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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许知念 ...

  •   许知念从茶厅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冻柠茶。她在门口站定,仰头喝了一口,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湾仔的夜已经彻底铺开了,霓虹招牌在头顶交错成一片斑斓的天棚,晚风裹着街头小炒的镬气拂过面颊。
      她忽然想吃点水果。排练了一整个下午,嘴唇干得有点发紧,冻柠茶也解不了那种渴。记得地铁口那边有个水果摊,红红绿绿地摆了一排,她来的时候瞥见过。
      念头一起,她就转了身,往那个方向走。脚步还带着琴声余韵里的松弛,脊背被晚风吹得微微舒展。
      街角转弯的时候,水果摊的暖黄灯光已经照到了路面上。她正盘算着要买点草莓还是车厘子,步子迈出去的瞬间,视线里撞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刚从摊前转过身,手里提着一袋橙子,另一只手正在把找零的硬币塞进外套口袋。侧脸的线条被摊位的灯从右后方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下颌微收,鼻梁高挺,头发比记忆里短了些,利落地别在耳后。
      许知念的脚步停住了。
      她手里那杯冻柠茶差点脱手。冰块哗啦响了一声,塑料杯壁被她猛地攥紧,指腹压出一道白痕。瞳孔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放大,又艰难地收回来。整个人僵在街角,连呼吸都忘了换。
      那个人也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昭然的手还停在口袋里,硬币没有塞进去,指节捏着那几枚冰冷的金属,一动不动。她比六年前瘦了一点,脸颊的轮廓更加分明,眼尾的那颗小痣还在原来的地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粒极淡的芝麻。
      水果摊的老板在她们之间喊了一声:"靓女,橙子好甜嘅,再买多啲啦?"
      没人回答。
      摊前的人流在她们两侧缓缓流动,下班的人拎着公文包经过,放学的中学生追打着跑过去,没有人注意到街角有两个女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像两尊被突然定格的雕像。许知念还攥着那杯冻柠茶,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丝丝的,提醒她这一切是真实的。
      她看见陆昭然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橙子袋子换到了左手,右手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候的老习惯,拇指去掐食指的侧面,六年前就改不掉的毛病。
      然后陆昭然开口了。
      "念念。"
      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点点,也许是跑长跑的人肺活量太好,声带被风沙磨得更沉了些。两个字落下来,轻得像一片叶子掉在水面上,可在许知念耳朵里,它炸开了,把六年的寂静轰得粉碎。
      许知念张了张嘴。她想说"好久不见",想说"你怎么在这儿",想说"你瘦了",想说"过得好吗"。可所有的句子挤在喉咙口,卡成了一团乱糟糟的线头,冻柠茶的凉意从手心一路窜到指尖,攥得她骨节发白。
      最后她说出来的是:"你……你买橙子啊。"
      话音落地的瞬间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陆昭然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左边先起来,右边慢了半拍,一个很小的、熟悉的弧度。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橙子袋子,又抬起来看许知念。
      "嗯。"她说,声音里有极淡的笑意,像琴弦上极轻的泛音,"你刚拉完琴?"
      许知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上的琴盒,背带还斜挎着,从茶餐厅出来就没摘下来。她又抬头看陆昭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陆昭然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那杯冻柠茶上,又移回她的眼睛。那一眼很短,但许知念觉得它很长,长到足以让六年来的所有空白都填进那个目光里。
      水果摊老板又喊了一声:"喂,两位靓女,你哋识得嘅?"
      陆昭然先回过神来,侧身对老板点了点头:"识得。"然后她重新看向许知念,手里的橙子袋子微微晃动,橙子在塑料袋里撞出沉闷的声响。
      "我陪朋友来香港……看她妈妈。明天就走。"她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然后问,"你住荃湾?"
