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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蹴鞠 阳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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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春三月,惠风和畅,皇宫许久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檐上的燕子微微歪头,似乎在向人声喧嚣处探头。
不远处的空白场地中央隐约传来马儿的嘶吼,明德殿前立一球门,约高三丈许,杂彩结络,留门一尺许,场地中央大致分为两队人马,一队着青衫、系青布头巾,衣袂翻飞间如春水初生,另一队穿红衣、长发高束,系着赤色发带,烈烈如火。两队人马正于场上追逐蹴鞠,马匹交错,尘土微扬,杀得难解难分。鼓声阵阵,每一次击球都引得场边观者屏息,待到球入门洞,又是一阵喝彩,打得不分胜负,酣畅淋漓。
不多时,鸣笛击鼓,号声悠长,红方以一分之差惜败。
青方打头的人从马上跳下,朝着红方挑衅一笑,唇边挂着毫不遮掩的讥诮:“国子监之辈,也不过如此”。
红方队列中跳出一名看上去十分可爱的软糯少年,那少年生得白净,圆脸杏眼,看上去软糯可亲,此刻却气得两颊泛红,连那双杏眼都似要喷出火来,秦楚握紧拳头,大喊:“明泽,你把嘴闭上,蹴鞠是靠嘴打吗?”
那名叫明泽的少年嗤笑一声,一把扯下头上的青布头巾,露出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眼神轻蔑,语气不屑:“靠什么都能赢你们”
秦楚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却被立于他两侧的牧霄和顾言卿拦住,牧霄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不着痕迹地飘向高台之上,秦楚立刻便明白了他眼中的深意,紧了紧拳头,几乎是咬着牙说出:“那就这么算了?”。
国子监学年制度森严,方才上场的正是比他们高一届的师兄,看到自家师兄被人这么羞辱秦楚岂能咽下这口气,况且明泽那番话可是将整个国子监都骂了一遍。
顾言卿微微一笑:“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眼里的狡黠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言罢,秦楚瞬间安静了下来,顾言卿一笑他就知道对面有人要倒霉了。
顾言卿上前一步,春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也拂动了他腰间的玉佩,发出清脆的声响,少年微微颔首,双手交叠,行了个极漂亮的礼,姿态端正如青竹初立:“明兄,不若你我二人再比一场如何?”
明泽打量着顾言卿,顾言卿并不算强壮,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他的动作有礼克制,周到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可他的眼神莫名让明泽无端生出一阵寒意,明泽听说过顾言卿此人。
国子监中大多弟子家世显赫,朝中重臣之子比比皆是,就拿顾言卿身旁的秦楚和牧霄二人来说,他们一个是户部尚书家中独子一个是将军府中幺儿,相较之下顾言卿的身份就显得不够看了,一个落魄侯府的世子,侯府上下只有他和他祖母。
顾言卿家中满门忠烈不假,但只剩老弱病残却也为真,整个京城中谁人都可以踩上一脚。
但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却在国子监混得如鱼得水,甚至众人隐隐有以他为上的架势。
明泽思至此,不敢小觑顾言卿,不由得正视起来:“凭什么要同你比?”
顾言卿眼眸微垂,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柔弱,可当他再抬起头时,那目光里却带着明晃晃的挑衅:“明兄可是不敢了?既如此,我也不过多强求”。
明泽咬咬牙,心想绝不能让眼前这个破落户给瞧不起:“比就比,谁怕你了?”
顾言卿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可接下来的话却没那么温和:“明兄好胆量,但比赛嘛总归该有个输赢赌注。”
明泽勾唇一笑,笃定了自己不会输给眼前这个小白脸:“若你输了就在这给我磕头道歉”
秦楚闻言又要提拳上前被牧霄伸手拦住,但此刻的牧霄脸色也不太好看,眼神阴沉,狠狠地瞧着明泽,似要将人剜出一块肉来。
顾言卿仍是笑面,但嘴角的那抹笑在此刻显得有些冷:“若明兄输了,劳驾明兄为国子监学子题字,上面就写‘国子监蹴鞠当世第一’,如何?”
明泽眼神嘲讽,似乎在笑眼前人的不自量力:“这有何难?”
