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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好久不见,袁朗。 你会不会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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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一周过得很快。冷懿依旧按部就班地完成工作,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巡诊,日子仿佛被谁恶作剧地按下了加速键,快到他还没准备好面对自己的过去,周六便已近在眼前。
这一天,是冷懿难得的“三小时假期”,也是他与那个人自实习结束后的第二次见面。
临出门前,他翻遍了柜子,入眼尽是黑白灰的简约款,死气沉沉的,算不得好看。冷懿盯着那堆衣服看了半天,最后像个第一次约会的高中生似的,跑去附近的地摊花了七十块钱,买了身亮色的行头——浅蓝色衬衫配白色短裤。换好之后,他站在一家老式火锅店门口,等着那个人出现。
“你怎么一个人傻站在门口?”
十分钟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冷懿本能地循声望去,脸上不自觉地绽开笑容。那人走到跟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久不见,袁朗。”
两人一进门便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先端上来一小盘花生毛豆,随即将菜单递了过去。这家店是袁朗常来的,点菜的活儿自然也落到了他头上。他知道冷懿不怎么吃主食,但吃起肉来胃口倒是不小,便索性多点了几盘,一边翻菜单,一边时不时抬头问冷懿还想加点什么。
热腾腾的铜锅配着新鲜的羊肉卷,让冷懿胃口大开。他难得顾不上形象,大口吃了不少,嘴角甚至沾上了酱汁。袁朗却没怎么动筷子,目光被对面那张半隐在雾气后的脸吸引着,视线似有似无地停留在冷懿身上,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目光,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话说回来,你怎么跑去新兵连了?”袁朗故作随意地问,顺手将涮好的牛肉夹进盘子。
“被派过来的,说这边缺人手。”冷懿往嘴里塞了一大口羊肉,含糊地应道。
“那你们这边,有没有什么比较突出或者印象深刻的新兵?”
“那可真不少。”
冷懿回想起那几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小子,忍不住笑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并没有直接回答对方的问题。
“那新兵连结束之后,你打算去哪?”
“我说袁朗,你今天是来调查户口的,还是来陪我吃饭的?”冷懿终于忍不住伸腿在桌下轻轻踹了他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顿了顿才开口道,“听组织安排。”
袁朗看着冷懿那副待在“安全屋”里便心满意足的模样,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他干脆将盛满牛肉的盘子连盘端起,往冷懿面前推了推。
“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理想吗?”
冷懿一听这话,索性放下筷子。方才的玩笑神色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克制的沉默。片刻之后,他认真地看向袁朗的眼睛,轻声说道:
“理想是很遥远的。我现在只希望,能在我应该在的位置上救死扶伤,替那些士兵的家属们,守好他们最在意的东西,让他们能安心。再者——”他停顿了一下,“我从不觉得留在所谓的‘安全地带’就是浪费。我从头到尾都没觉得自己是什么英雄,能站在很高的地方,就像我稀里糊涂地当了军医一样。”
冷懿并没有生气,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本就不是当英雄受人景仰的料,只愿在需要自己的地方踏实安稳地过一辈子,哪怕无人在意,也无所谓。
况且,他怎么会听不出袁朗的意思呢。今天这顿饭,与其说是久别重逢的好友叙旧,不如说是袁朗借他的口,了解新兵们的状况,以便从中挑出令他满意的人选。
冷懿并没有责怪袁朗。以袁朗的身份,了解这些是天经地义的。只是,自己有些失望罢了。
没等袁朗把话说完,冷懿将杯子里最后一口汽水喝干净,起身便走。只留下袁朗,和一份二百五十块零八毛的账单。店家一看是老熟人,大方地抹去了零头,最后收了二百五十块整。
这个数字听得袁朗心里不知从哪儿窜起一团无名火。
从火锅店出来,两人习惯性地走到街边的水果摊前。今年的樱桃和葡萄都很甜,冷懿想着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要带些水果回连里,省得那些小子整天嚷着要中暑。经营水果摊的是对老夫妇,看上去十分恩爱。冷懿蹲下身,挑了几斤樱桃和葡萄,正准备起身结账。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猛地从道路中间窜过,车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人手里攥着一个手提包,行迹十分可疑。
糟了。
袁朗和冷懿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两人不约而同地伸手,一把扯住后座两人的衣角,硬生生将他们从摩托车上拽了下来。摩托车歪歪扭扭地冲出一段距离,最后哐当一声倒在路边,撞翻了一旁大爷的冷饮箱。
那两人起初还想挣扎,却压根挣脱不开袁朗和冷懿的钳制。混乱很快平息,随着旁边路人拨通的报警电话和一位女士的呼救声,一切尘埃落定。
然而,正义的降临总要付出些代价。卖冷饮的大爷望着散落一地的冰棍儿,满脸迷茫,随后又怨念地看向面前的冷懿和袁朗,眼神里写着“我的命怎么这么苦”。
“……所以说,当大英雄,真的是件很不容易的事。”
冷懿叹了口气,正要掏钱包把地上的冷饮全部买下,袁朗却先一步把钱递到了大爷手里。他弯腰将散落的冰棍儿一根根捡回泡沫箱,头也不抬地说道:
“刚才结账的数字不太吉利,正好补上。”
“……谢谢你。”
就这样,两人在火锅店里积下的那点不愉快,消散得干干净净。
一个十字路口处,他们完成了这场时隔多年的告别。
冷懿独自回到新兵连时,刚结束训练的士兵们正一身臭汗。远远望见他怀里抱着的几袋水果和那一箱冷饮,众人顿时像看见了美丽善良的天使。白铁军和甘小宁更是默契十足,满脸堆笑地凑上来“帮”冷懿拿东西。
“冷军医……您这简直比聚宝盆还牛啊!”
