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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若揭   凌晨两 ...

  •   凌晨两点十七分。
      许知念写完最后一个音符,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然后轻轻提起。琴谱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涂改的地方很少,像是这段旋律早就存在了某个地方,她只是顺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牵了出来。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头顶的节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照着摊开的五线谱上那些还湿着墨迹的音符。标题她写在了右上角,两个字,笔画干净利落:
      《若揭》。
      若即若离的若,真相大白的揭。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冒出这两个字,只觉得它们恰恰好,像一把不大不小的钥匙,刚好能插进某把锁里。
      正想伸个懒腰,头顶忽然一阵风掠过。一团毛茸茸的影子从钢琴顶上飞扑下来,精准地踩过她摊在膝头的谱子,留下几个墨迹未干的梅花爪印,然后一个急转弯蹿进卧室,紧接着传来窗帘被扒拉的刺啦声。
      "星星!"
      许知念低头看着谱面上那几枚新鲜的小脚印,哭笑不得。墨水晕开了,把一小节重要的衔接部糊成了黑团团。她叹了口气,拿橡皮轻轻去擦,纸面被蹭得起了毛边,那几个音算是废了。
      她抬眼去找罪魁祸首。卧室门框边探出半颗猫头,两只蓝琉璃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尾巴慢悠悠地左右晃着,姿态里写满了"是我干的,你能拿我怎样"的嚣张。
      "你是故意的吧?"许知念放下笔站起来,"看我一晚上没理你,心里不平衡了?"
      星星"喵"了一声,嗖地缩回头。紧接着卧室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什么东西倒了。
      许知念快步走过去,拉开灯。她的化妆桌遭了殃,几瓶护肤品东倒西歪,一支口红滚到了床底下。星星正蹲在窗台上,背对着她,尾巴高高翘起,一本正经地望着窗外荃湾的夜景,仿佛这一切都与它毫无关系。
      "许星星同学。"
      星星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慢慢转过头,用一种"有事吗"的表情看着她,然后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和尖尖的牙齿。
      许知念叉着腰站了三秒,然后笑了。
      "行吧,你赢了。"
      她弯腰把地上的东西捡起来,口红从床底捞出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个硬硬的角。她愣了一下,伸手进去掏——是一个扁平的铁盒,方方正正,沾了薄薄一层灰。
      她认出了它。搬来的时候随手塞进去的,之后就再没打开过。里面装的东西她已经忘了具体是什么,但那种盒子她记得,是某一年情人节陆昭然买糖给她的包装盒。那盒糖是草莓味的,很甜,甜到齁嗓子,她们俩吃了半个月都没吃完,最后扔了大半。
      许知念坐在床沿上,把铁盒放在膝盖上。指尖在冰凉的铁皮表面摩挲了一下,盖子扣得很紧,有些锈住了。她犹豫了几秒,还是没有打开。
      星星从窗台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回她脚边,仰着头看她。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闹了,安静地蹭着她的脚踝,喉间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许知念把铁盒放回床底,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走了,去把谱子补好。"
      她走回钢琴前坐下,重新拿起笔。被星星踩花的那几个音她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不用看谱也能默写出来。笔尖落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趴在琴凳上的星星。
      "你今晚是不是也不想睡?"
      星星甩了甩尾巴。
      许知念伸手摸了摸它的背,动作很轻。头顶的灯还是嗡嗡响着,窗外榕树叶子在风里翻涌出细细的浪声。荃湾的凌晨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只有她笔尖的沙沙声和星星偶尔的呼噜,在七十尺的小小空间里,织出一层薄薄的、暖黄色的安宁。
      她低头继续写,嘴角弯着。
      《若揭》,她想,明天去乐团借个排练室,把弦乐编配试着搭一搭。钢琴只是初稿,真正的主角应该是小提琴——那把跟着她从浙江到香港、从二十二岁到二十八岁、从一个人到一个人的琴。
      凌晨三点,星星终于跑累了,在她脚边缩成一团睡着了。许知念写完最后一个修正,把谱子整整齐齐地收进琴盒里,和那把沉默的小提琴躺在一起。
      她关了灯,借着窗外的城市微光走到床边,轻轻躺下。天花板被窗外的路灯映出暖橙色的一块,像一小片被遗忘的黄昏。
      她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串音符还在安静地流动着,像一条终于找到了河床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朝着某个她还看不清的方向,慢慢地淌过去。
      许知念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亮了。荃湾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一道落在天花板上,带着一种和夜晚完全不同的、干净的澄黄。她侧过头,看见星星正蹲在枕边,用一只爪子认真地扒拉着她的头发,表情专注得像在进行一项神圣的考古工作。
      "……你干嘛。"
      星星被她突然开口吓了一跳,爪子一缩,耳朵往后压了压,然后若无其事地转了个身,用屁股对着她的脸,开始舔自己的前爪。
      许知念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两声。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地震起来,她伸手去够,屏幕上显示着乐团副团长陈姐的名字。
      "喂?"
      "念念,你今天下午有空没?排练厅空着,你不是说要借来写东西?"
      许知念一下坐起来,睡意全消。"有空!几点?"
      "两点到六点,够不够?"
