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永宁王师徒赶路中 车队走了七 ...
-
车队走了七天了。
官道两旁的景致一天比一天不像朔北——田地多了,村落密了,人烟也越来越稠。天还是冷的,但雪已经很少见了,地上是冻硬的土,踩上去不像雪地那样软,硬邦邦的,像踩在石头上。
赵朔垣骑马走在前面,话比在沧宁时还少。谢沉咎跟在他身后,话更少。两个人一前一后,隔着半步,走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车队停在一个叫柳林驿的地方。不是大驿站,只有几间屋子,一个院子,一匹马都没有。驿丞是个老头,见永宁王旗帜,忙不迭地迎出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赵朔垣下马看了他一眼,说:“住一晚。”驿丞应了,去安排房间。
谢沉咎没进屋。他在院子里站着,靠着墙,看着远处。天色暗下来,远处有人家点灯,星星点点地亮起来。风从官道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味。他站了一会儿,凛从暗处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开口。
谢沉咎先开口:“几个人?”凛说:“三个。换了两个,剩下一个没换。”谢沉咎没说话,沉默了片刻,说:“换下来的,去哪了?”凛说:“往南走了。”谢沉咎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让他们走。”凛没问为什么,退了一步,消失在暗处。
他走进屋子的时候,赵朔垣正在喝茶。茶是粗的,茶叶梗浮在水面上,像枯树枝。赵朔垣喝了一口,搁下,说:“外面有动静?”谢沉咎说:“有。”赵朔垣“嗯”了一声:“你动了?”谢沉咎说:“没动。”赵朔垣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动就好,”他说,“动了,就不好玩了。”
谢沉咎站在桌边,看着师父喝茶。他忽然觉得师父不是在喝茶,是在等。等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师父等得起。他等不起,但他可以学着等。
第二天早上,车队出发的时候天还没大亮。奶娘抱着郡主上了车,裹了两层毯子。赵槿纾醒着,没哭,也没睡,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车顶。奶娘拍了拍她,她也不闹。谢沉咎骑马经过马车旁边,听到里面没有声音,没有停留。他放慢了马速,但没有勒马。他没往车里看,只是放慢了半步,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官道前方出现了一队人马。不是商队,不是百姓,是官差——穿着制式的短褐,腰里别着短刀,站在路中间,像是专门等他们的。领头的走上前,拱了拱手:“请问,可是永宁王府的车驾?”赵朔垣勒住马,看了他一眼:“是。”那人又拱了拱手:“陛下有旨,沿途各地,若遇永宁王车驾,务必护送至京。属下奉命在此迎候,请王爷随行。”
赵朔垣看着他,沉默了两三息,说:“不用了。”那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这回答。赵朔垣又说:“本王认得路。”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朔垣已经策马往前走了。车马继续前行,从那人身边走过去,没有停。那人站在路中间,看着车队远去,最终没有跟上来。
谢沉咎骑马跟上去,在经过那人身边时,侧头看了一眼——那人的手还举在身前,保持着拱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还没变回来。他收回目光,继续赶路。他在想:这是“迎候”,还是“押送”。师父没有问,他也没有问。问了,就等于接了。不接,就还悬着。
下午的路不太平。官道有一段被山上的落石堵了一半,车马只能贴着边过去。亲卫先下去清了一段路,碎石滚落到坡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马车经过的时候,车轮被一块没清干净的石头硌了一下,颠得厉害,奶娘抱紧了郡主,嘴里“哦哦”地哄着,赵槿纾哼了一声,没哭。
谢沉咎勒马停了一下,等马车过了那段路,才又跟上去。他什么都没有说。赵朔垣在前头骑远了,没有回头。
入夜,车队在一处小镇边上歇下,借了一间废弃的磨坊挡风。亲卫生了火,把干粮热了,分了。赵朔垣坐在磨盘上,手里拿着一张饼,一口一口地撕着吃,嚼得很慢。谢沉咎坐在他对面的草堆上,也在吃饼。火堆在他们之间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
“还有几天。”赵朔垣开口。不是问句,像是自言自语。谢沉咎说:“四天。”赵朔垣嚼完嘴里的饼,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上京可比沧宁热闹多了。”谢沉咎没接话。赵朔垣又撕了一块饼,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含糊地说了句:“到那儿别乱看。”
谢沉咎抬起头,看着师父。赵朔垣没有看他,像是在对火堆说话:“上京的人,眼睛都长在后脑勺上。”谢沉咎低下头,继续吃饼,没有应。他知道师父在教他规矩。上京不是沧宁,没有朔北的风雪,没有自己家的院子。上京到处都是眼睛,一不留神,就被看穿了。
磨坊外面风声很大,吹得墙角的干草沙沙作响。火光跳动了一下,映亮了赵朔垣的脸。他又撕了一块饼,慢慢地嚼着。两个人隔着火堆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夜深了。谢沉咎从磨坊里出来,站在门口。月亮还在,但被云遮了一半,地上的光薄薄的。他站了一会儿,想抽刀,又没抽出来,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放了下来。风又吹了一阵,他听见磨坊里传来低沉的鼾声,是师父睡着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磨坊,靠在墙边闭了眼。
没有退路了。还在走,就是唯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