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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借地安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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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眠,一重诡谲梦境萦绕不散。
偌大的阴阳太极图腾悬浮于混沌虚空之中,黑白鱼眼流转幽幽暗光,将整片虚无衬得愈发森寂。
图腾之上,两道人影隔空相对,静静伫立,周身气场壁垒分明,全然陌路疏离。
左侧人影裹挟漫天凛冽血腥,煞气翻涌如蚀骨阴风,浸透杀伐戾气;右侧人影通体覆着澄澈金光,神光凛冽,浩然威严,截然两相逆反。
二人静默对峙,眉眼漠然,无对视、无言语,仿佛亘古便立于此地,素不相识,却又被无形宿命牢牢羁绊。
梦境更迭,画面骤转。徐□□心神澄澈,冷眼俯瞰自己亲手奠基、一手创立的新朝,昔日盛景早已褪去,处处弥散着王朝末年的腐朽颓靡,吏治崩坏,乱象暗生。
她脑海中反复推演着那场席卷天下的十年乱世,层层推演之下,只剩满心沉郁迷茫。
她穷尽心力奔走筹谋,拼死想要倾颓的大楚续命,可到头来却恍然洞悉一场宿命悖论:倘若当初她未曾出手挽救,那场乱世反倒会仓促落幕,经年动荡也会早早平息,百姓不必饱受长久流离之苦。
迷雾再次翻涌笼罩视野,虚空之中,一道女子身影在漫天炸裂的血沫中浮沉飘摇。猩红血雾漫天弥散,迷蒙遮掩轮廓,而后一点点剥离薄雾、褪去模糊,眉眼身形渐渐清晰透彻。
徐□□凝望着那张逐渐清晰的面容,心底骤然空茫,万般疑惑丛生。这两个立于太极之上、正邪杀伐两极的女子,究竟藏着何等纠缠难解的隐秘渊源?
天光破晓,晨雾袅袅,漫过荒屋四周萋萋的枯草。
秦阳悠悠转醒,身上裹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旧被单,眼底带着初醒的惺忪,骨子里却残留着前世刻入骨髓的警觉。
她昏沉地环顾四周,入目是斑驳剥落的土墙,屋内只剩几口冷寂棺木、几张老旧木凳,全然不见半点现代居所的痕迹。
彻底清醒的瞬间,她猛然拍了下脑门,心头暗责自己大意。
历经前世风雨,她向来警惕万分,怎料穿越换身之后,反倒松懈了心性。
想来该是灵魂与这具肉身尚未完全契合,才乱了分寸。
严肃的自我反思,终究抵不过眼下的窘迫。三急难耐,秦阳无奈轻叹,只得绕到屋后老树僻静处,草草解决了窘境。
待她慢悠悠折返院落,刘佑早已吃过早饭,方才还特意过来探视过。
昨日死而复生的女子静静躺在棺中,面色惨白如纸,毫无活人气色,本就心存忌惮的刘佑见状,稍稍松了口气。
他一生守尸,从未做过亏心事,可遇上这般自行起身、死而复生的异事,心底终究发虚。
确认秦阳安稳无异,他便扛起锄头,去往昨日未完工的荒山墓穴,继续劳作。
一夜静养,秦阳身上的伤势大好,轻松翻身爬出棺木。院中空空荡荡,不见刘佑身影,她熟门熟路走进灶房,生火煮饭。
昨日用餐时她便察觉,刘佑家中无半点盐味佐料,餐食素来清汤寡水,她也不挑剔,简单煮了一锅糙米饭填饱肚子。
这片地界本是连片废弃屋舍,早已断绝人烟。
残墙断垣被半人高的荒草野蒿覆盖,风过草茎簌簌作响,遮掩了大半坍塌的土坯地基。
近前的小院收拾的规整,房子到还不少,只是看着就带着几分阴森。
这光景,从前也是有过许多人居住。
往西北荒山走去,地势缓缓抬升,脚下泥土混杂碎石,野草疯长及踝,间有带刺酸枣枝桠横斜,拦阻去路。
前方山峦连绵起伏,皆是平缓缓坡,无规整林木,唯有杂树灌木丛生。
老槐歪榆枝干虬曲、树皮皲裂,零星几株矮松缀着青绿,在漫山枯黄中格外醒目。
山间沟壑纵横,雨水冲刷出的土沟深浅交错,沟底淤着黑泥,散落枯枝碎石,衰白藤蔓垂挂壁间,满目萧瑟死寂。
远山蒙着一层薄雾,天际灰蒙,方圆百里不见人烟,不闻犬吠鸡鸣,唯有山风穿林,呜咽作响。
山脚一方空地被铲净野草,裸露着黄褐色裸土,在荒芜山林间格外突兀。
淡淡日光洒落,满地枯叶草根,四下寥落寂静。
空地中央,刘佑佝偻着身子,挥铲掘土,吭哧的劳作闷响,在死寂的山野中格外清晰。
秦阳脚步轻缓,缓步朝他走去。
刘佑无意间抬头,望见那道惨白面容徐徐靠近,心头骤然一紧,头皮发麻,心底暗自惊疑:这姑娘莫非真成了厉鬼,竟能白日现身?
