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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官道 风雪 断桥 永熙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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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五年,正月二十
车队出了第三个驿站,走了不到二十里,路就断了。
不是塌方,是桥断了。一座石桥,横在一条不算宽的河上。桥面从中间裂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碎石散落在河床两侧,河水从断口处漫出来,冻成一层薄冰。车队的亲卫先上去看了一眼,回来禀报:“王爷,桥断了。像是最近几天的事。”
赵朔垣勒住马,看了一眼断桥。他看了一会儿,说:“绕路。”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冷”。谢沉咎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也在看断桥——断口边缘的石块是新的,没被雪盖住,没被风磨圆。不是老桥,是最近才断的。
他没说出来。师父已经说了“绕路”。他不说废话。
车队掉头,沿河往下游走。亲卫在前面探路,马蹄踏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谢沉咎骑马跟在赵朔垣身后,忽然感觉到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官道两旁的林子里,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不是错觉。
他没回头,也没说话。
绕了将近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一处浅滩。河水不深,但冰面薄,马蹄踩上去就碎。亲卫先蹚了一遍,水深不过马膝。赵朔垣说:“过。”车队开始涉水。马车上的奶娘抱紧了郡主,用厚毯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谢沉咎骑马立在河边,看着马车过河。车轮碾过冰面,碎冰咔咔地响,河水溅上来,把车厢底部打湿了一片。奶娘低声安抚着怀里的婴孩:“没事没事,不冷。”
赵槿纾没哭。她裹在毯子里,睁着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谢沉咎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襁褓,然后移开了。马车上了岸,轮子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勒马转身,继续赶路。
入夜,车队在路边一处废弃的驿亭歇脚。
驿亭的屋顶还在,但门窗已经没了,四面透风。亲卫生了火,把干粮热了热,分给各人。奶娘抱着郡主坐在火堆旁,把孩子裹得严严实实。赵槿纾醒了一会儿,又睡了,没有哭闹。
赵朔垣坐在火堆另一边,手里拿着一块干饼,慢慢嚼着。谢沉咎坐在他旁边,也在吃饼。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很久,赵朔垣忽然开口:“桥断得不凑巧。”
谢沉咎嚼完嘴里的东西,说:“是断得凑巧。”
赵朔垣看了他一眼。谢沉咎继续说:“断口是新的。边上的石头没有被风吹过的痕迹。”赵朔垣没接话,把饼掰成小块,塞进嘴里。他嚼完了,才说:“你说得对。”
“谁做的?”谢沉咎问。
赵朔垣把饼渣从指缝里掸掉,拍了拍手:“不重要。谁做的都一样。”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重要的是,他不想让我们按时到。”
谢沉咎没动。他看着火堆,想了一会儿。“那我们就不按时到?”赵朔垣已经走开了,声音从背后飘过来:“按时到,那是听他的。不按时到,那是听我的。”
谢沉咎坐在火堆旁,手里的干饼还剩半块。他看着火苗,忽然明白了师父说的“已读乱回”是什么意思。对面递了一张牌过来,想让他接。他不接,也不扔,就是放着。牌在那儿,人在这儿,看谁先急。
正月二十一的早晨,车队出发时天还没亮透。
谢沉咎骑马走在大车旁,离赵槿纾的马车最近。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啼哭——很轻,像是刚醒,不饿也不冷,就是醒了。马蹄声没有停,车队继续往前走。但他勒了一下马缰,放慢了一瞬。没有人注意到。他自己注意到了。他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前方。
上午的时候,车队在一个镇子口停了半刻钟,买了些干粮和干草。亲卫去打听路况,回来说:“前面官道被雪堵了,本地人说雪崩把路埋了,过不去。”赵朔垣听完,说:“那就走村道。”
村道窄,路况差,满是泥水和碎石,车走得很慢,颠簸得厉害。奶娘护着郡主,嘴里念叨着:“不怕不怕,快到了。”谢沉咎骑马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过两旁的田地、屋子、篱笆。他觉得有人在看他们。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分散在不同的位置,各自假装在做自己的事。他记住了那几个人的位置,但没有转头。
他在心里默数:一个,两个,三个。三个,够了。他在下一个岔路口勒马,对凛说:“三个人。河边的林子。盯住,别动。”凛没有说话。他不在那里,但谢沉咎知道他听到了。车队继续往前走,没有停顿。
正月二十二的傍晚,车队在一座废弃的关隘前停了下来。
天快黑了,风很大,吹得旗帜猎猎作响。赵朔垣说:“今晚住这儿。”没有人问为什么,大家都在找避风的地方。谢沉咎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干粮,慢慢地嚼着。他没什么表情,但他在算——从沧宁到上京,本来七天的路,现在走了快六天,才走了一半。
不算了。路还在,迟早能到。他把饼咽下去,喝了一口水,靠着墙闭上了眼睛。风在关隘外面吹了一整夜,呜呜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哭。赵槿纾在奶娘怀里睡了一整夜,什么都没有听见。
第二天早晨,车队再次上路。赵朔垣骑马走在最前面,谢沉咎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始终隔着半步远,谁也没有说话。风停了,雪化了,官道上的泥被晒干了一层。
桥断了,路断了,有人盯着,有人等着,他们还是往前走。不是不知道前面有刀,是刀在那儿,路也得走。这就是——你说你的,我走我的。牌在桌上,人不在桌上。谁急,谁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