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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头 醉仙楼坐落 ...

  •   醉仙楼坐落在京城东市最繁华的街角,三层高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排红灯笼,入夜后便亮如白昼,因其不同于其他酒肆,偶尔会有容貌姣好的女子唱曲,活色生香赏心悦目,深受少年人喜爱
      等顾言卿三人赶到醉仙楼时,菜将将上齐,厢房的门半敞着,能看见里头圆桌上摆满了碟盏,热气袅袅升腾,混着酒香与菜香,顺着门缝溢出来,引得人食指大动。
      窗外的春光透进雕花木窗,在桌面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落在白瓷酒盏上,泛出温润的光泽。
      有人适时出声:“你们三个可算来了,就等你们呢”来人声音热情,正是和秦楚关系很好的师兄尹林,他换下了蹴鞠时的红衣,穿着一件月白长衫,袖口挽起半截,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正站在桌边朝他们招手,笑容热络得像三月里的春风。
      厢房内已坐了十来个国子监的学子,青衫红衣交错而坐,发带或系或散,显出几分随意。有人斜倚在椅背上,有人半撑着桌子,三五成群地说着话。
      “今日多亏了顾公子”不知是谁起的头,这话一说,满座皆应和起来。一时间声音此起彼伏,伴着杯盏碰撞的脆响,厢房便热闹开了。
      少年人推杯换盏间已一笑泯恩仇,没一会,秦楚就和身侧的两个师兄抱着互诉衷肠了,牧霄坐在角落里,平日那张冷峻的脸此刻也染上了几分绯红,酒气上头的缘故,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着,只是他话仍旧少,偶尔有人与他碰杯,他便举杯示意,一饮而尽,干净利落。
      在一群酒醉少年之中,顾言卿倒显得多了几分从容,他端端正正地坐着,红衣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新得的那枚玉佩在光影交错间时隐时现。他不饮酒倒饮茶,一小口一小口地抿,旁人一杯接一杯地灌,他那一盏茶才堪堪见底
      一行人见此情景,纷纷端了酒盏围过来,非要与他痛饮几杯不可。
      “顾公子今日可是大出风头,这一杯无论如何得喝!”
      “就是就是,莫要推辞!”
      顾言卿刚要开口,牧霄不知何时已到了他身侧,不声不响地将那些酒盏一一挡下,几个师兄面面相觑,面上微微有些不悦,顾言卿及时出声,语气诚恳:“几位师兄有所不知,我从小就沾不得酒,一碰就起疹子,不是推脱,是身子不太争气”
      此番话罢,刚才还有些面色不虞的几位稍稍缓解,道了句可惜便转身向其他人走去。
      顾言卿转身无奈地看向牧霄,牧霄此人向来如此,说的少做的多。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吹得桌上的酒旗微微晃动,也吹散了厢房里弥漫的酒气。那酒气醇厚中带着些许辛辣,混着菜香与少年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酣畅。有师兄站起身,端着酒盏吟起诗来,摇头晃脑,颇有几分文人名士的风范。旁人便击节叫好,有节奏地敲着碗碟,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尹林更绝,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支竹笛,吹了一曲江南小调,曲调婉转清亮,在厢房里回荡,惹得隔壁包厢都有人探头来看。
      正热闹处,包厢外传来一阵噪杂,不是寻常的客人说笑,而是带着几分蛮横的吵闹,夹杂着桌椅挪动的声响和店家的赔罪声 “各位公子有所不知,阿云姑娘不是名伶,只是偶尔在这酒楼里给大家唱个曲助助兴”
      一道充满酒气的声音响起“既然都是唱曲,在哪唱不是唱,今儿小爷就让阿云在爷腿上唱”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放肆的笑声,像是跟着的人都在应和
      顾言卿皱眉,一把推开门,声音有些大,厢房安静了下来,他瞥向秦楚:“是阿云姑娘”
      秦楚本也没太喝醉,只是向来在名利场熏染多了,知道应酬时最好的应对就是不胜酒力,三分醉也要演到七分醉,闻言立马站起身往厢房外走,步伐沉稳,牧霄也二话不说起身,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但那周身的气场却倏然冷了下来
      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硬,其他人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还是尹林出声:“一起去看看吧”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衣料摩擦声与杯盏轻碰声响成一片
      那名醉酒男子还在胡搅蛮缠,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姑娘被他堵在角落里,她怀里抱着一把琵琶,乌发如云,鬓边簪着一朵绢花,面容清丽却带着几分惊惶。
      店家挡在她身前,正对着几个锦衣男子作揖赔笑,额上已渗出汗珠。那为首的男子穿着锦缎长袍,腰带镶玉,面红耳赤,酒气熏天。他一手撑着墙壁,一手伸向那姑娘,眼神浑浊而贪婪“过来,唱个曲儿而已,扭捏什么?”说罢便不由分说上前去拉阿云姑娘,还没碰到人,却被人一脚踢翻
      来人正是秦楚,干净利落的一脚后,秦楚身子一拦,护在了阿云身前,眼神也不复往常随和,此刻异常冰冷,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那男子爬起来,踉跄了两步,恼羞成怒,挥拳就要还击,被牧霄及时发现,卸了对方的胳膊
      那男子疼得惨叫出声,捂着手臂退了数步,几个随从慌忙上前扶住他。他疼得面目扭曲,却仍不忘虚张声势,声嘶力竭地大喊:“你可知小爷我是谁,你们怎么敢”
      顾言卿冷哼一声:“你且说说你是谁”
      那男子以为顾言卿怕了,神色立刻倨傲起来,连疼都忘了三分:“我表兄是当今三皇子萧王殿下,我可是小郡王,你们现在磕头求饶,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放你们一马”
      顾言卿挑眉:“小郡王啊,是有些难办”
      小郡王闻言抬了抬头,又听顾言卿低声说“不能明着来了”
      秦楚偏过头,压低声音对顾言卿说:“你先走”
      顾言卿嬉笑道“怎地?一个人做英雄啊”
      牧霄也看向顾言卿,目光沉静,语气不容置疑:“先走”
      顾言卿当然知道他们二人的用意,他无权无势,不比他们两家,他想了想家中祖母,最终点了点头,只是告诫道:“悠着点”
      说罢,他就转身去招呼那一帮还不知发生什么事的国子监师兄们:“莫看了,没什么大事,咱喝酒吃菜去”
      顾言卿重新坐回位子上,端起酒杯,却只是虚虚地举着,并不真喝。他侧耳听着走廊上的动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
      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牧霄就回来了,顾言卿朝牧霄身后看去,没看见秦楚,他打趣揶揄道:“去看阿云姑娘了?”