“你们啊,少拍马屁,安安静静吃完就行。要是让别的领导知道了,我可是要挨骂的。”
众人纷纷领到冰棍儿,开开心心地撕开包装吃了起来。唯有伍六一,盯着箱子里仅剩的一根冰棍儿,迟迟没有动作。
……这小子,心气还挺高。
但冷懿最不吃这一套。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于是他干脆扬起一个明晃晃的笑容,拿起那根冰棍儿,直接塞进伍六一手里。伍六一先是一愣,随即低下头,慢慢撕开袋子,大口大口吃起来。
夜晚降临,冷懿下班回宿舍的路上,听到旁边几个新兵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诶,你听今晚的新闻报道了没?今天下午有人当街抢劫,好像是被路人给制住了……”
冷懿悄悄躲在一旁,嘴角止不住地上扬,仿佛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他无关。
原来当大英雄,也没什么不好的。
新兵连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能把一个人认识个大概,短到刚建立起一点感情,就要说再见了。
这天,冷懿照常坐在卫生室里整理资料和文件。门突然被推开,他还以为是哪个冒冒失失的新兵,抬头一看,却是史今。那个平日里最温柔稳重的班长,此刻正站在他面前,一脸不好意思地冲他笑。
“冷军医……”史今有些慌乱地整理着衣领,装作很忙的样子来掩饰尴尬。冷懿这下更好奇了,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
“班长,你这是为了班里那几个傻小子过来的?”
“啊……是我自己的事。前几天指甲不小心断了,我就直接给扯下来了,然后……”史今一边说,一边把右手大拇指伸出来。拇指已经肿胀不堪,指甲边缘甚至开始鼓起脓包。
冷懿习惯性地示意史今先坐下,打开台灯照向那根肿胀的手指,皱了皱眉,用指腹轻轻按压了一下。
“嘶——”
“知道疼了?”
冷懿抬眼看着这位平日里温柔又有爱心的班长,此刻却像刚犯了错的新兵似的,忍不住想笑。他起身走到药柜旁,取出注射器、棉球和碘伏,低头开始消毒。
“冷军医……我这手指,看起来是不是挺严重的?”
“甲沟炎。你要是再晚来几天,可能就肿成馒头了。”
说话间,冷懿用注射器的针头在脓包最薄的地方轻轻挑了个小孔,脓液慢慢流了出来。史今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一股更尖锐的疼就让他说不出话来了——冷懿正用碘伏棉球顺着甲沟往下压,把里面的脓水一点点挤干净。反复几遍,直到挤出来的只剩下清亮的血水,肿痛才明显消了下去。
“果然还是要军医……”史今忍不住感叹了一句。
冷懿也觉得轻松了不少,把两盒抗生素推过去,轻声说道:“甲沟炎虽然常见在脚上,但手上也有可能发生。回去记得消毒,按时吃抗生素,这两天手指别沾水。”
“谢谢你,冷军医。”
两人正收拾着桌面,卫生室的门又被敲响了。站在门外的不是别人,正是伍六一。
真是不忙则已,一忙惊人啊——冷懿在心里默默调侃了一句。他刚要起身问问伍六一是不是也需要处理什么伤,却被伍六一玩笑似的伸手挡了一下。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两人虽然谈不上生死之交,但也算关系不错的朋友了。也许之前彼此那点“看不顺眼”,恰恰是需要一个磨合的过程。
“高连长叫我们去他办公室一趟。”
高城?