      许知念一愣:"你怎么——"
      "陈姐说的。"陆昭然垂下眼,拇指又去掐食指的侧面,"我昨天给陈姐打了个电话……问了问你好不好。"
      陈姐。乐团副团长陈姐,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和陆昭然竟然还有联系。许知念的脑子嗡了一下,那些细小的线索在飞速串联——陈姐昨天突然打电话问她要借排练厅,说"你不是说要借来写东西",语气自然得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需要。下午排练的时候陈姐来敲门,听完她拉琴之后表情复杂地说"你多久没拉过这种状态了",说完就走了,没头没尾。
      她什么都知道。陈姐什么都知道。
      许知念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杯冻柠茶,杯壁上的水珠滴在鞋面上,洇出深色的一点。晚风把陆昭然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她比六年前多了一些沉稳的东西,像一棵经过更多风霜的树,枝叶不再急着往外伸,但根系更深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水果摊的灯泡里有只飞蛾扑了一下,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然后陆昭然说:"你吃饭了吗?"
      许知念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曾经她说过最喜欢的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水果摊的暖光和过路人的影子,还有她自己小小的、愣住的轮廓。她的手心里还攥着那杯冻柠茶,冰块的凉意已经传透了整个掌心。
      "没有。"她听见自己说。
      陆昭然把橙子袋子换到另一只手里,往旁边让了半步,让出身后那条通往茶餐厅的巷口。
      "那一起吧。我请你。"
      她没有说"好不好",没有说"如果你方便的话"。她说了"我请你",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她们之间从来没有隔过六年那么长的空白,像昨天才刚见过面。
      许知念站在原地,心跳声擂在耳膜上,咚咚,咚咚,咚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冻柠茶,杯壁上的水珠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忽然想起六年前挂掉那通电话的晚上,她也这样坐在黑暗里攥着一杯冰水,攥到手指发僵。
      可是现在不一样。现在陆昭然站在她面前,提着一袋橙子,说"我请你"。
      "……好。"她说。
      陆昭然转身往巷口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一个习惯了长跑的人知道怎么分配体力。许知念跟在后面,看着她在路灯下投出的影子,短发在颈后微微晃动,外套口袋里露出那袋橙子的一角,黄澄澄的,映着光。
      她低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影子的间距只差半步。她手里那杯冻柠茶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她们影子的中间,洇开成小小的深色圆点,像一个个被省略掉的声音。
      许知念抬起头,加快了半步。
      茶餐厅是陆昭然挑的,拐进巷子走到底,一家门面很小的老店,招牌上的字褪了色,只隐约看得出"荣记"两个字。门口摆着几只塑料矮凳,有人坐在外面抽烟,看见她们过来,懒洋洋地让了让。
      陆昭然推开门,门框顶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回头看了许知念一眼,像在确认她还跟着。
      许知念就跟着她进去了。
      店里不大,五六张卡座,墙面上贴着褪色的菜单,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把灯光的影子搅碎又拼好。收银台后面的阿婆正在看手机上的电视剧,听见铃铛才抬起眼皮,也不说话,下巴朝空位努了努,算是招呼。
      陆昭然选了最里面靠墙的卡座。她坐下来的时候把橙子放在脚边,顺手把外套扣子解了一颗,动作自然得不像六年没来过这家店。许知念在她对面坐下,琴盒靠在身边,那杯从上一家茶餐厅带出来的冻柠茶已经快化完了,冰块只剩几粒指甲盖大小,在杯底轻轻漂着。
      她不知道说什么,就把冻柠茶端起来又喝了一口,已经淡得只剩甜味了。
      陆昭然翻开桌上的塑封菜单,看了一会儿,抬头看她。"你吃滑蛋牛肉饭吧,以前你最爱吃这个。"
      许知念愣了一下。以前,是六年前以前。那时候她们刚从浙江来香港不久,在荃湾租了第一间房子,穷得叮当响,每次发了工资才敢下馆子点一份滑蛋牛肉饭,两个人分着吃。陆昭然总是把牛肉挑到她碗里,说自己喜欢吃蛋。
      "……好。"许知念说。
      陆昭然转过去跟阿婆点单,声音很轻,报了滑蛋牛肉饭和一杯热柠蜜。阿婆在皱巴巴的点菜单上画了两笔,转身走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吊扇嗡嗡地转着,隔壁卡座坐着两个中年男人在聊马经,声音压低成一团含糊的背景音。许知念的指尖搭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着,敲了两下才意识到是《若揭》开头那几个音,赶紧停住。
      陆昭然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刚送来的水喝了一口。水杯放回桌面的时候,她的拇指又去掐了一下食指侧面,然后松开了。
      许知念先开了口:"你……这次来香港待几天?"