      牧霄点点头
      顾言卿往牧霄那边靠了靠,轻声说“你们最后怎么弄得”
      牧霄偏过头看他。
      春日的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顾言卿的侧脸上,也不知这人怎么长得,明明是男子却比女子还要白些,他喉结轻轻滚动:“打断了一条腿,秦楚踩了那处,下了狠手,不死也残”
      这下轮到顾言卿惊了:“你没拦着他”
      牧霄无奈的摇摇头,顾言卿立刻明白,不是没有拦是拦不住,秦楚这个人看上去好说话极了,但他决定的事很少有人能改变,就连顾言卿劝他时也要仔细思量。
      顾言卿双手交叠,无意识的拍打着:“这下难办了”若只是给个教训,哪管是小郡王也得吃暗亏,可这事一旦闹大,便不好收场了。
      牧霄淡定喝了一口茶:“你莫管了,他心里有数”
      顾言卿心中忧愁,闻言只好强挤出一抹笑,话虽如此,但他又怎可见死不救。
      春夜的风拂在脸上,带着白日未散尽的暖意,又裹着些许夜露的凉。长街上行人渐稀,偶有一辆马车从身边驶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又在下一个转角消失不见。
      月光落在顾言卿身上,将那身红衣映得暗了几分。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枚太子赏赐的玉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玉面,触感温润,像殿下一般,顾言卿心中的烦闷莫名被驱散几分。
      踏入府门时,顾言卿深吸一口气,抬手揉了揉脸颊,调整了下脸上表情,维持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祖母!我下学回来了”
      他的声音清亮,穿过前厅,绕过影壁,一直传到后院去。
      侯府不大,甚至可以说有些寒酸。门楣上的漆剥落了大半,影壁上的砖雕也缺了一角,廊下的柱子有几处被虫蛀过,虽然修补过,痕迹仍在。可院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一丛翠竹,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月光将竹影投在白墙上,疏疏落落。
      顾言卿的祖母年轻时也是一方女将,丝毫不输任何男子,就算如今年迈也是个不肯服输的性子,哪怕顾言卿三令五申,祖母身子不好应当颐养天年不能劳作,但祖母却每每事必躬亲。
      顾言卿看着满满一桌的饭菜,头疼不已:“祖母,都说了多少次了,您不用下厨,我回来做饭就来得及”
      祖母斜睨了顾言卿一眼:“都说君子远庖厨,你呀就老老实实在国子监上学,府上的事还用得着你操心,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呢”
      顾言卿叹了口气,规矩坐下,端起碗夹了口菜送到嘴边,眼神一亮,身子向祖母斜靠过去:“祖母的饭还是这么好吃,依我看,宫里的御厨都不如祖母的手艺”
      一番话将祖母哄得开心极了,嗔道:“你呀,惯会讨祖母欢心” 她伸手用筷子尾轻轻敲了敲顾言卿的手背,力道却轻得像挠痒。
      祖母又睨了顾言卿好几眼,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了片刻。那目光看似随意,却带了多年的观察与了然,随即筷子一撩:“说罢,怎地了”
      顾言卿闻言一愣,心道知我者祖母也,犹豫着开口:“秦楚他”他斟酌了下用词“遇到了些麻烦”
      祖母闻言挑了挑眉,也能猜到顾言卿所想,无非就是担心她这把老骨头:“秦家那小子?卿卿啊,既是朋友便该设身处地为对方着想,倘若今日身陷囹圄的是你,他可会帮你?”
      顾言卿并未作答,微微垂下头,祖母见他这副模样,便能猜个七七八八:“卿卿心里已有决断,何必犹豫?你不用担心祖母,祖母身子骨硬朗着呢,上阵杀敌也不成问题,想当年”
      祖母话还没说完就被顾言卿笑着接过:“想当年祖母马上英姿也迷倒众多英雄豪杰”
      祖母笑哼一声,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却掩不住眼底的骄傲:“知道就好”
      话音刚落,想明白的顾言卿便直起身:“祖母您先吃,我有事出去一趟”说完便急哄哄的往外赶
      祖母哎了一声似是没反应过来,她看着那扇被推开又合上的门,听着院中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小声嘀咕一句:“这孩子,也不知像了谁”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坐了一会儿,也没了吃饭的心思,简单收拾了下,端起油灯,慢慢地走向后院的祠堂。
      祠堂外,月光如水。
      祠堂内,故人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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