屋内的三人对视一眼,便一同出了门。
“哎哟,今天人来得还挺齐,连冷军医都来了。”一进门,就见高城正在洗手池边擦手。三人也不客气,各自在桌前坐下了。冷懿对这个连长印象不错,愿意多聊几句。
“高连长要是不欢迎,我现在就回卫生室浇花。”
“坐坐坐,都给我老实待着。”
冷懿有点口渴,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了两下却纹丝不动。史今见了,自然地伸手想帮他拧开,被冷懿轻轻拍了下手背,挡了回去。
“你小子,当了军医之后连矿泉水都拧不开了?”高城一把接过水瓶,拧开递回去。冷懿点点头,猛灌了几口水,算是把尴尬咽了下去。
“今天找你们来,是想商量一下新兵分班的事。”高城看了眼屋里的三人,继续往下说,“新兵连的训练马上就要结束了。这几个月我一直在观察,那个叫成才的兵不错,各项成绩都拔尖,我想把他分到咱们七连。你们觉得呢?”
确实,如果单看这几个月的表现和成绩,成才是这批新兵里最合适的人选。
“但你不觉得成才这人有点假吗?”伍六一皱了皱眉,“感觉不怎么真诚,而且这人很贼,小主意一大堆,还太争强好胜了。”
“都是年轻人,刚到部队,对他们来说就是换了一个世界。有点自信心、有点自尊心,正常。”高城不紧不慢地分析着,“成才这个人,就像猴子捞月。别的猴子还在那儿瞎捞,他已经学会爬树了;等爬到树顶上,发现也捞不着月亮,他就会再下到地上;等进化成人了,造火箭飞上去。”
史今和冷懿听得有些走神,趴在桌上放空。
高城接着说:“而且他这个年纪,争强好胜一点有什么不好?总比有些兵二十来岁,人生态度已经跟七八十似的强吧?”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问题,冷懿总觉得高城这话指的是自己。他不禁又想起前些时候在火锅店,袁朗也说过类似的话——仿佛青春就该热辣滚烫,一个劲地往前冲才算活过。冷懿听得有些烦,转头看见史今欲言又止,便轻轻用肩膀碰了他一下。
“我其实……也想把一个人留在七连。”史今坐直身子,语气认真,声音却不大,“许三多。”
“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
高城一听到许三多的名字,先是一掌拍在桌子上,整个人站了起来,冲着史今抬高嗓门。这动静把冷懿在心里也吓了一跳——他不明白高城对许三多的反应怎么这么大。
高城缓了缓语气,有些无奈地劝道:“许三多就不是当兵的材料。我看过这么多兵,每个兵的长处都不一样,可许三多他压根就没有长处。”
“但许三多平时训练很刻苦。”史今说。
“刻苦有什么用?打仗的地方,他根本没什么资质。而且你们知不知道,集合的时候他被吓得做出来什么动作?投降的动作!这么没自尊、没骨气的兵,我不要。”
“他一个山里的娃子,懂什么叫投降手势……”冷懿终于忍不住开了口,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略显激动的高城和伍六一,“我也不是你们带兵的人,但我觉得当兵就像种地。俗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不到花开花落,你能知道他到底是棵草还是棵树,是杂草还是玫瑰?他现在只是棵小芽,可能别人都快开花了,但咱们也不能确定,究竟是他底子差,还是厚积薄发。总不能不给他足够的成长空间吧。”
“这次我站高城。”伍六一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贯的硬气,“冷懿,你是军医,坐好卫生室就行,真正战场上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这话听起来平平常常,却偏偏扎在了冷懿最在乎的地方。
他确实不是正经军校出身,在这个连队里,自己的位置始终处在一种微妙的中间地带。但他付出的努力和代价,并不比在座的任何一个人少。特训的成绩是靠自己拼出来的,他一样可以像任何一个兵那样上战场。难道就因为他念的是医科大学,一个坐卫生室的军医,就该被这样轻轻看过去?
这场谈话最终以高城的结论收了尾。走出门后,伍六一似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想追上去跟冷懿解释。冷懿却无声地侧了一步,躲开了。伍六一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背影,心里也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脾气。
日落时分,残阳把天空烧得通红。冷懿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片天,忽然肩上一暖——是史今。
“冷懿,你觉得许三多和成才怎么样?”
关于许三多,冷懿想说的已经在办公室里说完了。至于成才,就像他的名字一样,父母盼着他早日成才,他也确实没辜负这个期望。凡事都力争上游,目的性非常强,又很聪明,懂得察言观色。明明和许三多是一个村里出来的,两个人的性格却仿佛两个极端——一个是纯白的,一个是深色底下缀着各种花纹。可这也不能简单判断谁好谁坏。就像高城说的,成才是非常合适的选择,他懂得怎么做个好兵。至于够不够真诚——只要他能做一辈子的好兵、好军人,那这些都不算什么。而许三多,他的真诚和善良可以让他变得更立体、更强大,却无法替代那些最刚需的素质。至少在目前看来,许三多还缺着这些东西。
和史今分开后,冷懿并没有直接回卫生室。他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自己到底是不想去争,还是怕承受不了结果?怕毁掉那份看似“可惜”、实则安稳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