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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跨越   香港的 ...

  •   香港的夜是浸在霓虹里的。许知念的小提琴盒磕在腿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琴弓在里面偶尔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般的嗡鸣。她刚结束一场排练,指尖还残留着按弦的酸胀感,混合着晚风里咸湿的海港气息,构成了她日复一日的、精确的疲惫。
      那三个女孩挤在便利店透出的光晕里,手机屏幕的冷白照亮她们年轻雀跃的脸。声音毫无顾忌地散开,撞在玻璃幕墙上又弹回来。
      “陆昭然!最后一百米那个冲刺,我的天……”
      “她是不是又破纪录了?看她跑完好像都没怎么喘。”
      “人家才二十七岁,怎么练的啊……”
      许知念的步子慢下来,只是一瞬。高跟鞋的尖跟在人行道上磕出轻轻一响,像某个被突然掐断的音符。然后她继续走,脊背挺直,融入前方更加稠密的光流里。
      六年。
      时间是个狡猾的裁缝,把记忆的边缘都缝得圆润模糊。可有些针脚是藏不住的,比如陆昭然跑完步后的呼吸,总是比常人慢半拍地恢复平稳,带着一种几乎固执的从容;比如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先动,右边要迟那么一点点;比如在许知念拉完巴赫无伴奏的某个夜晚,陆昭然会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气息温热地评价:“刚才那个G弦上的音,像月光照在结冰的河面上。”
      她们一起看过维多利亚港的跨年烟花,在出租屋逼仄的厨房里煮过煮糊的泡面,挤在单人床上用同一副耳机听马勒第五交响曲。那些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到像琴谱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即便合上谱子,手指还能凭着肌肉记忆找到位置。
      可后来为什么分开了呢?许知念甚至记不清最后一面的场景。只记得那是个同样闷热的夏夜,陆昭然说要去参加一个高原训练营,要很久。电话里的电流声滋滋地响,像什么东西在慢慢漏气。再后来,训练营变成了国家队,消息从每周几次到节日群发,最后归于沉寂。没有争吵,没有明确的句点,像一首曲子在最不该结束的地方突然被抽走了乐谱,只剩下演奏者僵在空中的手。
      她在一家亮着温暖黄光的茶餐厅前停下脚步。橱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合身的黑色连衣裙,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确实看不出二十八岁。她想起今天排练时,指挥皱着眉说:“许知念,你拉琴的样子像是在完成一件工作,而不是在倾诉。”
      倾诉。她看着玻璃里自己淡漠的眼睛,忽然有点想笑。她的倾诉欲,好像早在六年前就用光了,连同那些不切实际的、关于永远的天真。
      茶餐厅里传来老式收音机沙沙的粤语新闻声,隐约又提到了奥运。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带着菠萝油和黄油的甜香。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琴盒靠在脚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念念,周末张阿姨介绍的那个医生,见了吗?”
      她打字回复:“见了,人挺好,但没感觉。”
      “什么叫感觉?你都二十八了……”
      许知念按灭屏幕。窗外的霓虹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道道横纹,像五线谱。她忽然想,如果人生是一首曲子,她现在大概正处在一个漫长而沉闷的慢板乐章,没有高潮,没有转调,甚至听不出主题。
      服务生端来一杯冻柠茶。冰块撞击杯壁,清脆得像起跑的发令枪。她啜了一口,酸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陆昭然现在在做什么呢?大概是站在某个灯火通明的领奖台上,对着无数镜头露出那个左边先动的笑容。她从来都是这样,像一阵不知疲倦的风,永远朝着前方,从不回头张望。
      许知念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按动,仿佛在寻找某段失落旋律的开端。琴盒里,那把价值不菲的小提琴沉默着。它见过太多的乐章,恢弘的、缠绵的、悲伤的,却唯独奏不响一个已经散场的协奏曲。
      她闭上眼睛。
      外面,香港的夜还很长,长到足够下一场梦开始,也长到足够让所有的旧梦,都安静地、体面地落幕。而维港的灯光倒映在水面,碎成一片无人打捞的金色浮沫。
      她恨陆昭然吗?
