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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发烧   傍晚, ...

  •   傍晚,陆成江突然开始发烧。

      饭后许昕回自己宿舍去了,走的时候抱着他的猫,猫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小小的尖牙。他留下一句“明天早上我来收碗,谁也别跟我抢”,带上了门。

      陆成江收拾完碗筷,擦了灶台,把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然后说有点头疼,先上去躺一会儿。

      “你是不是下午去超市的时候没戴帽子?外面风大,着凉了。”樊振东正把许昕洗好的碗从沥水架上收进柜子里,闻言转过头来。

      “可能吧。”陆成江踩着梯子上了上铺,把被子拉上来盖好。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不是很多,但樊振东注意到了。那种慢不是刻意的,是身体在无意识中给自己省力。

      樊振东倒了杯热水放在他床头柜上,又从自己抽屉里翻出热水袋,去洗手间灌满了热水,拧紧盖子,用毛巾裹了一圈,递上去。

      “敷一下额头。等会儿还难受的话叫我。”

      “嗯。谢了。”陆成江接过来压在额头上,声音有点闷,带着鼻音。

      到了晚上九点多,樊振东在下铺刷手机,忽然听到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陆成江平时睡觉很安静,通常一觉到天亮,中间最多翻一两次身,每次都很快找到舒服的姿势。可今晚不一样,今晚的翻身带着那种不舒服的、怎么躺都不对的节奏,被子被扯得窸窣作响,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把手机放下,踩着梯子爬上去看了一眼。

      陆成江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缩得紧紧的。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隔着一层被子都能听到那种粗重的不均匀的节奏。樊振东伸手把被子往下拽了一点,露出他的脸。脸颊发红,是那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发白,裂了一道小口子,呼出的气带着热度,打在他手背上像一阵干燥的热风。

      他把手背贴上去试了试额头的温度,烫得心里一紧。爬下去找到体温计。陆成江的抽屉里永远有一个体温计,放在最左边的格子里,和创可贴、退烧药、消毒棉签摆在一起。他拿出体温计给陆成江测了一下。电子体温计发出滴滴的提示音,屏幕亮起来,三十八度七。

      “江仔。”他把手掌贴在陆成江的脸颊上,轻轻拍了拍。皮肤在他掌心下灼热而干燥。

      陆成江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含在喉咙里,闷闷的,带着被高烧裹住的昏沉。

      “你发烧了,三十八度七。我下去给你找退烧药。”

      “嗯。抽屉里有。”陆成江没有睁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微微颤动。

      樊振东爬到下铺,从陆成江的抽屉里翻出退烧药。布洛芬,还没拆封,有效期到明年六月。又在自己的抽屉里找到一包没拆封的退热贴,是上次队医发的,他当时随手塞进抽屉里,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他倒了杯温水,把退烧药和退热贴一起拿上去。爬梯子的时候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端着水杯,脚步比平时更小心,水杯里的水面只是微微晃动。

      “来,先把药吃了。”他把陆成江扶着坐起来。陆成江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接过药片放进嘴里,就着他手里的水杯喝了两口水,喉结滚动了两下,把药吞下去了。然后他任由樊振东把退热贴按在自己额头上,凉凉的,贴在滚烫的皮肤上,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睫毛颤了一下。他闭着眼睛靠在墙上,嘴唇干裂发白,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很冷,虽然体温高得吓人。

      樊振东把自己的被子从下铺抱上来,叠在陆成江的被子上。两层被子压上去,把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烧得发红的脸和额头上那张白色的退热贴。他又把暖气片旁边的电暖器挪到床边,开到最大档。电暖器的电阻丝发出暗红色的光,嗡嗡地转着,暖金色的光投在墙上。

      他在上铺的梯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陆成江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然后他爬下去,坐在自己的下铺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停在微信聊天界面上。他每隔几分钟就抬头往上铺看一眼,确认陆成江还在安静地睡着。

      到了快十一点的时候,上铺又传来翻身的声响。这次的翻身比之前更用力,带着一种不正常的焦躁。他爬上去重新量了一次体温。电子体温计在他手里微微颤抖,屏幕亮起来,三十九度一。

      他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那个数字。然后他站起来,开始穿外套。

      陆成江烧得迷迷糊糊的,听到羽绒服拉链被拉上的声音。那个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金属拉链齿咬合的声音干脆利落。他睁开眼,看到樊振东已经穿好了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正弯腰穿鞋。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显得格外亮,不是那种兴奋的亮,是那种紧张到极点、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一个明确目标上的亮。

