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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推一把 门关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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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关上之后,宿舍里只剩下樊振东一个人。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后脑勺贴着冰冷的木头,能感觉到门板另一面贴着的防疫告知书透过来的微微凸起。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宿舍里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暖黄色的光在墙壁上投下一个孤零零的影子。暖气片在角落里发出轻微的咔嗒声,电暖器还在嗡嗡地转着,把那片暖金色的光打在墙上。
樊振东走到陆成江的床铺前。
上铺的被子还掀着一角。是他刚才扶陆成江下来的时候掀开的,被子边缘还保留着身体的形状。枕头上有他躺过的凹痕,凹痕的深度还在慢慢回弹,像是在用最后的余温证明那里刚刚还有一个人。床头柜上放着那杯已经不冒热气的水,杯壁上有一圈干了的水垢痕迹,杯沿上有一道浅浅的唇印。
他伸手把陆成江的被子拉平。四个角抻直,被头翻下来折好,中间的被面用手掌抚平,直到没有一丝褶皱,跟陆成江每天早上叠的豆腐块一样平整。把枕头摆正,放到床头中央。把水杯端起来,去洗手间重新倒了一杯热水放回去。杯底落在床头柜的玻璃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嗒。
然后又去洗手间把热水袋重新灌满热水,用毛巾裹好,放在陆成江的枕头旁边。万一他明天回来,枕头还是热的,热水袋也还热着,跟他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做完这些之后,他在自己的下铺上坐下来。
宿舍里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能听到窗外偶尔飞过的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能听到远处训练馆门口的旗杆被风吹动的金属响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太快了,快得不正常。他把手按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脏在掌心里咚咚咚地跳,节奏混乱,没有章法。
樊振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电暖器还开着,暖气片也在正常供暖。是因为别的东西。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不受控制的恐惧。
不是什么大病。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只是发烧。核酸结果还没出来。他不会有事的。他那么谨慎的人,平时出门连电梯按钮都用纸巾按,洗手洗到指关节发白,口罩永远戴得严严实实。每次有人感冒他都第一个被传染吗?没有,他身体素质好得很,手腕那种伤都能扛下来,发烧算什么?
樊振东试图用这些理由说服自己。每一个理由都是事实,每一个推论都有逻辑支撑。但另一个声音也在脑子里响着,那个声音不跟他讲逻辑,只是翻来覆去地播放新闻上的画面。ICU病房里的呼吸机,插管的病人,被防护服裹得严严实实的医护人员,那些不断攀升的数字。
他看过很多相关的报道,每一篇都看了,因为他需要知道疫情什么时候能结束,奥运会什么时候能办,比赛什么时候能打。他把那些数字记在了脑子里,现在它们像乒乓球一样弹来弹去,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地方。
他想起以前陆成江手腕疼得睡不着觉,半夜在上铺翻身,他在下铺听着那个声音,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第二天早上把热敷袋放在他床头。那种感觉跟现在很像。你关心的人就在你面前,但你能做的事只有那么一点点。不,现在更糟糕。现在他甚至不在陆成江身边。他被隔离在宿舍里,只能等。
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反复了好几次。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训练馆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着,门口那排银杏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被路灯的光勾勒出瘦削的线条。月亮藏在云层后面,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晕。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用手指在上面划了一道,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
樊振东记不清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大概是凌晨三四点,他靠在床板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停在和陆成江的微信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退烧了吗”,还没有回复。
聊天记录往上翻,全是日常的对话。陆成江发的“中午吃什么”,他回的“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他发的“手腕疼不疼”,陆成江回的“还好”。陆成江发的“下雨了晾在窗外的鞋记得收”,他回的“收了收了”。这些对话平淡如水,但每一条他都舍不得删。他大概是在等回复的过程中不知不觉闭上了眼,手里还握着手机,拇指搭在屏幕边缘,好像下一秒就会有消息弹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被冻醒了。电暖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动断电了,他昨晚忘了调定时,暖器转了一整夜,过热保护自动跳闸。宿舍里的温度降了一大截,空气中带着一种干燥的寒意。他裹着被子坐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聊天界面还是昨晚那个样子。
没有新消息。
他给陆成江发了条微信:“退烧了吗?”
