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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出沧宁 入上京 永熙五年, ...

  •   永熙五年,正月十七

      沧宁城,天还没亮。

      永宁王府的灯,比往常早了一个时辰亮起来的。厨房的烟囱先冒了烟,接着是门房、马厩、库房。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搬着箱笼,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嗓子。整个府邸像一锅还没烧开的水,底下在滚,面上是平的。

      赵朔垣天没亮就起来了。他没惊动任何人,自己穿了衣裳,系了腰带,把常服换成了出行的劲装。黑色的,没纹饰,刀挂在腰间,不显眼但顺手。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沧宁城的轮廓,天边有一线灰白,雪停了,但风还在刮。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出了门。

      谢沉咎比他起得更早。天还没亮透的时候,他已经把暗卫的事情安排完了。烬带三个人先行探路,沿途查驿站、查关卡、查有没有埋伏。凛带三个人随行,贴身护着车队。冥带三个人留在沧宁,看家、看府、看剩下的东西。剩下的一个人——阙——跟着他。十个人,分了三路。无姓无名,只听他一人号令。

      他安排完这些,天已经亮了。他站在竹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年的地方。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是他刚来那年种的,如今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了。他没多看,转身走了。

      赵槿纾还在睡。奶娘给她换了厚衣裳,裹了两层襁褓,又加了一条软绒毯子。金锁挂在脖子上,平安扣贴在胸口,同心结藏在最里层,挨着皮肤。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睡着。奶娘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又睡过去了。管事在门外低声说:“该走了。”

      车队从永宁王府出发的时候,正月十七午时刚过。二十名亲卫骑马列在前后,两辆马车居中。第一辆坐着两个奶娘和郡主,第二辆装着箱笼、药材、厚被褥。赵朔垣走在最前面,谢沉咎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车队出了王府大门,沿着沧宁城的正街往南走。

      沧宁城的百姓站在路两旁,没有人说话。有人认出了永宁王的旗帜,远远地拱了拱手。有人抱着孩子,站在门槛后面看着。有人把门打开一条缝,看了一眼又关上了。没有人问“王爷去哪”,也没有人喊“一路平安”。他们只是看着。

      赵朔垣没有回头。他骑在马上,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谢沉咎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王府的大门缓缓关上,看到门口的石狮子落了薄薄一层雪,看到路边有一个小孩正在用手指头抠墙缝里的冰碴子。他把目光收回来,没有再回头。

      出沧宁城的时候,城门口的守将认出了永宁王的旗帜,没有盘问,直接开了城门。城门吱呀吱呀地打开,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官道。车队出了城,马蹄踏在积雪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赵朔垣勒了一下马缰,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看,只是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正月十七入夜,车队在途中第一个驿站歇下。驿丞提前接到了消息,早早备好了热水、草料、房间。他站在门口迎候,躬身行礼:“王爷辛苦。”赵朔垣下马,把缰绳递给亲卫,只说了一句:“安排好我的人。”驿丞应了,退下去安排。谢沉咎没有进屋子。他站在院子里,背靠廊柱,看着天上的月亮。正月十七的月亮已经很圆了,再过两天就是正月十五——不对,正月十五已经过了。今天是正月十七,十五那天的月圆,他没来得及看。

      凛在暗处闪了一下,又不见了。谢沉咎知道他在附近。他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那枚同心结已经不在他手里了。它在赵槿纾的襁褓里,挨着她的皮肤。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现,不知道她会不会问“这是什么”。他也没想好怎么回答。他只是觉得,该给她了。

      正月十八,车队过了山海关。这是朔北和中原的分界线,关城巍峨,城墙高耸,城楼上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守关的将领认得永宁王,亲自下了城楼,开了城门,放行。“王爷,”那将领说,“过了这道关,就是关内了。”赵朔垣点了点头:“辛苦了。”将领目送车队出关,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出了山海关之后,官道两旁的景致渐渐变了。朔北的荒莽被中原的平阔取代,地更宽了,天更高了。风也比朔北软了些,不那么扎人了。谢沉咎第一次离开朔北。他骑在马上,看着前方的路,不知道上京等着他的是什么。

      赵朔垣骑在他前面,始终没有回头。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走得稳。谢沉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句话——师父说过的,“面上的规矩要做足,但心里别被规矩绑住。”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赶路。

      正月十八入夜,车队在第二个驿站歇下。驿站的院子比上一个宽敞,房间也多些。赵朔垣进了屋子,谢沉咎跟着进去。门关上之后,赵朔垣说了一句话:“明天开始,会有人盯着我们。”谢沉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赵朔垣看了他一眼:“你怕不怕?”谢沉咎摇了摇头。赵朔垣没再问。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沉默了很久。

      正月十九,车队继续赶路。官道上的车马渐渐多了起来,商队、行人、货担子,挤挤挨挨。有人认出了永宁王的旗帜,远远避开了;有人不知道,只是按自己的节奏走自己的路。谢沉咎骑在马上,看着路两旁的田野,村庄,炊烟。这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景象——朔北没有这么密的村落,没有这么多的人烟。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而那个世界,他还不认识。

      入夜,车队在第三个驿站歇下。谢沉咎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封信——暗卫凛送来的。信很短,只有两行字:沿途驿站皆奉密令,监视王爷一行,务必盯住郡主。他看完,把信凑近烛火,烧了。灰烬落在地上的时候,他站了很久。赵朔垣站在廊下,隔着院子看着他,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十几步,谁都没有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地上的灰烬吹散了。

      谢沉咎抬起头,看了一眼月亮。正月十九的月亮已经开始缺了,但还是很亮。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转身,回了屋子。灯亮了一会儿,又灭了。夜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车队在驿站里歇着,人和马都在休息。明天还要赶路,上京还远,但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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