      "够,太够了。"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手机,才早上八点。昨晚凌晨三点多才睡,拢共睡了不到五个小时,可她一点都不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轻飘飘的,连指甲盖里都带着劲儿。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琴盒前蹲下来,拉开拉链。谱子安静地躺在里面,和那把棕色的小提琴贴在一起。她把谱子抽出来翻了翻,昨晚写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在日光下看,那些音符像一群刚孵化的小鱼,挤挤挨挨地游在五线谱的河里,鲜活又脆弱。
      她忽然有点紧张。像写了封信,马上要寄出去了,却不知道收件人会不会懂。
      吃了片吐司,灌了杯咖啡,给星星添好粮,她换了件宽松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把琴和谱子装好出门。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折回来,从冰箱里拿了瓶水塞进包里。
      五层楼下去比晚上爬上来快得多。经过巷口糖水铺的时候,阿伯正在擦招牌,看见她背着琴盒精神抖擞地走过,愣了愣:"许小姐,你今日咁早?未到九点哦。"
      "阿伯早!"她扬声打了个招呼,脚步轻快得像踩着弹簧,"今天有好事。"
      阿伯在背后笑着摇头,继续擦他的招牌。
      从荃湾到乐团的排练厅要坐地铁。早高峰的荃湾线挤得严严实实,许知念护着琴盒靠在一角,看着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掠过。旁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无声地哼着什么调子。许知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是攥琴盒袋子攥得太紧了。
      她松开手,深呼吸了一次。
      排练厅在湾仔一栋旧写字楼的七楼。门推开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从整面落地窗灌进来,把木地板晒出一层暖融融的金色。排练厅不大,但有一架保养得不错的三角钢琴,音响和谱架都齐备。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见自己的呼吸被墙壁轻轻反弹回来。
      她走过去掀开琴盖,按了一个中央C。声音很饱满,是好的。
      然后她坐下来,把谱子架好,拿出小提琴。松香擦上弓毛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树脂特有的气味,她习惯性地先拉了一组空弦,让琴声从静默中慢慢苏醒。
      第一遍是视奏。小提琴的声音像一根细韧的丝线,从钢琴的底稿上抽出来,颤巍巍地升起。有些地方衔接得不顺畅,有些音符在小提琴的音域里需要调整指法,她都随手用铅笔圈出来,不做评判,只是先完整地走一遍。
      拉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她放下琴弓,手腕有点酸。窗外的阳光已经从落地窗正中间移到了靠墙的位置,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吓了一跳——已经快四点半了。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过去了两个多小时。
      第二遍开始前,她喝了口水,重新看了一遍谱子。这一次她不再只是把音符拉出来,而是开始想——这里要揉弦吗?那里用跳弓还是连弓?这段副歌的情感递进,小提琴的声音是应该贴着钢琴走,还是稍稍浮上去一点点?
      她闭上眼,把琴托架稳,再次运弓。
      第三遍的时候,她拉完最后一个音没有停,直接接上了第四遍。整个人像是沉进了一池温水里,耳朵只听得见自己的琴声,脑子里的杂音全部退干净了,只剩下弓毛擦过琴弦时那种细腻的、颤动的、几乎像呼吸本身的振动。
      她拉到了第六遍才停下来。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衬衫背后洇湿了一小片。窗外的天已经从澄黄变成了浅橘,快六点了。
      排练厅的门被敲了两下,陈姐探进半个身子。"念念?还没走?快六点了哦。"
      许知念从琴声里浮上来,眨了眨眼睛,像刚从水底冒头的人。"陈姐……你听一下。"
      她没等陈姐回答,就重新举起了琴弓。这次她从头拉到副歌结束,在最高音的那个长音上稳稳地收住,余韵在排练厅的四壁之间碰了几圈才慢慢消散。
      陈姐靠在门框上,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慢慢点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念念,你多久没拉过这种状态了?"
      许知念攥着琴弓,手心有点汗。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提琴,又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暮色。
      "好久。"她说,声音很轻,"久到我都快忘了。"
      陈姐没再多问,拍拍门框走了,留给她一句"把灯关了锁门就行"。
      排练厅重新安静下来。许知念把琴收进盒里,扣好搭扣。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是太久没这么密集地拉了。她靠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景,湾仔的霓虹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黄昏的最后一抹蓝色挤到天边。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妈妈回复昨晚的消息:"什么曲子?有名字了吗?"
      她想了一下,打字:"有了,《若揭》。你听了就知道了。"
      发送之前她又加了一句:"妈,我好像找到了一点以前的东西。"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背好琴盒,关了排练厅的灯。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锁上,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照着地板上她渐渐走远的影子。
      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晚风扑面而来,带着湾仔街头食肆的烟火气和海港的潮味。许知念抬头看了一眼渐暗的天色,忽然没有急着回家。
      她拐进街角那家茶餐厅,点了一杯冻柠茶,坐在靠窗的位置。街上人来人往,下班的白领、放学的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所有人在暮色里各自走着自己的方向。
      她咬着吸管,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那个二十二岁时拖着行李箱来香港的姑娘,如果看见现在的自己,会对她说些什么呢?
      大概会问:"你还在拉琴吗?"
      她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琴盒,嘴角弯了一下。
      还在拉。而且好像,重新学会了一点点,怎么去爱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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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个的中间会叉几个回忆《长庚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