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第 64 章 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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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进新宿舍的第一个周末，训练局的作息表就贴回了走廊的公告栏。
距离奥运还有不到七个月，表上的时间精确到分钟。六点二十起床，六点五十早饭，七点四十进馆，十一点半下训。
陆成江的闹钟设在六点十八，震动，压在枕头底下。
他怕吵着人，也怕自己睡过头。樊振东那部手机在床头柜上响到第三遍，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按掉。
“起了。”陆成江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还没亮透，楼下的路灯黄着一盏。
“再眯一分钟。”声音从被角里出来，听不真切。
一分钟以后樊振东自己坐起来了，头发翘着一边，先去摸昨晚放在床头的那杯水，喝了两口才把眼睛睁开。
早饭在食堂二楼。排队的人不多，窗口里还剩半盆鸡蛋羹。樊振东端着盘子往前探，肩膀歪出去半个。陆成江在他后头，抬手把他扳正。
“有鸡蛋羹。”
“你昨天也吃鸡蛋羹。”
“昨天是昨天的。”樊振东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今天练到十一点半，扛不住。”
七点四十进馆。倒计时牌挂在入口右边，翻牌的小铁片一天一格，卡在槽里发出一声轻响。
牌子边上有人用马克笔写过“东京”，又被谁擦掉了一半，还留着两个字的边。
上午是基本功加多球。陆成江先做正手两点，再做反手连续，喂球的是王皓。
球筐搁在球台侧边，一筐一百二十个，打完自己去捡，捡满接着练。
第二筐开始提速。球一个接一个过来，落点压得深，陆成江的拍形跟着往下压，回球贴着网过去。
地上滚着没接住的球，他练完一组才弯腰，一次抓四个，掌心兜着倒回筐里。
“手腕。”王皓在他捡球的时候说。
陆成江把球丢进筐，活动了两下左手腕。“不酸。”
王皓没往下问，抬手把喂球机的频率调低一档，重新喂。第三筐练到一半，筐里只剩一层球，滚来滚去。王皓喂完最后一个，把拍子往台上一搁。
“行了，拉拉伸。”
陆成江把拍子放好，跟着王皓做拉伸。
压腿半分钟，拉肩半分钟，最后转体，三组下来腿有点发沉。汗从鬓角淌到下巴，毛巾搭在肩上，湿了一片。
上午最后一组是接发。他站在反手位发短球，王皓接过来摆短，他再拧。
练了二十分钟，王皓喊停，指了指他手腕上的肌贴。
“一会儿让队医重新贴，边上起翘了。”
十一点半下训。食堂的饭还热着。樊振东吃了两碗，回宿舍躺了二十分钟，起来的时候脸上印着枕头的褶。
陆成江坐在床沿剪肌贴，剪成三条，比着自己左手腕的宽度。
樊振东蹲下来，把最长那条从他腕内侧绕过去，绕到外侧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避开了那道旧疤。
“贴松一点。”
“松了不管用。”樊振东把边缘抹平，指腹压了两遍，“下午对抗，你别硬顶。”
“顶不住了我会说。”
樊振东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
下午三点是双打对抗。王皓站在场边，战术板夹在腋下，保温杯搁在记分台上，盖子没拧。
秦志戬靠在挡板边上，秒表的带子缠在手指上绕了三圈。
四个主力拆成两对。许昕和马龙从2009年开始配双打，第一次打世乒赛就拿了亚军，胜率高得不像话。
陆成江和樊振东从少年宫配到八一队，一个左手一个右手，球迷叫他们“双子星”，十几年住一间屋，热身用的热敷袋都是同一个。
两对组合碰上，不用动员。
第一局都在试探，球短，回合长，谁都不先发力。
第二局许昕的发球开始变，马龙在反手位加质量，比分被拉到九比五。
王皓叫暂停，把战术板搁在球台上，蹲到陆成江和樊振东面前，用笔在板上画了一条线。
“接发球站位往中间收半步，把他的拧拉角度限制住。”笔尖点了点线的末端，“他发长球你们就退台打相持，这块你们比他强。”
他把笔转过来，对着陆成江。“你反手快撕多打他中间位，别让他侧身。”
陆成江用毛巾擦了下脸，点头。
暂停回来，陆成江的反手快撕连着两板打在马龙中间偏正手，樊振东的接发球也稳住了。五比九追到九比九。
第三局比分咬的最紧。三比三，六比六，每一分都在多拍里拆。七比六，许昕发球。逆旋转，近网，樊振东拧拉下网。八比六。
许昕拿到发球权，又发一个正手位长球，落点极深。樊振东侧身抢拉，马龙等在反手位，突然变了条斜线，球飞向樊振东的正手空档。