没有回复。
等到快中午,还是没有回复。
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第一个电话响了七声,转入语音信箱。第二个电话响了五声,同样的结果。他没有打第三个。不是不想打,是他知道自己如果再打第三个,心里的那根弦就会断掉。
他把手机放在床上,去洗了把脸。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嘴唇干燥,头发乱成一个鸟窝。他把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打在洗手池的白色陶瓷上。他没有擦脸,只是撑着洗手池边缘站了一会儿,低着头,看着水龙头末端那一滴正在凝聚的水珠。
樊振东一个人坐在宿舍里,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能听到窗外偶尔飞过的鸽子扑棱翅膀的声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是太快了。他站起来又坐下,坐下了又站起来,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你要是醒了回我一下,一个字就行。”
发完之后他攥着手机,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好像这样就能让消息弹出来得快一点。屏幕上的那行绿色气泡是他最后一条消息,下面是一片空白。那片空白持续了太久,久到他开始在心里做最坏的打算。
到了中午,他彻底坐不住了。他穿上外套,戴上口罩,推开宿舍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下去。他走到医务室门口。医务室的门关着,玻璃窗里透出白色的灯光,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走动,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隐约听到隔离区方向有轻微的咳嗽声,但听不真切。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推门还是该敲窗。如果推门进去问,他可能什么都问不到,防疫有防疫的流程,不是他问了就能得到答案。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回到宿舍也是干坐着,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穿过宿舍楼的大门,走到了训练馆门口的台阶上。
樊振东在台阶上坐下来。
北京的冬天很冷,台阶冰凉冰凉的,寒气透过裤子的布料渗进皮肤里,但他好像感觉不到。他把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看着训练馆紧闭的大门。那扇大门的把手是金属的,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了一层薄霜。
他想起里约奥运会那年,团体赛结束之后,他一个人在更衣室里坐了很久。不是输了,中国队赢了,他发挥得也不错,但他就是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更衣室的灯光很亮,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打在地板上,他坐在长凳上,低头盯着自己的球鞋发呆。队友们都去庆祝了,更衣室里空无一人。然后他感觉到有人站在门口。
抬头一看,是陆成江。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没有说话,只是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樊振东看到他,没有说话,陆成江也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靠在门框上,安静地陪着,直到樊振东站起来说“走吧”,他才把水递过来,转身往外走。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陆成江在那里,就算什么都不说,他也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
现在陆成江没在他身边。
他一个人坐在台阶上。风吹过训练馆门口那排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互相碰撞,发出干涩的沙沙声。他觉得冷,但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张脸。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是那行绿色气泡和一片空白。
王皓中午发现樊振东不见了。放假期间食堂不开,但他作为教练要值班,去食堂后厨热了份盒饭,路过训练馆门口的时候看到台阶上坐着一个人。他走近了才看清是谁。樊振东裹着羽绒服坐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聊天界面上。他缩成一团,肩膀微微耸起,像一只被风吹得炸了毛的大熊猫。
王皓没有问“你怎么坐在这里”,也没有说“别担心”。他走过去,在樊振东旁边坐下来。台阶跟他的椅子一样冰凉,他坐下去的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但没说什么。他把手里的盒饭放在樊振东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盒饭盖子上的水蒸气。
“人不吃饭不顶用。”他说。
樊振东说吃不下。声音闷在围巾里,像一块被棉花裹住的石头。
“吃不下也得吃。”王皓把盒饭往他那边推了推,塑料饭盒跟台阶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这是成江以前跟你说的吧。在里约奥运村,他给你打的饭,你说吃不下,他说不饿也得吃。今天他没空管你吃饭,我来替他管。”
樊振东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皓以为他不会回应了。然后他低下头,把饭盒打开,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地吃。盒饭是食堂的红烧鸡块加炒青菜,米饭有点硬,鸡块的火候不如陆成江做的,青菜的盐放多了。他吃不出什么味道,但他吃完了。每一粒米都咽下去了,鸡骨头整齐地码在饭盒角落。
王皓坐在他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训练馆门口那排光秃秃的银杏树。他的视线从树干移到枝丫,再移到灰色天空上那一小片正在移动的云。北京的冬天,枝丫都是灰色的,一根一根伸向天空,像是某种沉默的、不肯倒下的旗帜。
他在国家队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个冬天,见过很多个坐在训练馆门口发呆的年轻人。每个人发呆的原因不一样,但每个人的背影都差不多。肩膀微微向前倾,手插在口袋里,头低着,像是在跟脚下的土地商量什么事情。
“我当运动员的时候,也赶上过这种事。”王皓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零三年非典那会儿,也是这样人心惶惶。队里有人发烧被送去隔离,我们剩下的人天天量体温。那阵子训练馆里空荡荡的,平时几十张台子全满的,那几天就零星几个人在练。我也慌,一整天没心思吃饭。后来结果出来了,普通感冒,虚惊一场。那人回来那天,我在训练馆门口看到他走进来,整个人一下子就垮了。他没垮我垮了。绷了一整天的弦突然松了,腿肚子都是软的。”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训练馆大门上的标志。那是一个巨大的乒乓球拍图案,红黑两面,中间印着“中国国家乒乓球队”的字样,已经在风雨里褪了些颜色。
“那种滋味不好受。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干等。但你要相信医生。队里有最好的医疗条件,不管是什么问题,都会第一时间处理。成江身体素质好,平时连感冒都很少得。就算……”他停了一下,“不管是什么结果,都有相应的方案。”
“如果不是普通发烧怎么办。”樊振东的声音闷闷的。这句话他已经在自己心里问了很多遍,每一次都没有答案。
“如果是,你要怎么面对。”
樊振东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起台阶上的一片枯叶,叶子在冰面上打了几个转,飘到银杏树根下面去了。
“我不知道。”
“那就不想。等结果出来再说。”王皓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的膝盖也在变老,跟这个院子里所有的运动员一样。他把空饭盒拿走,用手掌拍了拍樊振东的肩膀,“他知道你在外面等。所以你要把饭吃了,把觉睡了,别等他出来的时候看到你垮着一张脸。他看到你垮脸比他自己发烧还难受。”
他拎着空饭盒往食堂方向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楚地传过来:“还有,那小子对你好,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樊振东抬头看他。王皓的背影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空饭盒,围巾被风吹得往一侧飘。他的头发比做运动员时短了很多,从后面能看到鬓角有几根白头发。他没有回头,抬手在食堂的门框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击的节奏跟他在无数场比赛暂停时拍球台的动作一模一样。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樊振东坐在台阶上,看着食堂的门关上。他把王皓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那小子对你好,不是一天两天了。”王皓什么时候看出来的?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看到了。那些年,陆成江给他打饭、给他做热敷袋、在更衣室里安静地陪着他不说话,王皓都在旁边看着。
他是他们的教练,也是他们的前辈,他见过太多搭档之间的聚散离合。但他从来没有点破过。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在需要的时候递一盒饭,说一句“人不吃饭不顶用”,然后在最关键的地方轻轻推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