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阴性 下午, ...
-
下午,陆成江回了微信。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樊振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解锁屏幕。聊天界面上弹出一条新消息,白色的气泡,只有几个字:“退烧了。在等核酸结果。”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退烧了。在等核酸结果。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视线模糊了一瞬,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然后他用袖子抹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手机,回了一条:“想吃什么?我想办法给你送。”
回复来得很快:“姜撞奶。”
他看着这三个字,嗓子有点发紧。姜撞奶是他们之间最老的暗号。从体校开始,每次他赢了比赛或者心情不好想家了,陆成江都会做一碗姜撞奶放在他面前。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姜撞奶放在那里,意思就是“我在”。
他翻出队医的电话打过去。队医说医务室有电磁炉,可以借给他用,但只能在规定时间段内进入,而且必须做好全套防护。他又给食堂值班阿姨打电话。阿姨姓刘,在训练局食堂干了十几年,认识所有队员的口味。电话接通之后他还没开口,刘阿姨先说:“小樊啊,听说成江在医务室?怎么样,严重吗?”
“退烧了,在等核酸结果。他想吃姜撞奶。”
“没问题。”刘阿姨打断他,“鲜牛奶冰箱里有,老姜也有。你过来,阿姨帮你准备材料。姜汁我来榨,你负责后面的步骤。你不是说他教你做过吗?这次你亲自来做。”
“谢谢阿姨。”
“谢什么。我跟他认识好几年了,做了这么多年菜,他喜欢什么我还不知道?你快点过来,牛奶放久了不新鲜。”
樊振东赶到食堂后厨的时候,刘阿姨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一瓶鲜牛奶,一小碗现榨的姜汁,过滤得干干净净,姜渣全部撇掉了。电磁炉上放着一个不锈钢小锅,旁边摆着一个白瓷碗和一双筷子。
他站在电磁炉前面,想起陆成江做姜撞奶的样子。牛奶加热到刚好冒小泡,不是沸腾,是锅边开始冒一圈细密的小泡泡,像乒乓球台边上的白色边界线。关火晾三十秒,这个时间是精确的,温度太高会把姜汁烫死凝固不了,温度太低凝不起来。从高处冲进碗底的姜汁里,让牛奶和姜汁充分碰撞融合。盖上盖子,静置三分钟。
每一个步骤他都在脑子里回放了无数遍。陆成江做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过很多次,看了十几年。今天第二次独立做,第一次是之前陆成江发烧的时候,那次做成了。这次也一定能成。
他把牛奶倒进锅里,开小火,眼睛盯着液面。牛奶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波纹,锅边冒出了第一圈小泡泡,就是这个时候。关火。他看着手机上的秒表计时,三十秒。然后端起锅,手腕一翻,牛奶从高处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冲进碗底的姜汁里。盖上盖子。计时三分钟。
盖子掀开的瞬间,碗里的牛奶已经凝固了。奶白色中带着一点极淡的黄色,勺子放上去,稳稳地托住了,没有下沉,也没有晃动。
他找出陆成江平时用的那个保温饭盒,把白瓷碗小心地放进去,碗底垫了一块厨房纸巾防止晃动。盖好饭盒盖子,拎着往医务室窗口走。护工接过去的时候说会转交,让他放心。他看着那个保温饭盒被拿走,饭盒外壳是深灰色的,边角磕掉了一小块漆,是有一次他帮陆成江提着不小心掉到地上摔得。他在窗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去
晚上,陆成江发来消息:“姜撞奶是你做的还是阿姨做的。”
樊振东握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好几秒。他可以照实说“阿姨帮我准备了材料,我自己做的”,也可以说“我做的”,把所有的功劳都揽在自己身上。最后他选了实话实说,因为陆成江一定能吃出来。
“阿姨帮我热了牛奶榨了姜汁,其他的我自己来。你尝尝味道对不对。”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学会了?”
“学会了。等你回来验收。”
“好。”
第三天,陆成江的核酸结果出来了,阴性。
樊振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他把陆成江的床铺重新整理了一遍,明明昨天刚整理过,但他觉得自己需要做点什么来让等待的最后一小时过得快一点。
他把被子的四个角重新抻直,把枕头拍松,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换成刚倒的热水。然后他把自己的被子从下铺抱上去,放在陆成江的床边。今晚他打算让陆成江睡下铺,但以防万一,两层被子都备着。
防疫人员送陆成江回宿舍的时候已经到傍晚了。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橘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长方形的光斑。
樊振东站在训练局门口等了将近半小时,羽绒服的领子竖起来挡风,手插在口袋里,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他每隔一两分钟就抬头往医务室方向看一眼,那个方向的转角处还是空的。他又低头踢石子。然后又抬头看。
终于,转角处出现了两个白色的身影。防疫人员一左一右扶着陆成江,沿着那条通往宿舍楼的水泥路慢慢走过来。陆成江还穿着那件浅灰色卫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羽绒服,胳膊上贴着一个新的创可贴,大概是抽血化验留下的。
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一些,嘴唇的颜色比离开时好了一点,嘴角那道裂口已经结痂了。但走路的时候脊背依然挺直,步伐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带着骨子里的习惯。
樊振东迎上去。快步走了几步,又放慢下来,怕自己走太快了会显得太紧张。他停在陆成江面前,两个人的目光在傍晚的暮色里交汇。陆成江的眼睛还是那么深,但因为退烧了,眼底多了一层清明。
“阴性。”陆成江走到他面前,站住。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气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战术数据。说完之后他看着樊振东的脸,好像在看什么需要仔细确认的东西。眼下的青灰色,嘴唇的干燥程度,围巾系得整不整齐。
“我看到了。”樊振东的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没挪开目光。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了几秒。傍晚的风从训练馆方向吹过来,银杏树的枝丫发出沙沙的响声。路灯在头顶亮着,橘色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防疫人员完成了交接,转身回去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水泥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