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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破壳。 冷懿,你和 ...
冷懿侧过脸,不去看袁朗。他发现有些看不透这个人——不是那种隔着距离的陌生,而是袁朗像被一团透明的雾气裹着,能清楚地看见他的五官、表情、动作,却无法确定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他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吗?他说的话,又有几分是可信的?
“话说,你什么时候回新兵连?”袁朗看他没理自己,习惯性地另起话题。
“明天下午的飞机,后天就能回去。”
“那今晚的食宿我包了,给你找个酒店好好休息一晚上。”
袁朗的语气软了几分,盯着冷懿笑了一下,却被对方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不用,我爸妈在这边有套房子。来之前我妈就把钥匙寄给我了。”
“果然还是当大少爷好啊。”
袁朗一边说着,一边探过身给自己和冷懿系好安全带,随后戴上墨镜,随口来了句:
“袁朗,中校,A大队中队长——请冷军医给出地址,必定风雨无阻,安全送达。”
“噗。”
冷懿原本不打算这么轻易就原谅把自己拽进陷阱里的人,可到底还是没扛住袁朗这副厚脸皮,索性直接笑出了声。
一路上,两人很默契地都没有说话,各自安静地待着。冷懿偏头望向窗外,这一整天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身体和精神都泛起了倦意,只想尽快到家,好好休息。不知过了多久,袁朗忽然转了个弯,把车停在了菜市场附近。
“下车。”
袁朗利落地解开安全带,看了冷懿一眼。冷懿迷迷糊糊跟着下了车。
“你老宅肯定好久不开火了,米、菜,什么都没有。”
“你想得还挺多。”
一踏进菜市场,各种摊贩的吆喝声扑面而来,冷懿原本那层疲惫竟被这闹哄哄的市井气冲散了不少,整个人精神了一些。袁朗倒像很熟络,径直跟一个摊主挑拣食材,最后买了两颗西红柿和几枚鸡蛋。冷懿下意识想帮着提,却被袁朗伸手按住了。
这人肯定有问题。
抱着这个想法,冷懿又被拉到肉摊前。袁朗干脆利落地买了整只母鸡,冷懿忍不住微微皱眉,下意识推了他一下。
“西红柿炒鸡蛋我还能做,这母鸡我可没弄过。”
“哪能让冷军医下厨啊,得我这个‘坏人’亲自煲一锅鸡汤,权当赎罪。”
无事献殷勤,必有妖。
冷懿正想开口追问,旁边卖菜的阿姨忽然探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眼睛一亮,操着一口地道的南京话笑道:
“哎哟,小伙子长得蛮像陆毅的嘛!个子高,皮肤白,五官也清爽,是不是?”
冷懿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一愣,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下意识摆手:“阿姨,没有没有,您过奖了……”
那阿姨却越看越满意似的,又补了一句:“真的像!就是比电视上那个还要瘦一点——多吃点哎,小伙子太瘦了不行的。”
“好了阿姨,您这菠萝看起来不错,给我切一盒呗。”
袁朗在旁边一手提着母鸡,一手插兜,听了这话倒是没忍住,偏过头去,肩膀微微抖了两下。
“……你笑什么?”冷懿压低声音,侧过脸瞪他。
“没笑。”袁朗把脸转回来,表情收敛得干干净净,只有眼睛还亮着,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揶揄,“就是觉得阿姨眼光挺准的。”
冷懿咬了咬牙,抬脚往市场外走,耳根的红还没褪干净。
袁朗付了钱,拎着鸡不紧不慢地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自言自语似的冒出一句:
“陆毅啊……那回去得把鸡汤煲好一点,不能亏待了。”
冷懿头也没回,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从前头传过来:
“你再提一句陆毅,今晚就睡菜市场。”
就这样,二人买好了食材上车。
“袁朗,你有什么诡计趁早说出来。”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在南京可能还得多待几天,落脚的地方……”
“……”
“可真是够无耻的。这才几天就盯上我家房子了。要是在上海,你是不是打算直接敲我房门,睡我床上了?”
冷懿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随手把钥匙丢给他。
“谅你也不敢偷我家东西。”
就这样,两人拎着两个袋子回了冷懿的老宅。是一栋小洋房,外观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收拾得很整洁,想来冷懿父母托人定期打理过。冷懿说,这原先是外祖父的房子,后来当作嫁妆给了他母亲。
袁朗一进门,就很自觉地钻进厨房张罗晚饭去了,留冷懿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他伸手轻轻抚过周围那些既熟悉又模糊的家具摆件,指尖触到一层薄薄的、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
三个小时后,袁朗端着一锅鸡汤上了桌。两人正式开饭。饿了一整天的胃口把饭菜扫得干干净净,冷懿本想收碗去洗,结果又被袁朗抢了先。弄得他这个当主人的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夜深了。卧室只有一张床,不过两人连石头墩都一起睡过,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计较。一人一边,各躺各的,谁也不妨碍谁。
“喂,袁朗……”黑暗中,冷懿开口了,“你都占了我这么多便宜了,我想请你帮个忙,应该不过分吧。”
“嗯。”
“新兵训练下个月就结束了。到时候,我可能会被安排到医院之类的地方去。”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安稳吗?”