      “你去哪。”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

      “去找队医。”

      “队医放假了。别去了。”陆成江试图从被子里坐起来,但身体太沉了,高烧把所有的力气都抽走了。他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指碰到了樊振东的羽绒服下摆。

      “那去医务室,医务室有值班的。”樊振东已经把鞋穿好了,鞋带系得紧紧的,打了两个结。他把陆成江伸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按回被子里,动作很轻,但态度很坚决。陆成江看着他,知道拦不住他。

      这个人平时什么都好说话,但在这件事上从来不会妥协。从七岁开始就是,陆成江感冒了,他跑到医务室去拿药,医务室阿姨说你是他什么人,他说我是他搭档。阿姨说搭档不算家属,他说怎么不算,我们住一间宿舍,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把口罩戴上。”陆成江说。

      “我知道。”樊振东从抽屉里拿出两个口罩。他自己的戴上,挂耳的绳子拉了两下才挂好,因为手指在微微发抖。一个放在陆成江枕边,“你也戴上。万一你咳嗽,飞沫不要留在空气里。”

      队医接到电话之后十分钟就到了。他住在训练局后面的家属楼里,穿着白大褂,拎着急救箱,步伐很快但很稳。进了宿舍之后他先量了体温、测了血氧、听了肺音,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走廊里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樊振东站在宿舍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刚好能看到陆成江的上铺。他攥着门框的手指节发白,指甲陷进了木头的纹理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他只听到了几个字:发热、三十九度一、需要采样。

      队医挂了电话,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平静,是医务人员在面对突发情况时训练出来的那种专业性的平静。“按流程需要做核酸采样,防疫人员已经在路上了。你跟他有密切接触,也需要做核酸。在结果出来之前,暂时不要离开宿舍。”

      樊振东点了点头。

      半个多小时后,防疫人员来了。他们穿着白色防护服,戴着N95口罩和护目镜,推着一辆小型采样车进了宿舍。白色的防护服在昏暗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把人隔绝在外的墙。一个人站在梯子上给陆成江采样,另外两个人站在下面做记录和消毒。咽拭子伸进喉咙的时候,陆成江咳了两声,整个身体弓起来,然后又慢慢躺回去。

      接着轮到樊振东。防疫人员让他在下铺坐好,张开嘴。咽拭子在喉咙深处刮了一下,有点恶心,但他忍住了。采样只用了不到一分钟,然后防疫人员在他的手腕上戴了一个健康监测手环,说监测数据会实时上传,请保持手环电量充足不要摘下来。

      陆成江被带走的时候路过他面前。防疫人员一左一右扶着他。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旧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外面套着羽绒服。采样的时候樊振东把羽绒服从柜子里翻出来,叠好放在床边,拉链拉开,方便他直接穿。

      陆成江穿上了。深蓝色的羽绒服,领口的标签磨得看不清字了。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眼窝里有一点疲惫的阴影,但目光是稳定的。

      他看了樊振东一眼。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头顶亮着,白色的灯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陆成江的目光在樊振东脸上停了好几秒,不是匆匆一瞥,是那种要把对方的样子记在心里带走的看。他看到樊振东站在宿舍门口,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微微泛红但硬撑着没让任何东西掉下来。

      “没事。”他说。声音沙哑,但语气很稳,跟他在球台上说“我的”时一模一样,那两个字后面没有多余的铺垫和修饰,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

      “我等你回来。”樊振东说。声音有点干,还有点发抖。他清了清嗓子,想恢复平常的声音

      “嗯。”

      “你说了‘没事’,这次不许是假的。”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劈了一下,很轻,但陆成江听到了。

      陆成江的眼睛在口罩上方弯了一下。那个弧度跟他在球台上打出好球时的淡笑一模一样,眼角微弯,目光柔和,所有的笃定都浓缩在那不到半厘米的弧度里。

      只是这次多了点疲惫。然后他被防疫人员扶着,沿着走廊慢慢走远。脚步声很轻,防疫人员穿着防护服走路的声音是沙沙的,陆成江的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是嗒嗒的,两种声音交叠在一起,渐渐被走廊尽头的门隔断了。

      那道门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好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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