“大哥,忙着呢?”秦阳走到近前,语气平和随和。
刘佑攥紧锄头,下意识后退半步,声音发颤:“姑娘……大日头底下,你竟不惧日光?”
“晒晒太阳也好,总躺着反倒闷得慌。”秦阳就近寻了块干净石头坐下,开口问询,“昨日仓促,未曾细问,此地究竟是何处?大哥可听过京城?”
刘佑怔怔望着她:“姑娘是外乡人?何为京城?”
秦阳不死心,换了说辞追问都城、首府,却只换来刘佑一句老实应答:“我大楚王朝,都城定于洛阳。”
一语落地,秦阳脑中轰然一响,彻底失神。
大楚,洛阳为都,全然不是她前世熟知的历史轨迹,这里是全然陌生的异世。
她先前还盘算着安稳过后,寻回前世积蓄,报答刘佑收留之恩,此刻所有念想尽数落空——她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秦阳静坐石上,怔怔出神,周身气息沉寂,仿佛与这片荒山野岭彻底隔绝。刘佑只当她魂魄未宁,不多打扰,低头继续挖土。
纷乱的思绪萦绕心头,前世半生刀光血影,历尽漂泊,难道今生要困于这荒山荒岭,从头开局?
苦思无果,她索性起身看向坑底的刘佑:“大哥,歇会儿,我来帮你。”
刘佑猛然抬头,慌忙摆手阻拦:“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他斟酌再三,终于鼓起勇气,语气带着悲悯与忌惮:“姑娘,你当真没想明白?那日你气息全无,身子冰凉,明明已经……去了。你若有执念未了,该早日了断,去往该去的去处。”
秦阳抬眼望向朗朗白日,淡淡反问:“那此处,是阴曹地府?”
“仍是人间。”刘佑轻叹,“我在河边捡到你时,你确然没了生机。”
秦阳目光落向脚下土坑,了然开口:“这坑,是为我挖的?”
刘佑被戳中心事,顿时支支吾吾,眼神躲闪,不敢与她对视。
“我那日只是闭气昏死,缓过气息便活了过来,只是什么都忘了。”秦阳拢了拢身上的旧被单,坦然落座。
刘佑闻言,细细打量她的眉眼神色,见她眸光灵动、气息平稳,确是活人的气韵,心底的惊惧顿时消散大半,满是难以置信。
望着他憨厚怯懦的模样,再看四下荒芜无人的山野,秦阳心头一动,直言道:“大哥,你缺媳妇吗?我如今无家可归、无处可去,不如留在这儿,给你做媳妇,往后彼此也有个伴。”
刘佑瞬间僵在原地,面皮涨得通红,慌忙摆手后退:“使不得!姑娘容貌出众、年岁正好,该寻个良配安稳度日,你身子已然大好,早些归家去吧。”他心底暗自嘀咕,只当是女鬼试探,生怕被缠上。
“我是真的无家可归,天下之大,无我容身之地。”秦阳眼神诚恳,“我对这世道一无所知,你收留我便是天大的恩情。你若不愿我做你媳妇,我便认你做哥哥,留在你身边做妹妹。”
刘佑依旧迟疑不定,反复确认:“姑娘,你当真是活生生的人?”
