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荒屋枯棺 ...
-
岳阳城西北,荒草没径,孤屋连檐。
这里是片被世人遗忘的地界,离最近的村落也隔了数里地,荒烟蔓草间,只闻风声,不闻人语。
刘佑在这里住了整整三十年。
从有记忆起,他便守着这片破屋,守着一口口薄棺,守着一个个无人认领的亡魂。
清晨的日头穿过破窗,投下几缕浅淡的光,总算给这阴寒之地添了半分人间烟火气。
刘佑早早起身,蹲在灶前生火,枯枝在灶膛里噼啪轻响,他却望着柴堆叹了口气,惋惜着昨日遗失的那一捆干柴。
生好火,他抓了一把糙米丢进大锅,清水漫过米粒,盖上锅盖,便不再管它。
他心里记挂着昨日捡回的那具女尸。
衣裳破烂,遍体伤痕,不知是遭了歹人,还是遇了灾祸,孤零零漂在水里,若不是他路过,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刘佑转身回屋,翻出一床打满补丁的旧被面。
布料年头太久,轻轻一扯便簌簌落灰,倒也省了力气。
他这里没有好木料,偏生最不缺薄棺 —— 他本是木匠出身,常年备着几口薄棺,给那些无家可归的亡人一个最后的归处。
他用旧被面将女子细细裹好,轻轻抱起,放入棺中。
“你这女子,算不得命苦,好歹有个归处。” 刘佑蹲在棺边,低声念叨,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悲悯,“莫嫌我这棺材薄,裹身的被面已是我能拿出的最好物件。
我虽有几件破衣,可你是女子,穿男衣下葬终究不体面。后日一早,我便给你寻块地安置,你无生辰,无姓名,便百无禁忌,莫嫌地方偏陋。下辈子,千万投个好人家,平安顺遂。”
他絮絮说着,仿佛棺中之人能听见一般。
而棺中,那只苍白的手指,竟真的极轻地动了一下。
刘佑一无所觉。
他在棺前摆上一只破碗,哆哆嗦嗦摸出三根残香,点燃插好,佝偻着背,满脸悲苦地长舒一口气:“前生不修,今世受苦,来世,万万安乐。”
念罢,他忽想起灶上的糙米粥,连忙转身离去,独留那口薄棺,静放在空屋之中。
棺内哪里是女尸。
是死而复生的秦阳。
前一日,她睁眼时便坠入刺骨冷水,双腿抽筋,寒意钻骨。
那瞬间她只觉荒谬 —— 她明明该被炮火轰成碎渣,怎会有溺水的窒息感?
她是刀尖上滚过的人,一生杀伐,最后为了护住那群被掳的孩子,孤身拦下追兵,坦然赴死。阳光落在她脸上时,她只觉解脱,了无遗憾。
再睁眼,便是这处阴冷破屋,入目几口棺材,她还懵懂以为,这便是阴间。
倒也算善待,没有酷刑,没有煎熬,甚至比她生前颠沛的日子,还要暖和几分。
直到被人抱起,裹进被面,放入棺中,她才后知后觉地惊觉 ——
她的身体,是热的。
她的心跳,是活的。
指尖微动,确认了四肢百骸的生机,秦阳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平静。
上辈子浑浑噩噩,做了一辈子利刃,沾了一身血,最后为稚子赴死,也算求仁得仁。若真能再活一世,不求富贵,只求安稳。
她太累了。
暖意透过棺木渗进来,是初春的阳光,温柔得让人心安。秦阳紧绷的神经一松,便沉沉昏睡过去。
再次醒来,屋内空无一人。
她撑着虚弱的身体,缓缓爬了出来。
放眼望去,连片的屋舍皆破旧不堪,土墙斑驳,屋顶漏光,方才她躺的那间屋,之所以暖和,不过是因为日光能直射而入。
屋舍尽头,是一间更简陋的灶房,黑乎乎的,只闻得一丝米香。
秦阳脚步虚浮地走进去,灶上大锅里,剩着小半锅稀得见米的糙米粥。
她顾不上许多,拿起锅边一只看不出原色的木勺,低头便喝。
一碗热粥入腹,暖意从丹田散开,浑身的力气总算回笼了几分。
活着的感觉,真切了。
她走出灶房,坐在院中的木凳上,扯开身上的旧被面,露出身上深浅不一的划伤。伤口不深,却渗着血,她望着头顶的太阳,暗自庆幸 —— 但愿能靠日光消毒,别刚活过来,便死在发炎上。
身体的疲惫席卷而来,暖阳一照,秦阳又昏昏睡去。
这一觉,睡到日头西斜。
醒来时,腹中再次空空如也。她在屋里翻找,只找到一袋糙米,再无他物。秦阳索性自己动手,抓了一大把米,加水生火,煮起饭来。
翻找间,竟还摸出几根咸菜,她二话不说,直接塞进嘴里。
糙米饭硬涩难咽,她水放得少,煮得干硬,却依旧吃得干干净净,连锅底都刮得一粒不剩。
天已擦黑,那个收留她的人,还没回来。
秦阳百无聊赖,索性又躺回棺中 —— 毕竟这屋里,唯有这处,还算安稳。
而此时的刘佑,扛着锄头,正往回赶。
他挖了一天的坑,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路上还惦记着昨日丢的那捆柴,顺路寻了回来。
刚进灶房,便看见锅里的粥空了,米袋少了一截,连他藏着的几根咸菜,也没了踪影。