      "三天。明天下午的飞机。"
      "哦。"
      沉默落下来,比刚才短了一些,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薄薄一层,等着下一波浪来覆盖。
      "陈姐她,"许知念犹豫了一下,"昨天打电话给我,说排练厅空着。她是不是……你跟她说的?"
      陆昭然垂下眼,指尖在杯壁上划了划。"我问她你好不好,她说你最近在写新曲子。我问她能不能让你用一下排练厅,她说她本来就想给你用的,正好。"
      许知念看着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阴影,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她想问,你为什么要打电话给陈姐?六年来你打过了几次?你是不是一直在问我好不好?可是这些问题太重了,重得像六年前挂掉那通电话之后一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层层叠叠地堆在心里,积成了一堵她自己都不敢去碰的墙。
      滑蛋牛肉饭端上来了,冒着热气,蛋液裹着牛肉片金灿灿的一层,酱油的香气扑进鼻子里。还有一杯热柠蜜,摆在陆昭然那边。
      陆昭然把热柠蜜推到她面前。"你喝这个吧,冻柠茶太凉了,你胃不好。"
      许知念低头看着那杯热柠蜜,杯壁上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柠檬片沉在杯底,金黄的一瓣。她忽然想起来,六年前她们分吃一碗滑蛋牛肉饭的时候,每次陆昭然都会把她那杯热柠蜜推过来换走她的冻柠茶,理由永远都是"你胃不好"。
      六年了,这个理由没有变过。
      她端起那杯热柠蜜喝了一口。温热的,酸甜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起一阵暖意,把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稍微化开了一点点。
      "新曲子,叫什么名字?"陆昭然问。
      许知念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若揭》。"
      陆昭然轻轻重复了一遍,嘴唇动了动,像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若揭……哪个揭?"
      "揭开的揭。"
      "哦。"陆昭然低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饭,没再追问。但许知念看见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轻,像水面上一个小小的涟漪,转瞬就消失了。
      她们开始吃饭。筷子碰到碗沿的叮当声,咀嚼时极轻的声响,杯碟偶尔碰撞的脆响,这些细碎的日常填满了桌面上的空白。许知念吃着吃着,发现碗里的牛肉比自己夹的多,抬头一看,陆昭然正把最后两块牛肉从自己那边拨过来,表情平淡得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吃蛋。"
      "你多吃肉。"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空气停了一拍,然后她们都笑了。很轻的笑,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指尖碰上了指尖。
      许知念低头继续吃饭,眼眶有一点点发热,她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压下去。对面的陆昭然也低下头,筷子慢慢拨着碗里的饭粒,没有再说话。
      吃完了,陆昭然去柜台结账。许知念站起来背好琴盒,等她转身的时候,看见她手里除了手机,还多了那个橙子袋子。
      "给你买的。"陆昭然把橙子递过来,"补充维生素。"
      许知念接过来,塑料提手还带着陆昭然掌心的温度。她攥着那袋橙子,黄澄澄的圆果隔着塑料袋挤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她指间。
      "我送你回去吧。"陆昭然说。
      "不用,我坐地铁——"
      "我送你到地铁口。"陆昭然打断她,语气轻轻但笃定,"走吧。"
      两个人走出茶餐厅,晚风迎面扑来。湾仔的街头比刚才更热闹了一些,霓虹的光影在地上铺成一片流动的彩色。陆昭然走在许知念左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她并肩。橙子在许知念手里晃着,琴盒在肩上轻轻碰着肩胛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橙子香气和热柠蜜残留的甜味。
      走了大约五十米,陆昭然忽然开口:"念念。"
      "嗯?"
