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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修无情道。" 许知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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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念是被胸口一阵突如其来的重量压醒的。
她还没完全从梦里浮上来,就感觉到一团毛茸茸、沉甸甸的东西端端正正地坐在她胸腔上,四只爪子稳稳地踩着被子,正用一种俯视众生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黑暗中那双蓝琉璃眼睛幽幽地亮着,瞳孔圆溜溜的,里面映着一小点窗外的路灯光。
"……唔。"
她含糊地哼了一声,试图翻身。可星星纹丝不动,反而把重心又往下压了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不满的"喵"。
许知念艰难地撑开眼皮。手机屏幕在枕边亮了一下,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许星星——"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嘶哑又无奈,"你干嘛啊……"
星星从她胸口跳下去了,但许知念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听见客厅传来一声巨响——什么东西被从高处推下来,砸在地砖上,沉闷而响亮。
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光着脚冲出卧室。
客厅的灯没开,但窗外的路灯光足够让她看清一片狼藉。桌上的橙子袋子被扒翻了,圆滚滚的橙子滚了一地,有的钻进了沙发底下,有的停在茶几腿边。桌上那杯剩了半杯的水也倒了,水痕顺着桌沿滴答滴答地往下淌。而罪魁祸首正蹲在餐桌正中央,尾巴高高竖起,端端正正地坐在那一圈橙子中间,像一只完成了某种重大仪式的、得意洋洋的祭司。
许知念赤着脚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乱蓬蓬地翘着,睡衣带子松了一边,整个人在夜灯和月光里显得又狼狈又好笑。她叉着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许星星。"
星星歪了歪头,耳朵转了转,装出一脸无辜
"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了。"许知念一步步走过去,绕过地上的橙子,在餐桌面前站定,伸手指着那只毛绒绒的罪犯,"你六岁了!六岁!在猫界你是中年人了!你一个中年人——"
星星在这时候跳了下来,轻巧地落在她脚边。她以为它终于要消停了,结果它落地之后一个急转弯,四爪刨地,嗖地一下窜进了卧室。紧接着卧室里传来熟悉的窗帘被扒拉的刺啦声。
许知念愣了一秒,然后彻底崩溃地笑了出来。她弯着腰,一只手撑在桌沿上,笑得肩膀发抖,橙子在脚边滚来滚去,客厅里全是她压不住的笑声。
"你……你真是……"她一边笑一边直起身,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走进卧室去抓猫。
窗帘被扒开了一道缝,星星蹲在窗台上,月光把它的一身白毛染成了浅蓝色。它扭头看了许知念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奈我何"的从容,尾巴尖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许知念走到窗边,没有抓它,只是伸手摸了摸它的后颈。星星的耳朵向后压了压,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起来,终于安分了一点。
"你是不是白天睡太多了?"她轻声问,"还是知道我今晚心里有事,故意闹我?"
星星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
许知念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荃湾的夜色。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青山公路上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掠过她的窗帘,转瞬即逝。她在窗台上陪着星星站了一会儿,夜风凉丝丝地灌进睡衣领口,把她残存的睡意彻底吹散了。
她转身走到客厅,弯腰把地上的橙子一个一个捡起来。橙子滚到沙发底下的那个她趴在地上伸长了手臂才够出来,指尖碰上冰凉果皮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那个袋子下午还在陆昭然手里攥着,塑料提手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把九个橙子重新装回袋子里,放在餐桌上靠墙的安全位置。洒掉的水用抹布擦干净,桌面恢复了平整。做完这一切,她靠在桌沿上,看着那袋橙子发了一会儿呆。
手机还在卧室床上。她走回去拿,解锁,屏幕还停在傍晚和陆昭然的聊天界面上。那条"我知道了"孤零零地挂在她这边,对方没有回复。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星星把你的橙子扒了一地,我刚刚捡了十分钟。"
发出去之后她握着手机站在床边。星星从窗台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两圈,然后自觉跳回床尾盘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子,终于露出了准备睡觉的架势。
手机屏幕在暗处亮了一下。
"替我跟星星说对不起。下次买两袋。"
许知念盯着那行字,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爬上床躺下来,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的光映着她翘起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
"你自己跟它说。它很记仇的。"
"那我下次当面跟它道歉。"
许知念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暖融融的方形光斑。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轻轻的,但很笃定,像有人在暗处很耐心地敲着一面很久没有被敲响的鼓。
她又拿起手机,想了想,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打了一个字:
"好。"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身。床尾的星星打着小呼噜,她伸出手去够,指尖碰上它毛茸茸的尾巴尖,温热的一小团。
窗外的榕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着。荃湾的凌晨静得像一块浸在水里的旧木头,可她躺在这间七十尺的小房间里,觉得那些一直被压在心底的、说不出名字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变成可以呼吸的形状。
她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看见傍晚的水果摊灯光,看见陆昭然站在橙子前面转过身来,看见她外套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橙色袋子,看见她站在地铁口微微歪着头说"到了发个消息"。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睁开一只眼睛去看。
"念念,晚安。"
她没有再回复,只是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星星在床尾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哼唧,像在梦中追着什么跑。窗外夜风拂过榕树叶,声音细密绵长,像琴弓轻轻划过琴弦的尾韵。她就在那些细碎的声响里,慢慢地、安稳地
许知念是被一个念头惊醒的。
其实她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傍晚的每一个细节——水果摊的暖黄灯光,陆昭然转过身来的侧脸,她说"你眼睛里的星星还在",她在地铁口站着等她回头,她发来的"念念晚安"。
温热的,柔软的,像一颗被捂在手心里太久的糖,快要化了。
然后许知念猛地睁开了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慢慢放大。
不对啊。
她不是陆昭然的前任吗?六年前就分手了。是她挂的电话。是她们谁也没有再联系谁。是她说"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然后许知念什么都没说就把电话挂了。是她们中间隔了整整六年的空白,没有见面,没有消息,像两条各自流淌的河,早就在入海口分道扬镳了。
那她今天在干什么?