他这里荒僻阴森,从无贼人敢来。
刘佑心头咯噔一下,却不是怕贼,而是怕这阴邪之地,出了什么怪事。
可转念一想,那 “贼人” 倒也厚道,只吃饱,未卷走他全部口粮。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吃便吃了吧。” 刘佑自我安慰着,往灶膛里添了把柴,重新煮粥。
火光映着他麻木的脸,衣裳破旧,袖口补丁摞补丁,头发凌乱,整个人透着一股常年与世隔绝的怯懦与木讷。
他正心疼着那几根咸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响。
秦阳从屋里走了出来。
早春的黄昏,暮色四合,阴风渐起,灶火的微光,勉强照亮两人的身影。
刘佑抬眼,看清来人,浑身一僵。
是个女子。
裹着他那床打补丁的旧被面,站在昏暗中,眉眼清浅,却让他后背瞬间冒起冷汗。
秦阳没察觉他的异样,只摸着空了的肚子,轻声开口,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这里住了许久:“大哥,我也饿了。”
这一声,惊得刘佑险些跳起来。
这地界,除了他,怎会有女子?
“姑娘…… 可是走错路了?” 他强作镇定,声音发紧,“这里只我一人,姑娘快趁天亮回家去吧,女子孤身在外,不妥。”
“我没有家。” 秦阳望着他,眼底带着几分他乡遇故知的暖意,声音轻缓,“我饿了。”
她听得懂他的话,是熟悉的乡音。
漂泊半生,客死异乡,临死前最大的执念,便是故土。如今死而复生,竟能再闻母语,心中暖意翻涌,连身上的伤痛,都轻了几分。
阳环顾四周,心中隐隐生出疑惑,大哥更慌了,手足无措地站起身:“姑娘,使不得,莫与家人置气,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里是哪里?像是深山里。” 秦是守林人?”
“这里是岳阳城西北,” 刘佑老实回答,声音更低,“我不是守林人,是守尸人。”
守尸人。
三个字入耳,秦阳心头微顿。
她还未细想,便急声追问:“大哥,这里可有火车站?汽车站?飞机场?最近的公路在哪里?我身上没钱,你能先借我一些吗?我日后定加倍还你。”
她满心以为,自己是重生在了国内某个偏远深山,只要找到路,总能活下去。
可刘佑却一脸茫然,扣着手指,讷讷道:“我…… 不知。”
“火车站没有,汽车站、飞机场呢?公路总该有吧?” 秦阳追问,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刘佑挠了挠头,满脸困惑:“没听过…… 路,还分公母?”
秦阳:“……”
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猛地撞进她的脑海。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微颤,一字一句问道:“大哥,如今…… 是哪朝哪代?”
刘佑一怔,正想开口,目光无意间落在秦阳身上那片熟悉的补丁被面上。
那是他给棺中 “女尸” 裹身的被面!
他猛地抬头,瞪大眼睛,死死盯着秦阳,瞳孔骤缩,满脸不可置信。
棺中的人,活了。
秦阳看着他震惊的神情,瞬间了然,弯了弯唇角,语气平静,带着几分真诚的谢意:“谢谢大哥,收留我。”
刘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他守了一辈子尸,验了一辈子生死,从未见过 —— 死透的人,自己从棺里爬出来,还喝了他的粥,吃了他的咸菜。
他有心告诉她,你昨日便已断气,是我收的尸。可望着她清澈的眼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
许是魂魄未散,执念未消,还不知自己已死。
他叹了口气,转身盛粥,将大半碗,都推到了秦阳面前:“吃吧。”
秦阳道了谢,捧着碗,安静地喝着粥。
吃完,她也不多言,自觉起身,走回那间空屋,躺回了那口薄棺之中。
刘佑望着她的背影,喃喃自语:“果真是…… 执念未散,还知道自己回去。”
只是可惜,忘了问她姓名。
若有名姓,日后立碑,也算是个有名有姓的坟。
刘佑摇头叹息,吹熄了灯火。
荒屋寂寂,枯棺静静。
一生人,一“死”人,一守尸,一换魂,在岳阳城西北的荒僻之地,共度了第一夜。
无人知晓,这具死而复生的躯壳里,藏着一缕异世孤魂;更无人知晓,她这具落魄的原身,本是凤姿龙骨,命格惊天,却落得横死荒野的下场。
秦阳躺在棺中,闭目凝神,感受着这具陌生身体的脉搏。
此时的南疆漆黑的小屋之内,一双明亮的眼睛射出锐利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