话音未落,只见高坐之上的那人身侧的内侍款款而来,那内侍穿一袭墨绿袍子,笑容和煦,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场中众人都听得清楚:“太子殿下说了,即为赌注怎能没有彩头?太子以一方宝剑为赏,谁赢谁得”
顾言卿闻言一愣,心中不禁暗自思忖,太子出面有何深意,来不及多想,再抬眼时侍从已牵马而来。
规则为三局两胜,率先进球即为赢。
二人坐于马上,马蹄高高抬起重重落下,扬起一地灰尘,明泽率先发出攻击,马如离弦之箭,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顾言卿侧身一避,那球堪堪擦过他的发带,惊起几缕碎发,一道戏谑清亮的声音清楚地传进在场众人耳畔“明兄,这么急,作甚,有道是以柔克刚呀”
明泽又气又怒,策马便发起第二次攻势。顾言卿再次将将躲过,姿态悠闲得仿佛不是在比赛,而是在春游。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 “明兄,古人云‘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你未免过于急躁了”
话音未落就见顾言卿找准时机发出攻击,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干净利落,球从他脚下飞射而出,直直穿过那尺许见方的门洞,球进了,第一局胜负已分
明泽怒目而视,恨不得将顾言卿那张笑脸撕碎,怒喝道:“顾言卿你把嘴闭上,打球是靠嘴吗”
“靠什么都能赢明兄啊”顾言卿轻飘飘的一句却犹如千斤重,将明泽自己说的话原封不动的还了回去,国子监众人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一扫方才的阴霾,眉宇间都染上了几分扬眉吐气的快意。
明泽冷笑几声:“话可别说太早”
顾言卿并未作答,第二局的鼓声号角便已吹响,这一次,顾言卿甫一开始便主动出击,攻势凌厉得像是换了个人。明泽被他压着打,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明德殿前,清风徐徐,红衣少年的发带随风扬起,马蹄声阵阵夹杂着顾言卿爽朗的笑声,策马驰骋的姿态恣意张扬,眉目间尽显蓬勃的生命力,那是何等的风华正茂,意气风发。
毫无悬念的,球进了,第二局顾言卿胜
顾言卿翻身下马,红衣猎猎,俯身对明泽作揖,姿态谦逊得无可挑剔“承让,那在下就恭候明兄的墨宝了”
明泽的脸色几经变化,红白交替,煞是好看
秦楚等人相继围上来,秦楚撞了顾言卿一下,满脸都是笑意:“可以啊你”
顾言卿轻咳一声,故作谦虚道:“一般一般,明兄让我罢了”
众人说笑间,宝剑已至,那是一柄长剑,剑鞘乌黑,上嵌暗纹,古朴而内敛,顾言卿执剑在手,剑出半鞘已能窥出其锋芒,剑身映照顾言卿的眉眼,清亮如水,只听他缓缓开口,语气带了些压抑不住的激动:“好剑!”而后他挑眉一笑:“不过现在是我的了”
明泽饶是再不甘心,有太子坐阵,他也翻不出什么水花,看到明泽那副有火不敢发的憋屈样,顾言卿就舒坦,何止是他,国子监众人心里都是说不出的痛快。
待明泽一行人走远,顾言卿将剑收鞘,转身便扔给了牧霄,牧霄一愣,下意识接住宝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听顾言卿的声音响起:“你不是要当将军,将军配宝剑,正相宜”
牧霄低头抚过剑身,眼中露出惊艳之色。片刻后他抬起头,唇边带着笑意:“真给我了?舍得?”
顾言卿倒是未直接回答这句话,而是转向秦楚抱怨道:“瞧瞧这人说的话,我何时舍不得过?”秦楚忍不住笑出了声。
几人正说着,太子身侧的内侍再次出现,笑容仍是那般和煦,顾言卿只是看着便觉内心舒畅,只是细瞧之下,那内侍眼中似乎还带着几丝埋怨,顾言卿不得其解,正疑惑间,只听那名内侍对顾言卿开口:“太子殿下有请”秦楚牧霄刚想跟着,就听见那内侍一改先前温和的口气,态度陡然十分强硬:“太子殿下只请了顾公子”
顾言卿朝他们俩投去一个心安的眼神,便随内侍而动。
先前离得很远只能看见高台之上的人穿着暗红蟒袍,现下离得近了,顾言卿才发现这位太子殿下眉如远山,目若朗星,唇红齿白,如松如玉,丰神俊朗,堪称人中龙凤。