樊振东扑过去，勉强捞回来，弧线偏高。许昕已经在网前，正手补板。
落地的时候右脚先着的地。膝盖在承重那一瞬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网前的樊振东听见了。对面的陆成江也听见了。
许昕没停，站直了身体准备接下一球。马龙的球已经到面前，他侧身拉了一板，出界。拉的时候身体往右歪，右腿没撑住，人踉跄一步，左手撑住了球台。
“暂停。”马龙没等教练开口，把球拍放在台上，扶住许昕的胳膊。
许昕低着头，右腿微微弯着，不敢伸直，额头上一层细汗。
撑在球台上的那只手，指节泛白。他一直没出声。
队医小跑进来。王皓和秦志戬同时直起身。
樊振东站在球台对面，手里攥着拍子。
陆成江走过去，把球拍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台上，在他后背拍了一下，左边肩胛骨下面。
樊振东回头看他，两个人都没说话。
许昕被扶到场边的长凳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右腿伸直。队医沿着膝盖外侧按，每按一下，许昕的眉就紧一分。
马龙站在旁边，手里还拿着许昕的球拍，两只拍子叠在一块儿，嘴抿成一条线。
“腰也看看。”许昕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刚才落地的时候腰也跟着闪了一下。”
队医让他侧过身，手指沿腰椎两侧一节一节按。按到第三腰椎旁开两指，许昕倒吸一口凉气。
“老毛病了，反反复复的。”
队医直起身，跟王皓说话的语速比平时快。“得做核磁。现在就去。”
结果晚上八点多出来。右膝外侧副韧带撕裂，半月板轻度损伤，腰椎L3-L4椎间盘膨出压迫神经根。
膝盖不用手术，至少两个月系统康复。腰椎保守治疗的时间更长，这期间不能做高强度对抗。
王皓把陆成江和樊振东叫到办公室，秦志戬也在。桌上摊着许昕的片子，边角翘着，几份报告摞在一起。
伤情说完，屋里没人开口。秦志戬把片子收进袋子，拉上拉链。
樊振东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得泛白。
陆成江坐在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了不到十厘米。
“混双怎么办。”陆成江先开口。秦志戬靠在桌边。“教练组在讨论。混双是奥运第一次设项，第一块金牌必须保住。”
“小枣姐跟谁配？”樊振东问。
“如果换人，合适的人选只有一个。”秦志戬说完，没往下说名字。
屋里的人都清楚是谁。2017年杜塞尔多夫世乒赛，陆成江和刘诗雯配过一次混双，拿了金牌，那也是唯一一次。打完那届，各自回了主项。
王皓转过身来。“你手腕怎么样。”
“没问题。训练量正常，没有不适。”
“兼三项，混双、男双、单打，对手腕的负荷不是现在这个量。”
王皓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又拧上，“队医那边每周给你做一次评估。但你自己是第一道防线，不舒服就说。”
“他会说的。”樊振东开口，语气平得像在讲一件早就核实过的事，“他手腕有不舒服，我会知道。”
王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陆成江，目光在两个队员之间停了一秒，低头喝水。
“行，你们回去吧。许昕那边还在定康复方案，这两天别去打扰。”
走廊里只亮了头顶那一盏声控灯，脚步一过就灭。樊振东走在陆成江旁边，一句话没说。
他脑子里还是许昕撑着球台的样子。指节发白，一声没吭。
队医按腰，他倒吸凉气，然后说老毛病了。这些年攒下的旧账，全堆在那几张片子上。
陆成江没问。樊振东的肩膀比平时耸，往前扣着，走路时两只手插在兜里。
回到宿舍，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马龙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两杯水。
一杯是他的，一杯是许昕的。许昕那杯凉透了，杯壁上挂着一圈水珠。
“睡了？”陆成江问。
“躺下了。”马龙说，“队医给他膝盖做了固定，戴了护具，腰那边让他侧卧。”
他端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眼睛在一杯凉水上停了一下。
“他在床上跟我说，团体那边你等我回来。”马龙把杯子放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会回来的。”樊振东说。
马龙抬眼看了他一下，点头。
然后两杯水都端起来，自己那杯凉的，和许昕那杯一口没动的，倒进厨房水槽。他重新接了杯热的端进卧室。
