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牵羊归家 ...
-
刘落在岔路口从日暮等到天黑,夜色一点点浸染山野,依旧不见刘佑身影,心底的担忧慢慢成了烦躁。
她转身回屋匆匆扒了几口冷饭,随手扯过刘佑先前拆下的旧被单,往头上一裹,也顾不上夜路阴森,一头扎进漆黑的山林小路。
摸黑走了约莫二里地,前方隐约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羊儿细碎的叫声。刘落身形一敛,悄无声息蜷身躲进路边深草丛里,凝神观望。
夜色太浓,只望见两团白影晃晃悠悠靠近,她心里犯嘀咕,明明只让买一头奶羊,怎么反倒牵回来两只?
等人影走近,依旧看不清眉眼,这片本就是荒坟连片的地界,寻常人夜里绝不敢踏足。刘落壮着胆子,怯生生开口试探:“爹,是你回来了吗?”
夜里荒林寂静无声,冷不丁冒出女子一声问话,换做旁人早吓得魂飞魄散。刘佑倒是没害怕,只微微一惊,试探着回道:“闺女?”
听见熟悉声音,刘落立马从草丛里窜出来,几步上前就亲昵挽住他胳膊。
刘佑连忙拘谨往后躲,局促道:“都是大姑娘了,不可这般亲近。”
刘落小嘴一撅,满脸不开心,却硬是不肯松开手臂。好在夜色浓重,刘佑瞧不见她赌气的模样,只能无奈由着她。
他推着板车本就不便,被她挽着,只好放缓脚步:“前头慢慢走,当心脚下路滑。”
“爹,怎么买了两只羊?很便宜吗?是不是一只喝奶,一只留着日后吃肉?” 刘落盯着两头羊,说着说着都快馋出口水。
“都留着喝奶。” 刘佑轻声解释,“卖羊的说这小羊也是母的,养大了往后也能产奶。”
刘落伸手摸了摸小羊毛茸茸的脊背,好奇追问:“花了多少钱?难道是买大送小?”
“一点都不便宜,整整两贯钱。” 刘佑想起花出去的积蓄,依旧忍不住心疼,却又心软感慨,“实在看不得它们骨肉分离。我刚要拽走母羊,它当场跪地不肯挪步,母子俩哀哀叫唤,实在人心难安。”
“这小羊根本不值这个价。” 刘落有些替他心疼,抬手轻轻拍了下小羊身子。
“已经算划算的了。” 刘佑认真道,“往日我听城里仵作张家买羊,单单一头母羊,都要两贯多。”
刘落点点头不再纠结,转而关切问道:“爹怎么耽搁到天黑才回?路上可是遇上什么麻烦事?”
“倒没出事。” 刘佑老实回话,“牵着两只羊不敢白日赶路,人多眼杂怕惹闲话,便在你张大伯家待到天色擦黑,夜里这条路荒僻,反倒没人敢拦。”
说着,他想起刘落竟敢孤身摸黑跑出来,语气立刻沉了几分:“往后万万不可一个人夜里乱跑,这荒山野岭遍地坟茔,真遇上歹人可如何是好?”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 刘落往他身边靠了靠,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后怕,“下回你进城,我定要跟着一起去,留我一个人在家,心里总不踏实。”
“傻丫头,爹在这地界住了三十年,能出什么岔子。” 刘佑被她记挂着,心里暖融融的,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小路两旁古木遮天蔽日,夜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作响,偶尔有野鼠窜过草丛,雕鸮的怪叫在林间此起彼伏,翅膀扇动的风声忽远忽近。
换做寻常女子走夜路,早已吓得胆战心惊、脊背发凉,可父女俩并肩而行,闲话家常,硬生生把阴森荒路,走出了几分烟火温馨。
回到家中,刘落便要点灯做饭。