袁朗翻过身,目光落在冷懿脸上。
“那都是猴年马月的事了。你还记得?”
“……”
片刻安静之后,冷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些,也认真了些。
“我是想着,与其安安稳稳过一辈子,还不如过得热热闹闹的——能被大家认可的那种。”
他习惯性地看向袁朗的方向,伸手攥了攥被角。
“我这个人脸皮薄,也不认识什么人。所以想请你……看能不能帮我找个机会,让我的作用能发挥得大一些。”
“怎么突然这么困……先睡了。”
“喂,你睡觉不脱衣服不脱袜子的?”
冷懿习惯性地伸脚轻踹了他一下。袁朗倒利索,在被子里三下两下把衣裤袜子褪了个干净。
冷懿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说了句:
“袁朗,你挺厉害的。”
夜晚的来临让白天的一切思绪全都飘散,也让人的感官无限放大。冷懿躺在床上,来回轻轻翻身,怎么也睡不着。就算闭上眼睛,眼前也总是浮现出许多乱糟糟的回忆,像无数颗断了线的珠子,撒了一地,滚落到他无法触及的角落。倒是袁朗,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过说来也是,他这种人,在哪都能睡着。
冷懿轻轻翻身,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戳了戳袁朗的后背,试探性地开口:
“袁朗,你睡了吗?”
“冷军医在那里炒菜,我怎么着也要给个面子。”
也许是深夜的缘故,袁朗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耐心地回应着。他微微起身,和冷懿一同靠在床头,习惯性地侧过脸看向冷懿,似乎在等着他开口。
冷懿下床点亮书桌上的台灯,微弱的暖光映在两人脸上。在这漆黑的夜里,竟生出一种独属于他们的私密空间的感觉。这让冷懿心里轻松了不少,他张了张嘴,轻声道:
“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
“看上去比我爸都老的慈祥老头。”
袁朗的语气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公认的事实,声音很平,但目光却不停地在冷懿身上来回打转,似乎很期待看他的反应。
“喂,我在跟你谈正经的。”
“年纪轻轻,就像那种混迹官场几十年的退休领导,待人接物都客气得不行。感觉我过年过节都要给您送几条烟。”
没错,这就是冷懿给袁朗的感觉。明明才二十出头,却好像已经精通八面玲珑的把式——不暴露真实情绪,仿佛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只要有份工作就可以干到老,日子一眼就能望到头。
“……你可别给我拿烟,你拿几瓶酒我还能送我爸妈呢。”
冷懿试图用轻松的语气化解自己的尴尬。心里却也有些不服气——袁朗都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就算他爸十八岁生的他,那也是快五十的年纪了。而自己是八零后,却被说得跟老树不开花似的。
“又在心里偷偷骂我?”袁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逗弄,眼睛盯着冷懿仔细瞧。
“……我哪有这么无聊。”
话刚说完,袁朗猛地凑近。冷懿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靠了靠,本能地想反驳,却在袁朗的注视下松了口。
“我这次骂你还算轻的呢。”
袁朗先是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准确地说,是有些哭笑不得。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冷懿的肩膀:
“冷懿,我袁朗没佩服过什么人,你算一个。你说你表面淡如水,心里都快演上《无间道》了,难道连我你也要留着那些体面?”
冷懿没有接话。
袁朗索性乘胜追击,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你啊,哪哪都好——拿得出手的家境,出色过硬的学历和能力。怎么就有了这个瞎体面的毛病呢?”
“瞎体面?”冷懿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那我问你,一个出色士兵的必备条件是什么?”
“是能力,还有勇气。”
这几乎是冷懿脱口而出的答案。无论怎么看,都该先看能力——只有能力强的人,才能在战争这种残酷的环境里活下来。而勇气,是驱散一切退缩的最好办法。
“错。能力和勇气虽然必不可少,但光有这两样还不够。最重要的,是信任,是其他人的认可。”
袁朗顿了顿,语气不像是在说教,倒更像是在讲一件自己亲眼见过的事。
“一匹有爪子和脑子的孤狼,看上去很强大。可它要是离了狼群,那就危险了——因为它的敌人,从来都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战场上,我们的目标不是打倒某一个人。敌人也有策略,也会结队。一个不能融入集体的兵,各项能力再出色,也是无用的。甚至正因为他太出色,反而会最先成为靶子。”
冷懿没有说话。
袁朗看着他的侧脸,放缓了语气:
“冷懿,你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兵’。独来独往,对谁都是客气疏离,从不透露任何真正属于‘冷懿’的情绪和性子。可你是军医——你想想,谁敢把命、把后背,交到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手上?”