樊振东和陆成江回自己屋。门关上，他靠在门板上，闭眼吸了口气。
陆成江在床沿坐下，没催。过一会儿樊振东走过来，把陆成江的左手拉过去，掌心朝上，拇指按在那道浅白的旧疤上。
许昕的腿和腰倒了，混双要换人。
陆成江要兼三项，手腕的负荷翻倍。这话在办公室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到手上却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2017年最重的时候，陆成江练完手腕外侧肿得发亮，回去冰敷二十分钟，第二天照样上台。
2018年雅加达打完慢慢养回来，中间怎么熬的，他一个字没提过。樊振东记得。
“你刚才在皓哥面前说他会说的。”陆成江开口，“你就这么确定我会说。”
“确定。”樊振东没抬头，拇指还在疤上来回蹭。
“我给你立的规矩你都听了。发烧第一时间说，手腕不舒服说，睡不着叫我。”他停了一下，“这几个月也得守。”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瞒着我，我会生气。”
“你生气什么样。”
“不给你做姜撞奶。”
“那确实严重。”陆成江笑了一下。
樊振东也笑，笑到一半收住。他把那只手翻过来，在掌心亲了一下，贴在自己脸上。
脸是热的，掌心那层茧蹭着颧骨。
“我没跟你开玩笑。”他把手拿下来，握着，“不舒服要当时说，不是练完再说。不管在练什么，不管跟谁打。”
“好。”
他答完这一个字，反手扣住樊振东的手指，十指交叉，两只手的茧互相磨着。
次日早上，通知下来了。混双由陆成江和刘诗雯搭档，备战东京。
许昕没能进混双名单，作为团体赛的备选随队。
陆成江到训练馆的时候，刘诗雯正在挡板上压腿。看见他过来，把腿放下来站直。
“杜塞尔多夫之后咱俩就没配过了。”她把球拍夹在腋下，双手叉腰，“我站位比那时候往后挪了，你反手也比那时候重。得重新磨。”
“今天就开始。”陆成江说。
刘诗雯点头，转身往混双训练区走，走了两步回头。
“第一块奥运混双金牌。”
“嗯。”
“咱们得拿下。”
她说得很平，不像喊口号。陆成江跟上去，拍子在手里转了一圈。
许昕的康复在隔壁的康复室。膝盖戴护具，走路时右腿不敢吃劲，步态有点跛。
腰更麻烦，不能久坐，不能久站，每天一套核心肌群的训练来稳住腰椎。隔着玻璃墙能看见球台上有人挥拍。
陆成江和樊振东在练双打跑位，刘诗雯在旁边等合练。马龙在另一张台上带年轻队员打指导赛。
许昕看了一会儿，低头做下一组腿部推举。
樊振东训练完照例去康复室坐。带两样东西，一杯椰汁，一包话梅。椰汁给许昕，话梅自己吃。
许昕把护具解下来搁在一边，右腿伸直搭在矮凳上。樊振东坐对面剥话梅。
“你天天来，成江不介意？”许昕问。
“他介意什么。”樊振东把话梅核吐在纸巾上，“我回去给他带饭。”
“食堂的？”
“食堂给他单做。”他剥第二颗，“今天水煮鸡胸肉，西兰花是成江让加的。他说光吃鸡胸太干。”
许昕嚼了两口，停住。“他连我的康复餐都管？”
“他说你是我们双打的对手。早点回来，他才有人可打。”
“这话他真说的？”
“意思差不多。”樊振东把话梅递过去，许昕摆手，“他关心人还拐这么多弯。”
许昕笑了一声，靠回椅背。
“说真的，混双那边怎么样。”
“挺好。跑位还在调，杜塞尔多夫的底子在。”樊振东把核吐了，“小枣姐说成江反手比以前稳，她自己往前挪了站位。”
“那就行。”许昕看着天花板，
看了一会儿，“其实我挺不甘心的。
第一块奥运混双金牌，本来该是我和她去拼。这条腿，还有这个腰，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成江也不容易。
手腕受过伤的人兼三项，你得多看着他。他疼了不说，累了也不说，你得主动问。”
“我知道。”樊振东把纸巾折了两折，“我给他立了规矩。
不能说还好，不能说有一点。不舒服当时就说。睡不着直接叫我，不许自己爬起来练发球。”
许昕看着他，笑了一下。他把最后一块鸡胸肉塞进嘴里，嚼完才说。“你这规矩立得挺好。他就是欠管。”
樊振东没接话。他把椰汁往许昕手边推，罐口的拉环还没起开。
“太甜了。你带回去。”
樊振东把罐子塞进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起身回训练馆。
陆成江那一筐多球已经见底，筐底还剩三个球在滚。
樊振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去，弯腰把三个球捡起来丢回筐里。球落进空筐，响了三声。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 6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