刘佑连忙拦住,差点忍不住低呼出声,一个劲儿催她回屋歇息:“你快去睡,我摸黑吃两口就好,灯油金贵,万万不能这般浪费。”
刘落也知晓他今日花了大价钱买羊,心里定然肉疼不已,便不再执拗,只摇着他胳膊撒娇片刻,乖乖回屋歇息。
自打两只羊落户荒院,刘落每日便多了一桩正经活计 —— 放羊。
天不亮她就起身挤羊奶,煮得温热,再叫醒刘佑一同饮用。
刘佑却是天生抵触羊奶,不是矫情,是生理本能,闻着那股膻味就胃里翻腾,半点都咽不下。
刘落这具身子起初也本能抗拒,可她心性坚韧,清楚羊奶补气血、养身子,捏着鼻子也能往下灌。不仅自己喝,还逼着刘佑一起喝。
起初刘佑抵死不从,刘落便放话不喝就直接倒掉。刘佑心里想着倒了便倒了,只要闺女喝好就行。
哪知刘落见他执意不碰,当场摸出柴刀,作势就要宰羊。
刘佑吓得立马妥协,只能捏着鼻子硬往下咽,一边喝一边自我安慰:好歹能垫垫肚子,不算糟蹋粮食。
可怜小羊没有喝奶享福的待遇,每日天一亮就被牵去林间吃草度日。
连着喝了半个月羊奶,刘落明显感觉身子好转,往日浑身酸软无力、畏光体虚的症状尽数消散。趁着放羊闲暇,她把城西北停尸地周边三里地势、草木、鸟兽都摸得清清楚楚。
不得不说,这片山林真是天然宝藏,只要肯勤快动手,压根饿不着人,哪怕抓野鼠,都能混个肚圆。
日子一晃到了端午,天气渐渐湿热起来。刘落身上旧伤结痂尽数脱落,跑跳攀爬已然无碍,体能恢复了大半。
活动量一大,饭量也跟着暴涨。
有羊奶贴补尚且还好,可刘落刻意撑大胃口,多摄入能量养底子,米粮消耗速度肉眼可见。
刘佑看着米缸日渐见空,为人父的焦虑瞬间涌上心头。他偷偷开垦的两亩薄田,收成本就微薄,铁定不够闺女这般吃法。
为了攒钱囤粮,刘佑日日早早进山,专挑上好木料砍伐,埋头做棺材,只想多挣些银钱,养得起自家这能吃的闺女。
刘落心里也盘算着替家里分忧,早就想深入山林打猎谋生,奈何眼□□能还差得远,又无趁手武器,贸然进山,怕是反倒成了野兽的点心,只能暂且按捺心思。
安分之余,她也琢磨着给家里创收。
屋前屋后丛生的野蘑菇,被她尽数采了回来,谁知刚拿到刘佑跟前,就被严词制止。
原来刘家祖上第一代来此守尸,便是误食山中野菌,大半族人中毒殒命。百年下来,家产没传下几样,倒是留下一条刻进骨子里的规矩 ——永世不许吃野菌蘑菇。
刘落哭笑不得,也不跟他争辩因噎废食的道理,索性作罢。只是能入口的野物,一下子又少了一大半。
采菌不成,刘落又盯上了满山野鼠。这荒坡野鼠泛滥,一掏就是一窝,以她前世特训的身手,抓鼠易如反掌,连幼崽都不放过。
她蹲在院里熟练给野鼠扒皮收拾,兴冲冲说着晚上做鼠肉给刘佑下饭。
刘佑远远看着那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就干呕出来,比被逼喝羊奶还要难以忍受。
“闺女…… 咱们日子还过得去,远没到饥荒绝境,这耗子肉…… 实在不必这般将就。” 刘佑艰难憋出一句话,脸色都泛白了。
刘落第二次创业计划宣告失败,却半点不气馁,转头又盯上了刘佑的木匠手艺,缠着要学木工,想讨一套工具。
这回刘佑说什么都不肯应。一来木匠工具是祖上传下来的家当,凑齐一套耗费不菲;二来在他观念里,女子就该做针线女红,学木匠粗活实在不合规矩。
刘落暗自腹诽,心里冷笑。
别说区区木匠,前世溜门撬锁、近身搏杀、制毒设陷阱、追踪反侦察,哪样她不精通?木匠手艺在她眼里根本不值一提。你不让我明着学,我自有办法偷偷琢磨。
没曾想没过几日,刘落意外被他另一门手艺勾住了目光 ——古法造纸。
她盯着墙上粗糙泛黄的草纸,再看看清贫节俭的刘佑,满眼不解:“爹,你既然会造纸,怎么日子还过得这般清苦,没能借此发家?”