      答案来得比思绪更快,像条件反射般明晰——不恨。连一丝一毫的怨怼都拼凑不起来。
      那年她才二十二岁,刚从音乐学院毕业,踌躇满志又茫然无措。是陆昭然躺在出租屋的凉席上,举着手机给她看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照片,说:"念念,我们去香港吧。我想在海边跑步,你可以在那里拉琴。"
      一个浙江姑娘,就因为这句话,拖着行李箱跨越了大半个中国。那时候的她多年轻啊,年轻到可以为一个人的一句轻描淡写,就押上整个人生的方向。
      陆昭然比她小一岁。大一岁的姐姐,要怎么去恨那个曾经仰着脸喊她"念念姐"的小女孩?六年前分手的时候,陆昭然在电话最后说:"念念,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声音闷闷的,像快要哭出来,又拼命忍着。
      她当时说了什么呢?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把电话挂了,然后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霓虹一点一点亮起来。
      现在回想起来,那通电话之后,陆昭然大概也哭了很久吧。一个跑长跑的人,肺活量那么大,哭起来一定很汹涌。
      许知念的手指突然停住了。不是在想陆昭然——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自己无意识画出的音符上。那个音型很奇怪,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正在成型的东西,带着一种她许久没有过的、鲜活的心跳感。
      她愣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身。
      "麻烦打包!"她朝柜台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琴盒被她利落地扣好,手机、钱包、打包好的冻柠茶一股脑塞进帆布袋里。她推开门冲进夜色,高跟鞋在石板路上踩出一串急促的鼓点。晚风灌进衣领,竟带着一丝凉意,吹散了她盘了一整天的发髻,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她不在乎。脑子里那串音符在翻涌、在纠缠、在试图挣脱。她必须赶在它消失之前回到那架钢琴面前。
      香港的街头依旧亮如白昼,人群在璀璨灯火中流动,没有人注意到一个提着琴盒狂奔的女子。她的影子被霓虹拉长又揉短,像一段正在被谱写的旋律,匆忙却笃定。
      拦下一辆出租车的时候,她喘着气对司机说:"荃湾,麻烦快一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笑着踩下油门:"小姐赶着演出啊?"
      她愣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嗯,赶着回家。"
      家。她和星星的家,在荃湾一栋有些年头的唐楼里。七十平的小公寓,推开窗能看见远处的青衣岛,夜晚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晾衣竿上衣服的声响。星星是陆昭然离开那年她捡来的——一只瘦巴巴的布偶猫,眼睛蓝得像琉璃,蜷在她手心里发抖。她给它起名叫星星,因为陆昭然说过,她最爱看她眼睛里的星星。
      现在星星已经胖成一颗毛绒绒的球,每天雷打不动地蹲在门口等她。要是她回来晚了,就委屈巴巴地"喵"一长声,尾巴竖得老高,绕着她的脚踝转圈,直到她蹲下来好好摸够五分钟才肯罢休。
      出租车沿着葵涌道飞驰,左边是黑沉沉的海面,右边是鳞次栉比的住宅楼。车厢里,打包的冻柠茶在杯子里轻轻晃荡。许知念把额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零星的灯火飞速后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六年的、说不清是什么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点。
      也许是因为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音符。也许是因为她终于承认,她不恨陆昭然。
      也许只是因为她马上就要见到星星了。
      车拐进荃湾老街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妈妈的消息还停在对话框里,她没有回复。但她指尖一动,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妈,我今天忽然想写一首新曲子了。名字还没想好。"
      出租车在荃湾的街口停下。许知念付了钱,推开车门,海风吹过来带着青衣工业区那边若有若无的机油味,混杂着街头宵夜档飘出的豉椒炒蟹香气。荃湾的夜不比港岛那边浮华,霓虹矮一些,灯光明亮却家常,像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衫,踏实妥帖地裹着这座城市晚归的人。
      她穿过那条熟悉的小巷。巷口的糖水铺还在营业,老板阿伯看见她,远远喊了一句:"许小姐,今晚咁夜?"
