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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双影子。 伍六一,你 ...

  •   等冷懿回到医院的时候,本想先去办公室偷会儿懒。谁知道一推开门,坐在办公桌前的不是别人,正是袁朗。

      “冷军医死里逃生回来了?”

      袁朗的声音里带着笑,眼神却不像笑。那道目光从冷懿进门起就钉在他身上,从头扫到脚,又扫回来,像是要确认他身上一根头发都没少。

      冷懿走到桌前,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回来了,昨天晚上就回来的。”

      袁朗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站起身,直视着他。

      “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

      “告诉你?”

      “你在南京碰上的那些事,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袁朗的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顶着往外推,“要不是李先生打给我,我都不知道咱们冷军医现在长本事了——被个疯子追了一路,差点挨刀,还能脸不红心不跳地站在这儿喝水。”

      冷懿放下水杯,抬眼看他。

      “心不跳,人就死了。”

      一句话,两个人都沉默了。空气里像有根绷了太久的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冷懿,你——”

      袁朗的话还没说完,怀里忽然一暖。

      冷懿直接扑了进来,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整张脸埋进他的胸口,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依赖地蹭了蹭。

      “袁朗,我很想你。”

      袁朗怔了一瞬。

      “什么?”

      冷懿没有抬头。他的声音闷在袁朗的衣襟里,有些发颤,但很轻,像在说一件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在南京街头,被他们压在地上的时候,看见刀尖落下来的时候……”

      “冷懿,”袁朗的声音沉下去,“我现在更生气了。”

      “我那时候,真的差点以为我要死了。我甚至开始期待你出现——像之前演习那次,或者像训练场上你忽然冒出来骂人那样。可回应我的,只有身上那个人的手在收紧,和那把砍刀往下落的影子。”

      袁朗没有说话。他感觉到抱着自己的那双手又收紧了一点。

      “我是不怕死的。可那个时候,我的眼前总浮出你的脸。我才恋爱没几天,我还没跟你一起做过什么事,还没跟你一起耗过很多很多个无聊的日子……我不能死的。”

      他说完,把脸埋得更深了些,鼻尖轻轻蹭过袁朗的衣领,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的体温、气味,和真实存在的心跳。

      袁朗低下头,下巴抵在冷懿的发顶。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那声音比刚才所有的话都轻。

      “那下次遇到危险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好不好?”

      他顿了顿。

      “因为我也很想你,冷懿。”

      他把怀里的人又圈紧了些。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医院里的日子还是照旧。值班、做手术、填写报告、查房,一整套流程走下来,从白天直接忙到晚上是常事。疲惫是真的,但安心也是真的。冷懿自认,比起大把空闲时间带来的不安感,他更喜欢这种忙碌且明确的踏实——就像一颗螺丝,虽然不显眼,但缺一不可。

      与此同时,他和袁朗虽然还是因为各自的工作环境无法真正待在彼此身边,但两天一次的电话粥,也让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近。除了赵院长时不时找他谈人生理想、方远不断用八卦的眼光打量自己之外,冷懿竟然开始享受这样的日子了。

      大概过了半个多月,一通熟悉的电话打了进来。是史今。

      新兵连结束以后,冷懿跟他们的联系并不算多。倒不是不喜欢他们,只是他总觉得,没事打电话过去,反而是对对方的一种打扰。

      冷懿接起电话,一边应着,一边继续整理手头的病历。史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格外明显的兴奋——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炫耀,但紧接着又掺进了一点无奈的意味。

      “冷军医!许三多有面了!”

      “有面?”冷懿手上动作停了停。

      “许三多要挑战五十个腹部绕杠。昨天他跑过来跟我说,当初在新兵连的时候你激励过他,他想让你也能看见他的努力。可我通知晚了——冷军医,你有空过来吗?”

      电话那头的史今说得很急,一口气倒出一大串话。冷懿还是头一回见他这样。以往那个温柔到几乎带着点“母爱光辉”的班长,此刻竟为了自己的兵,高兴成这副模样。

      “行,我尽快请假过去。”

      冷懿挂断电话,脱下白大褂,快步往办公室走,想拿了东西就走。路上却迎面碰上了赵院长。

      他刚想开口,赵院长先一步出了声。

      “冷懿,你最近光手术就做了十几台,加上写报告、处理院里的杂事,也没怎么好好休息。年轻人嘛,别把自己逼得太紧。”赵院长顿了顿,语气寻常地补了一句,“最近院里要来一批医学生,我已经让方远去带了。给你批半个月的假,出去散散心吧。”

      ……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赵院长确实是个好领导,也体贴下属,但这份关照是不是有些过分“纵容”了?是有自己的心思和盘算,还是这算一笔以后终究要还的“人情”?