“这算什么正经造纸。” 刘佑淡淡一笑,“但凡有力气的农户都能做,工艺粗糙,只能做祭祀纸钱,写不得字、画不得画,卖不上价钱,挣不了大财。”
“那你教我!” 刘落眼睛一亮,兴致勃勃,“没准我琢磨琢磨,能改良手艺,往后咱们靠造纸安稳发家致富,这路子绝对可行!”
“这活计又累又磨人,日头毒辣。” 刘佑连忙摆手推脱,“快回屋做针线缝衣裳,做些女子本分该做的活计,别在日头底下晒坏了。”
“我针线手艺早就练得炉火纯青,再练也没长进了。” 刘落拉着他胳膊软磨硬泡,撒娇耍赖,“好爹爹,你就教教我嘛,我真心想学。”
被她缠得没办法,刘佑只好任由她在一旁看着,一边手工操持,一边絮絮念叨每一道步骤。
刘落本想找纸笔细细记下流程,转念才想起自己一无笔、二无纸,只能靠脑子强记。
看了一遍流程,她便忍不住上手试着操作。一来是真心对古法造纸感兴趣,毕竟是四大发明之一,能亲身实操传承技艺,心里颇有几分新奇;二来也是为了锻炼体能,如今身子尚且孱弱,没法进山闯荡,不如借着造纸打磨体力、磨练心性。
前世封闭特训生涯里,她向来习惯给自己不断加技能点,所学从不是闲情雅致,全是为了生存、为了变强。造纸于她,既是消遣,也是锻炼。
日升月落,日子在荒坡的寂静里缓缓流淌。
这里常年与孤坟死尸为伴,人烟绝迹,温饱勉强凑合,连油灯都只敢初一十五点上一回,清贫又寡淡。
可对刘落而言,这里有真心疼她护她的刘佑,有安稳的院落,有烟火暖意,是她两世漂泊,真正拥有的第一个家。
日子清贫,却日日安稳;环境荒寂,却满心幸福。她时常恍惚,像活在梦里,却又真切触摸得到这份人间温情。
往后时日,刘落一边放羊调养体能,每日闲时便在附近山林跑跑跳跳锻炼体魄,还常去边上郦河潜水游泳,顺便摸些河鱼改善伙食。
她搬来河边细沙,用家里破旧布条缝了个简易沙袋,日日击打锤炼;又缠着刘佑给她做了两座木质单杠,拉扯拉伸筋骨。
刘佑看不懂她这些古怪行径,却从不多问,只每每看着她手脚磨出厚茧、破皮流血,便满心心疼。每次进城,都特意托仵作张去药铺买上好膏药,回来叮嘱她日日涂抹养护。
闲暇时,刘落还常在山根周遭闲逛采挖野草草药。
刘佑起初还紧张不已,生怕她又胡乱挖些有毒草木乱吃,反复叮嘱:“山野杂草许多有剧毒,万万不可随意入口!”
“我不吃,就采着玩的。” 刘落笑得狡黠,随口敷衍。
几日看下来,见她果真只分拣存放、从不下口,刘佑便渐渐放下心来,不再过问。
他哪里知道,刘落前世本就精通毒理药理,混迹佣兵战场,靠用毒保命、制敌杀敌是看家本事。
她早已辨认出山根几株带有致幻、麻痹效用的麻草,悄悄收割、分拣、晾晒收藏。有了这些草本助力,日后进山打猎、遇上猛兽歹人,也能多几分自保底气。
这异世山林猛兽众多,谁也保不准会不会撞上猛虎黑熊,她如今身子单薄,可不敢贸然拿性命冒险,只能步步为营,提前备好后手。
更意外的是,放羊途中,两头奶羊竟无意间给她寻到一处浅露的盐矿。地表渗出的盐霜不多,可羊儿总爱围着这片地界舔舐啃食。
刘落心思一动,敲下几块矿石带回院中熬煮,果真析出纯正咸味。
刘落心头一喜,暗自庆幸:往后家里再也不用花钱买盐,省了一笔长久开销,真是天大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