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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钱家旧案 人果然不能 ...

  •   冷懿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九点半。方远在他进门的瞬间,就用一种看到“珍稀物种”的眼神,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不对劲。十分不对劲。冷懿身上穿的还是昨天的衣服,皱皱巴巴,一看就是胡乱套上的,肩头甚至还残留着没干透的雨渍。更要命的是他脖颈和胸口处那几道红痕——仔细看,像是牙印,而且怎么看都不像是女生留下的。

      “呦,咱们的榜样学生、冷懿大军医,怎么迟到了?”

      “昨天雨下得大,后半夜才睡着。”

      “啧,昨天那雨是挺大,”方远放下手中的钢笔,踱到冷懿面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我屋子里都飞进来不少蚊子呢。”

      “蚊子?”

      “是啊,你瞧你这身上被咬的——需不需要涂点药?”

      这个袁朗是属狗的吗?

      冷懿下意识地把衣领往上拽了几下,遮住脖颈上的痕迹,轻咳一声,略有些尴尬地应道:“是啊,今年的蚊子特别毒,还没到夏天就这样了。”

      见冷懿这副躲闪的模样,方远倒也知情识趣,没再追问,恢复了那副乐呵呵的样子,继续忙手头的工作。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冷懿和袁朗还是没什么联系——虽说这看上去不像是热恋期情侣该有的状态,但放在两个大忙人身上,一切又都说得通了。

      医院的工作依旧繁琐而忙碌。病人一个个来问诊,又一个个带着或放松或复杂的神情离开,像是走进过另一个世界又被送了出来。冷懿仍然是最晚走的那一个,他总觉得,只要自己再多做一点点,也许事情就会变得不一样。

      转眼间,一个半月过去了,这一个半月以来,冷懿与袁朗通过几次电话,袁朗也发过几条没头没尾的短信,都被冷懿按了收藏。

      这天,冷懿接到了一个电话。不是袁朗,是南京警方。半年前那起婚礼爆炸案有了进展,冷懿作为当事人,警方希望他能亲自去一趟,协助补充更全面的信息和证据。

      南京。

      等冷懿再次坐上飞往南京的航班时,半年前在这座城市发生的一切,像一盏盏渐次亮起的灯,又将他拖回记忆的深海里,久久浮不上来。

      “冷军医,真是麻烦你还专门跑一趟。”

      “哪里,你们调查了这么久,才是真的辛苦。”

      来接他的警察是个年轻小伙,一路上说说笑笑,很是友善,一看就是那种刚毕业不久的热血青年。

      “对了,犯罪人员的资料方便透露吗?我记得他的家庭情况很复杂……”

      “的确复杂,而且——很难用一句话下定论。”

      年轻警察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几分。

      “犯罪人钱某,他弟弟三年前入室抢劫,挟持了被害人的妹妹做人质。后来与被害人发生扭打,连捅被害人八刀,导致对方当场死亡。他弟弟随后也跳楼自尽。”

      “兄弟俩的母亲在与被害者家属协商赔偿期间,撞墙自尽。这之后,钱某就辍学了,四处打工,但每份工作都干不长。”

      “倒是他父亲和最小的弟弟还在。不过那起入室抢劫案之后就搬了家,他那个小弟今年也该十六七岁了。”

      冷懿听着,心底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得慌,却又无处发泄。

      弟弟入室抢劫,激情杀人后自我了断;母亲为了所谓的“以命抵命”,撞墙自尽;多年后,当哥哥的也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拉上袁朗和自己一起死。

      这一家子人,如此轻贱生命——到底是愚蠢,还是骨子里就带着恶?