      冷懿心里不免有些复杂,但面上还是对赵院长礼貌地笑了笑,道了声谢。

      管他呢。反正这假,正好是他需要的。

      冷懿特意换上一身常服,拿着车钥匙就跑出了医院。钢七连离医院虽说不上多远,但开车最少也要两个小时——这还是不堵车的情况下。

      好在他的运气不错。一路上基本没什么车,行驶也顺畅。到了地方,冷懿停好车,快步往里走。钢七连今天的重头戏,就是看许三多——这个在旁人眼里根本不像个兵的兵——能不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

      想到腹部绕杠,冷懿的思绪像一卷倒带的磁带,倏地转回了自己当初特训考核的时候。其他人做到五六十个就已经累得龇牙咧嘴,只有他和少数几个人能撑到一百个。其实他还能再做十个,一百一十——只不过凡事不必太冒头,够用就行。但许三多不一样。这一次,他必定是拼尽全力去证明自己的。对于这一点,冷懿自认没有许三多身上那股“狠”劲。

      想着这些,冷懿走到了训练场。可迎接他的,并不是许三多的坚持,也不是史今的笑容,而是一群人围作一团,史今正架着许三多的胳膊,急匆匆地往楼里拉。

      不对劲。

      出于医生的本能,冷懿快步跟了进去。这下他才看清楚——许三多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筋疲力尽,随时都要倒下去。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扶着,生怕他摔在地上。

      就在这时,走廊里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不能这样!你们这样他会越来越弱的!”

      是伍六一。他神情复杂地看着被围在中间的许三多,故意板起脸来,厉声喊道:“许、许三多!立正!”

      这招确实管用。许三多凭着肌肉记忆和仅存的意志勉强站直,敬了个礼。可下一秒,身体又往前栽去。有意思的是,周围的几个兵刚才也跟着下意识立正,一时没反应过来,差点让许三多直接摔在地上。

      “行了,这又不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你们几个赶紧把人扶回宿舍休息。”

      冷懿有些无奈,又忍不住想笑,轻咳了一声,走上前帮史今一起架着许三多慢慢往宿舍走。伍六一显然没想到会在钢七连见到冷懿,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跟上去搭了把手。

      回到宿舍,冷懿半跪在床前查看许三多的情况,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

      “中暑,加上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先让他好好睡一觉,这段时间用湿毛巾替他擦擦身体降温。”

      说完,他抬头看向史今,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轻声问道:“许三多到底做了多少个?”

      史今看着床上昏睡过去的许三多,眼神和语气里都满是藏不住的自豪。

      “333个。”

      “班长……冷军医……你怎么在这儿?”

      许三多勉强睁开一只眼睛,呼吸又急又乱。还没等冷懿和史今开口,他就猛地爬起来,冲进水房吐了起来。走廊里顿时乱成一团,众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个扛着相机的男人一直在旁边拍摄,看样子是来采访的记者。高城大概也被这动静惊动了,下楼来查看情况。那记者一见高城,立刻把镜头对了上去,急急地问道:

      “许三多!他做了多少个啊?!”

      “333。”

      高城显然也有些发懵,随口答了一句。那记者一听,更急了,脱口而出:“哎呀!你说他怎么不再坚持一下呢!”

      “坚持个屁啊!人都已经这样了!”

      在水房里搂着许三多的冷懿终于忍无可忍。但这一声吼,与其说是冲这记者去的,不如说是借这次机会,把平日里在医院积攒的那些闷气一股脑儿全撒了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仔细地将许三多口腔里的呕吐物清理干净,随后把人交给史今、伍六一和成才。

      “你们这次确实太大意了。在太阳底下暴晒挑战生理极限,很容易造成脱水和电解质紊乱。先把许三多带回宿舍,记住,一定要让他侧卧,防止再吐的时候呕吐物呛进气管,引起窒息或者吸入性肺炎。我现在去卫生室配液,他这个情况必须吊水了。”

      说完,冷懿快步走进卫生室,几乎是凭着本能配好了两瓶液体,又把要用的器具一一消毒,装进小包里,转身回了宿舍。

      宿舍里,许三多的状况已经平稳了不少。众人见冷懿进来,都识趣地散开,只留下史今和伍六一两个人。

      “先拿被子给他盖上,再找东西把他身子固定一下。他现在跟个猴似的乱动可不行。”

      冷懿一边说,一边把吊瓶挂起来。史今和伍六一依言将许三多裹好、束缚住。史今还是有些不放心,轻声问道:“冷军医,这能行吗?”