秦阳当即舒展四肢、活动手脚,动作鲜活真切,无半分阴寒鬼气:“自然是真的。”
刘佑讷讷轻叹:“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般年岁,都能做我闺女了,我怎敢高攀。”
秦阳眼眸一亮,顺势接话:“那我给你当闺女!”
这话堵得刘佑哑口无言,手足无措地从土坑里爬了出来。秦阳眉眼弯弯,笑意藏不住:“往后家里的粗活重活,都交给我。”
刘佑浑身僵硬,黝黑的面庞泛起窘迫红晕,局促道:“姑娘,你随我来。”
他低头领着秦阳折返院落,空荡荡的荒屋中,心底已然隐隐动摇。
他在此守了三十年乱葬岗,日日与风声坟影为伴,何尝不盼着一丝人间烟火、有人相伴?
可此地阴气深重、荒坟遍野,寻常活人都避之不及,他实在不忍这般好姑娘在此蹉跎岁月。
刘佑将木凳推给秦阳,自己坐于石阶之上,神色郑重,缓缓道出原委:“此地是岳阳城西北,乃是百年乱葬岗。百年前道士言此处煞气冲撞城郭,官府便建了这片连片屋舍,划为停尸之地。
山上荒坟遍野,从无寻常百姓靠近。
我祖上本是城内木匠、开有棺材铺,因是外来迁户,这守尸的苦差,便一代代落到了我们刘家。
此地阴气极重,恐损你的福泽,我手头有些积蓄,尽数予你,你速速离去,或是回乡,或是进城谋生,切莫留在这荒寂之地。”
一番话语句句恳切,满是真心规劝。秦阳静静聆听,却从他眼底窥见一丝藏不住的不舍。
她前世半生杀戮漂泊、无牵无挂,今生困于这山野荒岭,与他相伴相守,未必不是一场安稳归宿。
“我不走。”秦阳眼神笃定,笑意温婉,“你便当我是报恩的精怪狐仙,特意来报答你的收留之恩。做媳妇也好,做闺女也罢,我就留在这儿陪着你,此处清净,我很喜欢。”
刘佑无奈叹气:“姑娘,四周尽是荒坟枯骨,有什么可留恋的?”
“我不怕死人,只怕你不肯收留我。”秦阳微微垂眸,故作委屈。
“这话万万乱说不得。”刘佑连连摆手,仍旧劝她离去。
秦阳偏是较真,顺势追问:“你既不肯我做你媳妇,那你想让我以什么身份留下?我本只想做你闺女,你若是还有其他儿女,我便另做打算。”
话音落,她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占有欲。不过短短一日相处,她竟已然不舍得旁人分走这份难得的暖意。
刘佑老实摇头:“我终生未娶,无儿无女。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能留在这儿。”他急得攥紧衣角,拘谨又为难。
“我出去只会饿死。”秦阳索性耍起小性子,语气带着几分赖皮,“外头世道险恶,我本就是被人害死抛尸荒野,你忍心放我出去送死吗?”
刘佑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无从辩驳。秦阳顺势上前,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满眼期盼:“你给我起个名字吧。我前尘尽忘、无名无姓,往后便由你赐名,认你为父。”
“姑娘自重,好好坐好。”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刘佑手足无措,脸颊红透。
“就给我起一个嘛。”秦阳眼神亮晶晶的,不肯退让。
刘佑终究拗不过她,无奈轻叹:“我姓刘,单名一个佑字。只是这地方实在不宜活人久居……”
“那我便叫刘落。”秦阳当即拍板,眼底笑意明媚,“刘落,便是你流落世间、失而复得的闺女。往后有人问起,你便说寻回了早年流落异乡的女儿便是。”
不等刘佑反驳,她转身跑进屋内,兴致勃勃打量着往后的居所,灵动雀跃,全无生疏之感。
刘佑独坐石阶,望着她轻快的背影,连连叹气,眼底却藏着一丝掩不住的欢喜。
这般容貌出众、灵气盎然的姑娘,若真是他的闺女,堪称此生幸事。
可他心底又满是忧心,怕她只是一时糊涂逗留,待日后清醒,终究会转身离去。
到那时,这阴冷荒寂的停尸地,便又只剩他一人,独守孤屋荒坟,再无半点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