      但有一件事冷懿是能确定的:这一家子,不值得同情。他们所谓的眼泪与补偿,全都建立在李伯儿子的血泊之上。想到这里,他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愤怒涌上来,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压了下去。

      告别了那个热血的年轻警察,冷懿独自走在街上。下午三点,卖菜的摊贩已经开始扯着嗓子吆喝,整条街闹哄哄的,满是人间烟火气。他停在一家卖鸡蛋的小摊前,想着回旅店自己烙几张鸡蛋饼吃。

      就在这时,一股强烈的预感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像一根针,狠狠地刺了他一下。

      冷懿习惯性地微微侧头——巷子里突然冲出两个男人,手里攥着两把大砍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出一道刺目的白光,直直朝他冲过来。

      跑。

      几乎没有思考,冷懿本能地转身就跑。他刻意避开附近的商贩,把人往一处宽敞的空地上引。身后那两个男人紧追不舍,嘴里叫骂着什么,砍刀挥舞时带起一阵风声。

      其中那个看起来年轻些的男人像不要命似的,抡起砍刀就朝冷懿劈下来。冷懿侧身避开刀锋,抬腿一脚踹中他的肚子。那人闷哼一声,直接摔倒在地。

      可还没等冷懿喘口气,另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已经扑了上来。两个人的重量猛地撞在一起,冷懿被死死按住。这不是普通人的力气——这是那种豁出命去、什么都不管不顾的疯劲儿。对方长得壮实,又存了拼死的心,冷懿一时间竟有些脱不开身。

      “小强!你快过来捅这个条子几刀!”中年男人红着眼睛嘶吼,唾沫星子溅到冷懿脸上,“你现在未成年,不犯法!他妈的大宝二宝都死了,老子要跟他拼命!”

      那年轻男子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攥着砍刀,闭着眼睛就往冷懿肚子上捅。

      冷懿当机立断松了手,一拳砸在中年男人的鼻梁上。那人吃痛松劲的瞬间,冷懿翻身而起,一把揪住年轻男子的衣领,借力将他整个人甩到一旁。两人双双倒地,刀刃磕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周围终于响起报警的声音。

      等警察赶到把人押走的时候,那个中年男人还在拼命回头,嘴里咒骂个不停:“你们这些多管闲事的,不得好死!就算死了也让狗啃!”

      冷懿靠着墙根坐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手腕上一阵阵酸痛往上翻涌,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群商贩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拉起来。人群里挤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胳膊,声音颤颤巍巍的:“这小伙子,吓坏了吧?奶奶摸摸毛,吓不着啊。”

      直到这时候,冷懿才真正回过神来。

      可让他后怕的,不是手腕上的伤,也不是刚才那两把差点落在他身上的砍刀。

      而是那个中年男人喊出的那句话——“你现在未成年,不犯法!”

      冷懿望着警车离去的方向,那几盏红蓝交替的顶灯越闪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他垂下眼,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简直不配为人。

      两天后,冷懿收到了一个特殊的邀请——钱某,半年前在南京绑炸药的罪犯,想见他。

      看守所里,钱某双手被铐着。两人隔着一层玻璃。冷懿这才仔细看清他的长相:颧骨突出,体态臃肿,明明才二十五六的年纪,看上去却比五十岁的人还要颓败。只是目光一碰上冷懿,那张脸立刻又拧出熟悉的愤怒,眼睛直勾勾地盯过来。

      冷懿拿起话筒,声音不高,语气却带着以前从未有过的嘲讽。

      “你父亲和你弟弟已经被制服了。说不定以后你们爷仨能在一个监狱里生活,也算团圆。”

      “你难道……真的不怕遭报应吗?”

      报应。

      一个半年前差点要了他命的罪犯,半年后又让家人当街追砍他,如今隔着玻璃,反倒质问自己怕不怕报应。冷懿几乎想笑。

      “报应?要真有报应,老天爷早该一道雷把你们家劈干净了。”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妈和我弟!”

      提到家人,钱某终于再也忍不住,手掌拍在玻璃上,整个人往前扑。冷懿微微皱眉,将话筒拿远了一些,等那阵嘶吼过去,才重新贴近嘴边。

      “说说吧,”他的声音沉下来,“为什么这么执迷不悟,三番两次想让我死。”

      “你不会懂的。像你这种人,根本不懂我们一家人有多相爱。”

      冷懿没有说话,静静看着玻璃对面那张脸。

      钱某的声音开始变了,不像控诉,倒更像某种撕裂的自语,带着哭腔,又夹着笑,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我弟弟当年才二十岁。对,他是入室抢劫,他不是个东西,可他没想杀人!是那小子自己冲上来的,是他活该!再说,要不是你身边那个男的逼他,我弟怎么会跳楼?他是被逼死的!”