      "你那首《若揭》,"她侧过头来看她,灯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光点,"如果以后有机会……能拉给我听吗?"
      许知念的脚步慢了一拍。她转头看着陆昭然,看着那双她曾经说过最喜欢的、此刻倒映着整条街霓虹的眼睛,看见里面自己的轮廓小小的,却被那些碎光包裹得很暖。
      她攥了攥手里的橙子袋子。塑料提手勒进指腹,有一点疼,但很真实。
      "等你下次来香港。"她说,"或者……我录给你。"
      陆昭然笑了一下。左边先起来的那个笑容,她认得。
      地铁口到了。橘黄色的入口灯光像一道分界线,把她们两个人一个留在上面,一个即将走下去。陆昭然站在台阶边上,没有再往前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歪着头看她。
      "那我走了。"许知念说。
      "嗯。到了发个消息。"陆昭然顿了一下,又说,"陈姐有我的号码。"
      许知念点点头,转身走下台阶。走了三四级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回过头。陆昭然还站在原地,外套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插在口袋里的手没有拿出来,但整个人站得很稳,像一棵立了很久的树。
      "昭然。"许知念喊了一声。这是六年来她第一次喊这个名字。
      陆昭然的眼睛亮了一下。
      "……橙子,我会吃的。"
      陆昭然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那个声音在晚风里散开,带着一点鼻音,软软的,像很久以前她们在出租屋里看搞笑视频时她那种压不住的笑。
      "嗯。"她说。
      许知念也笑了一下,转身走进了地铁口。台阶一步一步往下走的时候,她攥着那袋橙子,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又稳又重,像有人在重新敲一架很久没有调音的钢琴,把那些被遗忘的弦一根一根地,拧回了原来的位置。
      地铁来了。她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靠着,橙子放在膝盖上。车窗玻璃里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有些散了,嘴角还弯着,眼睛里有光。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念念,你眼睛里的星星还在。"
      许知念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地铁穿行在隧道里,车厢哐当哐当地响着,窗外的广告牌闪成一道道模糊的光带。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袋橙子,黄澄澄的,饱满的,沉甸甸地压着她的腿。
      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个,指尖传来果皮微凉而紧实的触感。
      到荃湾的时候,她走出地铁口,夜风比湾仔凉一些,带着海港的青涩气息。她经过巷口糖水铺,阿伯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下一半,露出里面暗下来的灶台。
      她爬上五层楼梯,掏出钥匙开门。星星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玄关正中央等,她弯腰找了找,发现它正趴在钢琴凳上,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尾巴盖着鼻子睡得正香。
      许知念把橙子放在桌上,琴盒靠好,然后蹲在钢琴边,伸手轻轻摸了摸星星的背。星星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哼唧了一声。
      她笑了一下,站起来去倒水。路过镜子的时候她停了一步,看着镜子里的人——头发散着,嘴角弯着,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亮亮的,像很多年前一样。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先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回沥水架上,才拿起手机。
      还是那个号码。
      "我今天下午在排练厅外面听了一会儿,你拉得很好。比六年前更好了。念念,我没有后悔带你来香港。"
      许知念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榕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响着,荃湾的夜色像一块温柔的绒布,把她和这间七十尺的小房间裹在一起。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只回了四个字。
      "我知道了。"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钢琴前坐下。星星被惊醒了,伸了个懒腰,跳到她膝盖上重新盘起来。她一只手搭在星星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按下一个键。
      是《若揭》开头那个音。
      它在荃湾的深夜里响起来,单薄却清晰,像一个人终于鼓起勇气,对着漫长的、空无一人的跑道,迈出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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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个的中间会叉几个回忆《长庚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