      “他现在这个情况还不算严重。先输一瓶生理盐水,再接一瓶葡萄糖氯化钠,应该就差不多了。你们不用太紧张。”

      说话的工夫,针已经扎好了。冷懿调了调滴速,又伸手摸了摸许三多的额头。

      “这样就行了。”

      史今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伍六一凑过去,压低声音说:“班长,今晚我来守着吧。”

      “你守白天吧。”史今转头看向冷懿,“冷军医,谢谢你,大老远跑一趟,还帮了这么大的忙。”

      “别瞎客气,有事说话。”

      说完,冷懿朝伍六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一起出去。他轻轻合上宿舍的门,把那一小方安静的空间留给了史今和许三多。有些陪伴,不需要太多人在场。

      夜晚总会让人变得柔软许多。冷懿与伍六一坐在训练场上,看夜空,吹凉风,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

      “冷懿,你说史今为什么这么看重许三多?”伍六一的声音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许三多不是他带的第一个兵,可他恨不得把心都掏给他。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他习惯性地看向身旁的冷懿。冷懿的侧脸被路灯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晚风从那边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吹起冷懿额前的碎发,也把什么东西悄悄吹进了伍六一心里。伍六一自己大概没察觉到,就在这一刻,他又把冷懿往心底推了推。

      “有些事情,不是用值不值得来算的。”冷懿开口,目光还落在远处的夜空上,“史今有他自己的判断,也有他自己的希望。许三多接住了这些希望——这就够了。况且,”他偏过头,语气里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你也不是不高兴看到许三多站起来吗?他现在可不是当初那个只会‘拖后腿’的许三多了。”

      “……我只是有些想不通。”伍六一皱了下眉,声音闷闷的,“上次许三多砸伤史今的手,史今不仅不让我怪他,还说不是他的问题。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有了情分。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情分。”

      “因为许三多是史今的希望。”

      冷懿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轻,也格外温柔。他重新抬起头,望向头顶那几颗稀疏的星子。

      “你想,史今那样的人——有责任心,凡事都站在别人的角度去考虑——他把一个什么都不懂、懦弱甚至自卑的许三多招进来,如果就眼睁睁看着他在这里什么都干不好,那不是帮他,是害了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等晚风把话吹得更远一些。

      “而许三多这个兵,值得史今的付出。他勇敢,懂得珍惜,懂得感恩,重感情。这些东西在平常也许不起眼,但在史今眼里,它们比什么都珍贵。你很难把许三多跟任何坏的事情联系到一起。现在他终于靠自己的本事站起来了,所有人都对他刮目相看——史今当初押在他身上的东西,没有落空。”

      伍六一沉默地听着,目光投向远处操场的边缘,那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冷懿被他这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逗笑了,难得起了打趣的心思。

      “你要是一直这么想史今和许三多的事,我可要以为你喜欢史今了。”

      “我跟史今是好兄弟!”伍六一猛地扭过头,声音拔高了半寸,随即又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顿住了,“而且我喜欢的人明明——”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偏过脸,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吞一颗没嚼碎的药。

      “……说了你也不认识。”

      冷懿没追问。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去,带着夏天夜晚特有的潮湿和凉意。

      “冷懿。”沉默了一会儿,伍六一忽然开口,“你会离开我们吗?”

      “怎么又转到我身上来了?”

      冷懿被他问得有些发懵。他认真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抹不太确定的弧度。

      “我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也许下一刻就是别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我跟你们的体系不一样。而且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呢?当初考上大学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毕业考研、读硕读博,可大四那年被人说服,毕业就当了军医。未来这东西——”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很遥远就是了。”

      伍六一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不经意的语调,像是随口提起似的说道:“我们过些日子有场演习,对老A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冷懿脸上,似乎想从那副平静的表情里找到什么。冷懿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晚风把远处的树叶吹得沙沙响,把这一小片沉默填得满满的。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到了凌晨。冷懿大概是白天开车太累了,坐着坐着,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身子微微一侧,靠在了伍六一的肩上。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额前的头发被风吹散,落在闭着的眼睛上。

      伍六一没有动。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让冷懿靠得更稳一些。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边缘模糊,像是慢慢融在了一起。

      他低下头,看着冷懿的侧脸。那张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也更近——近到他只要再低一点头,就能碰到他的额头。

      但他没有那样做。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凑近。靠近冷懿的脸,再靠近一点——然后停下来。嘴唇与脸颊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空气,不到一指的距离。他能感觉到冷懿的鼻息拂过自己的下巴,温热的,很轻,像晚风里最细的那一缕。

      地上的影子映着他们,像一对正在接吻的恋人。

      伍六一就这样停在那里,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很轻很轻地退开。心跳快得不像话,但他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他第一次接吻。亲吻一个男生。亲吻一团夹在彼此呼吸之间的空气。

      伍六一,你真是个怂包。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把冷懿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慢慢地、稳稳地把人背了起来。

      回去的路不算长,但他走得很慢。路灯一盏一盏地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两道影子在地上不断地重叠,分开,再重叠——像两条无声的河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汇在了一起。他背着冷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稳,像是怕惊醒背上的人,又像是想把这截路走得再长一些,再久一些。

      哪怕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今晚发生过什么,也足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一双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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