      冷懿等他喊完,才开口,语气反而比刚才更平静了。

      “没想杀人?连捅八刀,受害人当场失血过多死亡——你告诉我这叫没想杀人?还是说,第一刀捅进去的时候他怕了,怕以后有数不清的麻烦,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捅死?”

      他顿了顿,没给钱某插嘴的机会。

      “二十岁,是很年轻。但被你弟弟捅死的人,也才二十三岁。你们家儿子自己选的路,凭什么让一个无辜的人拿命来填?”

      “可他们家还有一个女儿!他们只死了一个人!”钱某眼眶通红,“我妈是为了偿还他们才撞墙的!”

      “你妈是个蠢货。”

      “你——!”

      “你们一家子都是蠢货。”

      冷懿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

      “我说错了?什么年代了,还信奉以命抵命。人家儿子刚走,转头被你妈撞死在跟前,晦气不晦气?三年以后,她大儿子又绑着炸药去炸人家闺女的婚礼——你们一家人还真是一脉相承,专挑别人最痛的地方捅。”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玻璃对面那双眼睛。

      “我今天来见你,纯属浪费时间。一堆垃圾,堆在一起还是一堆垃圾。既然你们这么看重家庭,那我问你一句——这件事从头到尾,跟我有什么关系?”

      钱某的嘴唇抖了一下。

      “难道就因为我和那个人看起来关系比较好,你这个废物就想先把我杀了?”

      冷懿没有等他回答,自己接了下去。

      “一次不够,还拖家带口,带着老子、带着小子,拿着砍刀来追我。”他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不是颤抖,而是压抑到极点的怒火,“我真是给你脸了。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你爸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弟弟——十六七岁,也跟着你们一起犯浑。你们这一家子,算是整整齐齐地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他站起身,话筒贴在嘴边,说完了最后一句。

      “真是团结友爱的一家人。两个老王八生一窝小王八,膈应完活人还不够,还得凑一锅端进牢里唱《常回家看看》。”

      他把话筒搁回架子上,转身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原来骂人的感觉,这么爽。

      钱某的事告一段落,冷懿也该回去上班了。时间不等人,一个接一个的昨天推着人往今天走,由不得你停。

      他坐在床边收拾行李,动作有些心不在焉。说来也怪,两次回南京,两次差点把命交代在这儿。那下次呢?总不能还丢一条命吧。

      想到这儿,冷懿反倒轻松了些。幸好爸妈不在,不然又得被拉着浑身上下检查个没完。

      “咚咚。”

      房门忽然被敲响。冷懿还以为是旅馆送晚餐,起身开门,却愣在了原地。

      门外站着的是李伯和李婶。两人穿着素简,眼角泛着红,脸上没有往日那种爽朗的笑容,只剩下紧张和担忧。直到门打开、看见冷懿好端端站在面前的那一刻,李伯才像终于松了根弦,一把将他抱住。力气大得让冷懿有些发懵。

      “太好了,小懿,你还好好的……”

      李伯的声音在发抖,尾音被强忍的抽泣吞掉半截。冷懿本能地想出声安慰,可还没开口,李伯的眼泪已经先一步落下来,洇湿了他的肩膀。

      他下意识抬起手,轻轻拍着李伯的后背。

      眼前这个人,这个总在自己面前笑得爽朗又热络的长辈,原来也是一位失去过孩子的父亲。

      “李伯,我没事。你看,好好的。”

      “都是我不好,没照顾好你……你要是有个什么事,我可怎么跟你爸交代啊。”

      “我已经不能再失去第二个孩子了……”