“我……”
冷懿坐在床边,张了张嘴,却发现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声。
袁朗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便继续往下讲。语气却放得更轻了些:
“但这也不代表你不是个好兵。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被调到医院,兢兢业业干几十年,救很多条命,拿很多锦旗和嘉奖。到年纪了光荣退休,没人能小瞧你,你也没辜负这身军装。”
“真的?”
“当然。谁也抹不去你的付出,也不会说你的安稳就是胆小。”
袁朗停了一下,看着冷懿的眼睛。
“可冷懿,这肯定不是你想要的。”
冷懿垂下眼,没有说话。
是啊。要是真在乎安稳,当初就不会选军医这条路了。大可以找个清闲的工作,舒舒服服混一辈子。
可军营和他想象中太不一样了。明明看了那么多影视剧、纪录片,读了那么多书,等真正走进来,却发现自己像个门外汉,处处都是他不擅长的地方。但要他承认自己不适应、不会,他又做不到。
或许……他怕的根本不是什么能力不足。他怕的是输不起——怕让父母失望,怕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怕别人嘴里的话,也最怕袁朗的目光。
恍惚间,他忽然又想起大四实习那年,有一次演习,他作为随队医学生跟着部队进山。晚上宿营,他一个人缩在帐篷角落,不知道该跟谁说话。是袁朗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罐汽水,然后坐在他旁边,什么都没问。
那是冷懿第三次见袁朗,在这里已经可以算半个熟人了,可俩人就这样默契地谁都没说话,至于那罐汽水,直到现在还留在冷懿身旁,因为汽水一旦打开就没气了。
不过现在想想,袁朗当初为什么要对还是个学生的自己这么关照,难道只是为了报答自己当时……
咚咚。
一声轻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袁朗伸手敲了敲他的头。冷懿一脸懵地看过去,袁朗却一脸得意。
“怎么样,把你身上那层壳敲出条缝没有?”
“……幼稚鬼。我脑袋又不是鸡蛋。”
“不是鸡蛋,那就把你这只小鸡从壳里探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袁朗的语气难得的认真,“趁你还年轻,还有力气往前冲的时候,去追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可是……”冷懿的声音低了下去,“要是最后撞得头破血流,还是不行呢?”
袁朗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索性伸出手,捏着冷懿的脸来回拉扯了几下。
“你才多大?就这么经不起挫折。这世上除了生死,没什么值得你愁成这样的。等真要死的时候,你自然顾不上想这些了。”
他松开手,语气忽然轻了下来:
“冷懿,多替以前的自己想一想——那个考了那么多第一、拿过那么多奖状的好学生。他当初为什么选这条路?别替别人想太多。要是实在想一个人的话——”
他顿了一下。
“那就想想我。”
冷懿微微一怔:“……我想你做什么?”
“废话。你想想啊——你一个成绩拔尖的医科大学学生,就算不当军医,在别处也能做得很好。你那些老师不会说你什么的,可他们认识我啊。上回我有事回你们学校,你那老师就差没当面骂我了。”
袁朗故作烦恼地捏了捏自己的鼻子,随即伸手拍了拍冷懿的脸,力道很轻。
“冷懿,你聪明,也有本事。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就放手去干。我相信一个从小奖状贴满墙的好学生,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会甘心在一个安安稳稳的位置上把日子过到头。”
他停了一拍,声音压得很平,却极认真:
“也别让我对你不甘心。”
冷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语气里少了几分犹豫,多了几分对袁朗打趣的意味:
“行。为了我自己,也勉强为了让你在我老师们面前能挺直腰板——我努努力。”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像是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才吐出来:
“……谢谢你,袁朗。”
袁朗不满地凑近:“冷懿,你谢谢人不能大点声吗?我向陆毅保证,我没听见。”
“报告!我说谢谢您——我敬爱的袁队长!”
话音刚落,冷懿眼一闭,身子一躺,直接睡了下去。动作利落得像是完成了一道命令。
袁朗坐在床边,愣了一秒,随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行,年轻人,倒头就睡的。”
他伸手替冷懿掖了掖被角,目光在那张终于放松下来的脸上停了两秒。
“冷懿,你和我都要为了当初的选择而好好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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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破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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