      "加班。"她扬了扬手里的琴盒,脚步没停。
      阿伯笑着摇头,继续低头搅动锅里翻滚的芝麻糊。芝麻的焦香追着她的背影跑了一段路,被楼宇间的穿堂风冲散了。
      她住的那栋旧唐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时好时坏。今天恰巧是坏的那天,她摸出手机照路,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噔、噔、噔,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出单薄的声响。五层,她每天爬两趟,早已习惯了腿弯的酸胀。当初选这里是因为便宜,后来是因为阳台对面那棵树——一棵很老很大的榕树,枝叶伸到她窗边,下雨天会有水珠顺着叶尖滴在晾衣杆上,声音像极轻的打击乐。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门那边已经传来了动静。一声绵长的、带着明显不满的"喵——",然后是爪子抓挠门板的沙沙声。
      许知念推开门,一团白蓝相间的毛球已经端坐在玄关正中央,蓝琉璃似的眼睛直直瞪着她,尾巴尖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
      "好啦好啦,"她蹲下来,书包和琴盒还挂在身上就伸手去揉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迟了半小时而已,星星大人消消气。"
      星星偏头躲了一下,又忍不住主动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喉咙里咕噜咕噜响起来,身体却还在维持最后一点尊严——屁股倔强地背对着她,只有尾巴尖出卖了情绪,在她腕子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许知念笑了,整个人终于松弛下来。她把琴盒靠在鞋柜边,换了拖鞋,先去给星星的食盆添粮。干粮混着罐头肉泥倒进碗里,香气在狭小的客厅散开。星星终于放弃矜持,踩着猫步小跑过去,粉色的鼻尖埋进食盆里,吃得耳朵尖都跟着抖。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指尖无意识地在橱柜台面上敲着——那段音符还在,没有被路途颠簸弄丢。甚至更清晰了,像一颗在水底泡了很久的种子,终于顶开了外壳。
      转身去洗手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额头有一层薄汗,嘴角挂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浅笑。镜框边缘贴着一张褪色的便利贴,是刚搬来那年写的:"给星星买驱虫药,记得。"字迹还带着初来乍到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新鲜感。
      她撕下那张旧便利贴,揉成团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房间那架二手雅马哈立式钢琴前,掀开琴盖。琴键有些发黄了,有几个高音区的键按下去会带出轻微的杂音,但她的手放上去的时候,心里是稳的。
      星星吃完饭,慢悠悠踱过来,轻盈地跳上琴凳那头的软垫,把自己盘成一个圆。它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许知念会弹到深夜,偶尔弹错了会低骂一句脏话,而它就负责在圆垫上打呼噜,用毛茸茸的温度陪着她。
      许知念深吸一口气,手指落下去。
      第一个和弦在荃湾这间七十尺的小房间里响起来,被旧楼的薄墙含着,漏出去的时候只剩一点点模糊的震动。窗外的榕树叶子在夜风里翻动,沙沙地应和着。远处青山公路偶尔驶过一辆夜班巴士,车灯掠过她的窗帘,像一道转瞬即逝的、温暖的光。
      她闭着眼睛,让那段在茶餐厅里诞生的音符顺着指尖流淌出来。它起初很轻,像犹豫的脚步,像一个人在跑道的起点踌躇。然后渐渐变得笃定,变得绵长,像奔跑时逐渐均匀的呼吸,像在某个转弯处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弹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琴键,又转头看了看蜷在软垫上的星星。星星已经打起了小呼噜,一只前爪软软地搭在脸边,露着粉色的肉垫。
      许知念用笔在空白的五线谱上写下几个字。笔尖顿了片刻,又在后面加了一个问号。
      她看着那行字,窗外的榕树叶沙沙响。荃湾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星星的呼噜声,静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沉睡了很多年的心,在某个音符的尾端,轻轻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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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个的中间会叉几个回忆《长庚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