着刘佑,在喧闹的牛马市里慢慢闲逛。
      仵作张走在一旁,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刘落身上,暗自揣测。
      往日他总疑心刘落来历蹊跷,像山野间修炼的精怪异类,可此刻身处人声嘈杂、烟火缭绕的市集,刘落神色坦然,穿行在人流之中毫无半分不适、畏惧,与寻常乡间少女别无两样。
      在他固有的迷信想法里,异类向来惧怕人间市井烟火,就算暗中蛊惑独行路人,也绝不会坦然混迹在大庭广众之下。
      看着刘落自在闲逛的模样,他心底的疑虑,又悄悄淡了几分。
      市集人语嘈杂,商贩扎堆闲谈的话语随风飘来,恰好落进刘落耳中。
      “爹,什么是水匪?” 刘落听得一头雾水,古时市井俚语和行当称谓,她实在有些跟不上。
      她年少便远赴异国,常年身处特殊环境,极少接触本土文化,偶尔只能偷偷翻看些许旧影片段,对这类江湖、水路称谓格外陌生。
      晚风掠过市集河面,带着淡淡的水汽,仵作张望着远处河道帆影,出声解释:“水匪就是盘踞在江河水路里的贼人。眼下春日水暖,漕运商船渐渐多了起来,朝廷近来严查重罚,也是杀鸡儆猴,震慑那些心存歹念之辈。”
      “就是水上的盗匪对不对?” 刘落瞬间通透,心里暗叹果然天下何处都有恶人,不过是陆上土匪换成了水里劫掠的海盗。
      “我刚听人说,前边河滩刚处决过水匪,是官府出手拿下的吗?” 刘落像个好奇的孩童,接连追问不停。
      “正是官府差人办的。水匪劫掠商船、勒索百姓,把岳阳城周边水路搅得不得安宁,商旅难行、民不安生,朝廷自然不会放任。” 仵作张耐心解说。
      “张大伯懂得真多,原来这些人都是作恶的坏人。” 刘落忽然眉眼弯弯,心情一下子明朗起来。
      她心里欢喜,是终于寻到了名正言顺可以出手惩戒的恶人。
      原本她只想靠着山野猎物安稳度日,偏刘佑时时叮嘱她少杀生、多积善德,她也一直安分听话,整日在家做针线、帮刘佑打磨木活,许久连一只野兔都不曾宰杀。
      如今有水匪这等法外恶人作祟,恰好能让她积压的戾气有处宣泄,不必再束手束脚隐忍克制。
      先前被势利中人轻慢、敷衍勾起的戾气,也顺势尽数转到了水匪身上。
      不过这几年一直和刘佑相处,杀心都消弭殆尽,对于置人于死地早就没了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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