      李伯终于没能忍住,抱着冷懿失声痛哭。那哭声不像一个中年男人的嚎啕,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压了太久,终于在这一刻被撬开了一道口子,溃堤般涌出来。冷懿有些无措地看向旁边的李婶,李婶也只是红着眼眶,轻轻摇了摇头,冲他笑了一下。

      冷懿便没再动。他就这样站着,抱着李伯,任由泪水浸透自己的衣服。

      他想起袁朗说过——三年前李伯的儿子去世时,李伯没有哭。那时候他咬着牙,把家里的事一件一件扛起来。那时的他是坚强的,是可以被依靠的。而现在,他只是个脆弱的、需要被接住的父亲。他在向自己早逝的儿子,诉说着那场迟到了三年的告别。

      冷懿垂下眼,把李伯抱紧了些。

      2003年年初。空气里还残留着残冬没散干净的冷意。

      一栋老式公寓楼,十五层。一个年轻的小偷趁这家人不在,撬坏了门锁,把屋子翻得乱七八糟。他本来只是想要钱。他从来没想过要杀人。

      可这家的女儿突然回来了。她只是想上楼吃一口冰箱里的雪糕。

      门一推开,两个人对上眼。小偷慌了,抓起桌上那把水果刀,把女孩挟持在身前。

      再后来,这家的儿子回来了。他看见妹妹被人拿刀架着,看见满地狼藉的客厅,没有犹豫,直接扑上去和那个小偷扭打在一起。他是退伍军人,拳拳到肉,几下就把人揍得头破血流。

      小偷的意识开始模糊了。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握着那把水果刀,胡乱地往身上那个男人身上刺去。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他或许真的没想杀人。可刀拔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刀柄上沾着的血,又看见那个男人脸上愤怒的表情——那个男人没有松手。那个男人还在按住他。

      于是他没犹豫。抽出刀,又刺进去。再抽出,再刺进去。

      一刀,又一刀。

      后来他记不清自己捅了多少下。只记得白色地板砖被染红了一大片,身上的男人终于不再动了,手上的力气也一点点松下去。

      危险解除了。这个男人,不会再给他那个支离破碎的家带来麻烦了。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很快,像什么野兽在逼近。小偷往楼下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地上那个已经哭不出声音的女孩。

      他有些为难地皱了皱眉,轻声说了一句:

      “……没关系的。我会还给你们的。”

      然后他翻过阳台的栏杆。

      跳下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女孩。她缩在地上,想靠近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又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小偷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来不及想了。他看见了一双眼睛——从楼梯口冲上来的,充满愤怒的眼睛。

      没关系的。

      他松开了手。

      像他们这种穷光蛋,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自己的命了。哪怕在有些人眼里,他们的命也一文不值。

      冷懿慢慢松开了李伯。手臂上还残留着被抱紧的触感,温热,发沉。三年前那场入室抢劫,他从袁朗口中听过大概,可从没像此刻这样,觉得那些细节如此清晰,又如此让人喘不过气。

      他看着李伯花白的鬓角,什么也没说。有些事本就不该被语言再去碰第二遍。

      “好孩子,你没事就好了。”

      李婶伸手摸了摸冷懿的头发,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老人的干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金坠子,小心翼翼地塞进冷懿手里,又合上他的手指,轻轻拍了拍。

      “李婶……这太贵重了。”

      “拿着,小懿。”李婶低头看了看那枚坠子,眼神像在看一件很旧、很轻的东西,“这是小河当年当兵的时候,我给他买的。他妹妹也有一个——后来,送给了那名军官。”

      “……那名军官?”

      李婶没有多解释,只是抬手理了理冷懿的衣领,声音很轻:“我们老两口就拜托你一件事——带着他的希望活下去,带着我们对他的爱活下去。”

      冷懿看着掌心里那枚小小的金坠子,金属还带着李婶掌心的温度。

      “我明白了。”

      李婶点了点头,这才挽起李伯的手臂。两人慢慢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头顶的灯随着脚步声一明一暗地闪了几下,把他们佝偻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

      冷懿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他低下头,把那枚吊坠攥在手心里,慢慢收紧了手指。

      果然,人不能只为自己而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钱家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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