跟着前任去吃晚饭。让前任给她点滑蛋牛肉饭。接前任递过来的热柠蜜。收前任买的橙子。让前任送她到地铁口。跟前任说"我知道了"。"好"。"你到了发个消息"。"晚安"。
许知念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从脚底直窜脑门。她瞪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凌晨四点半,荃湾的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一张被反复擦洗过的旧画布,所有的颜色都褪成了模糊的影子。
"我在干什么啊?"她低声说出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星星在床尾被吵醒了,抬起半个脑袋看了她一眼,又懒洋洋地趴回去了。
许知念跳下床,光着脚在卧室里踱了两圈,然后走到客厅,拿起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还停留在昨晚的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是陆昭然发来的"念念,晚安"。
她盯着那四个字,像盯着一颗烫手的炭。
她昨天去排练厅写了新曲子,新曲子的名字是《若揭》。她走在路上想着要不要买点水果。她转头看见陆昭然。她跟她说"好"。她吃她推过来的热柠蜜。她收了她买的橙子。她说"等你下次来香港"。
等等。她为什么要说"等你下次来香港"?她们是前任。前任的意思是过去了。过去了的意思是不该再有什么"下次"了。
许知念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点点,灰蓝变成了浅白,有鸟在远处的榕树上叫了一声,清清亮亮的。
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都六年了,好不容易重新遇见,她看起来还记着你,你不是也不恨她吗?聊聊怎么了,吃顿饭怎么了,说不定——
另一个声音干净利落地截断它:说不定什么?说不定复合?当初为什么分的你忘了吗?是她先不回消息的,是她先不见面的,是她先让那两年变成一场梦的。你是二十八岁不是十八岁了,许知念,清醒一点。
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然后她做了决定。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点开陆昭然的对话框,长按,删除。系统弹出确认窗口,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点了"确认"。
聊天记录清空了。陆昭然的头像从她的列表里消失了。连同那句"念念,晚安"
她一口气把号码也删了。通讯录里找到"陆昭然"三个字,点进去,删除,确认。一气呵成。
然后她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双手撑着桌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慢慢地吐出来。
"算了算了。"她自言自语,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许知念,你还是修无情道吧。"
她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鸟叫一声比一声清脆,天色从浅白变成了淡金,晨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桌上拉出一道细细的金线。
星星终于醒了,从卧室里踱出来,在她脚边坐下来,仰头看着她。那双蓝琉璃眼睛在晨光里澄澈明净,像是在问:你怎么了?
许知念低头看着它,嘴角扯了一下,笑不出来。
"星星,"她说,"你妈刚才干了一件特别特别蠢的事。"
星星歪了歪头。
"我把她删了。"
星星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
"你也不支持我对吧?"许知念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但是我……我真的有点怕。"
怕什么她没说出口。但蹲在荃湾清晨的这间七十尺小房间里,她心里是清楚的。她怕的不是陆昭然,不是复合,甚至不是再一次分手。她怕的是那种"说不定"——那种让人忍不住去盼望、去伸手、去相信的温热的东西。她已经六年没有尝过那个味道了,久到她都快忘记自己原来也会因为一条短信翻来覆去睡不着,会因为一句"念念"就心里发颤。
二十二岁的许知念可以为了一个人的一句话拖着行李箱跨越半个中国。
二十八岁的许知念不敢了。
她站起来,把手机翻过来开机,打开和陈姐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陈姐,我昨天跟你借的排练厅,谢谢啊。曲子我还在改,改好了再给你听。"
发送。
然后她点开妈妈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妈,我想通了,张阿姨介绍的那个医生,要不你让他加我微信吧。"
发送。
她把手机放回桌上,走进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哽。
星星跟进来,跳上料理台边的那张旧木凳,蹲在上面陪她。晨光照在它白色的毛发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
许知念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喉咙动了动,没有说话。水烧开了,蒸汽噗噗地顶开壶盖,她关了火,倒了一杯白开水,捧着站在窗前。
荃湾的早晨慢慢活过来了。楼下传来小贩推车的轱辘声,远处有巴士进站的刹车声,隔壁楼有人在阳台上浇花,水声淅淅沥沥的。一切平常,一切安稳,一切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除了她手机里少了一个名字。
许知念喝了一口水,烫得舌尖一缩。她把水杯放在窗台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赤着的脚背被晨风吹得有点凉。
"修无情道。"她又小声念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窗外的榕树叶在风里翻动着,沙沙的声响落进屋里,绵密又细碎。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像翻着一本怎么也读不完的书,不知道要在哪一页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