顾言卿依礼问安,将头埋的很低,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带着毋庸置疑:“抬头”
顾言卿心下狠狠一跳,不合时宜的想,太子殿下的声音真好听,他缓缓抬头,撞入太子殿下的眼中,像极了落入圈套的羔羊。
萧晏抵唇轻笑:“刚刚在场上不还很威风吗?怎地见了孤就跟见了猫的老鼠一般畏头畏尾”
美人如画,顾言卿一时不觉看得入了神,萧晏见他怔愣,出言提醒“一直瞧着孤作甚” 语气里倒听不出恼怒
“殿下生得真好看”待顾言卿反应过来时,话早已说出口,他恨不得把自己这张嘴缝上,连忙磕头致歉,耳根烧得通红,心中不禁暗暗后悔,怎么把心里话就这么说出来了。
幸好萧晏也未和他计较,一笑而过,萧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顾言卿面前。那玉佩通体莹润,雕着螭龙纹样,在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赏你的,这回可不能再送人了”
顾言卿心知太子这是在说他把剑送给牧霄之事,脸不禁一热,连忙开口:“不会了,再不会了,殿下送我的,我定当个宝贝”
萧晏看他小心翼翼地端着那枚玉佩,也觉有些好笑:“傻头傻脑”说罢便摆了摆手,示意顾言卿退下
顾言卿行至门口,却如何也抬不起腿,太子召见,这样好的机会下一次还不知要等到何时,他咬咬牙,返身跪下,直愣愣地抬起头,眼神灼灼,配上他的一身红衣,倒显得有几分热烈似火
萧晏挑挑眉,并未说话,但眼神已经在问顾言卿,这是何意
顾言卿跪在地上,缓缓向前膝行,直至萧晏脚边才堪堪停下,他仰视着萧晏,这个动作带着些虔诚与臣服:“殿下,可要那宝座”
萧晏闻言也不由得正色起来,他未回答,而是问顾言卿:“你要什么?”
向萧晏投诚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些人或为权力或为地位或想争个能出头的机会,不过眼下他很好奇,这个傻头傻脑的顾言卿想要什么。
顾言卿眼神清亮,语气分外坚定,仿佛不是在问他想要什么而是在问他的抱负是什么:“我要河清海晏,我要太平人间”
萧晏是想笑的,但看着顾言卿的那双眼睛他却怎么也笑不出,他摩挲了下手指,似笑非笑地开口:“就这么相信孤?”
但顾言卿并未听出萧晏语气中的深意,他近乎崇拜地开口:“我看到过殿下的奏章,拒和亲修堤坝,字字珠玑,殿下所求皆是我所愿!届时殿下做明君我为忠臣,自能开创一世太平”
拒和亲修堤坝,萧晏有些印象,若他没记错那个奏章最后也未曾上达天听,他微微俯身抬起顾言卿的脸:“就凭你的追远侯?”追远侯是圣上赏赐,但只是个空名,虚有其表罢了。
顾言卿直视着太子的眼,一字一句格外清晰:“殿下,助我”
不是我助殿下,而是殿下助我,这句话似乎暗含了顾言卿的信任,殿下将来肯定是明君
萧晏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是少年人全心全意的信任一方面是他自己心中生出的恼怒,他凭什么会觉得孤是明君?孤偏要做昏君又当如何?
似乎过了许久,久到顾言卿的膝盖都有些痛,萧晏才有了动作,他微微俯身,几乎是贴在了顾言卿的耳边:“准”
一字落下,周围的声音渐渐褪去,巨响的只剩心跳,顾言卿甚至不清楚他怎么走出来的,回过神时只看见秦楚和牧霄的两张脸
秦楚的声音带着些漫不经心但眼底带着担忧:“怎么?看见太子被吓傻了?”
牧霄而是担心地皱着眉,想带着顾言卿去找太子讨个说法
顾言卿回过神连忙制止牧霄:“哎哎哎?我就是第一次见太子有些紧张,你们这样太不给我留面子了吧”
牧霄打量着顾言卿,似要在他脸上发现什么端倪,倒是秦楚松了口气:“那我们能去醉仙楼庆祝一下了吧,今日可是大获全胜,大家伙还等着呢”
顾言卿歪头,声音里带着促狭的笑意:“哦,原来是庆祝啊,我还当某人又想见阿云姑娘了”
秦楚涨红了脸:“又在混说”
经这么一打岔,牧霄也忘了刚刚的事,顾言卿松了口气,见秦楚来打他连忙躲到牧霄身后,秦楚气急败坏:“好你个牧霄,每次都帮他不帮我”
牧霄没说话但是举了举手中的剑,其中意思不言而喻,顾言卿在旁哈哈大笑
一路说说笑笑,谁也没注意,不远处的高楼之上,太子殿下正凭栏远眺。春风吹动他的蟒袍,珠旒轻响。萧晏盯着肆意鲜活的身影,目光幽深如潭,轻声开口:“顾言卿”似在呢喃又似在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