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朝堂博弈 暗流汹涌 永熙五年, ...
-
永熙五年,大年初六
太和殿。
这是永熙五年的第一次大朝会。天还没亮,宫门外就候满了朝臣。柳砚臣站在最前面,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表情。崔明远站在他对面,时不时看他一眼。武将那边,陇西李侯、上党冯侯、代北窦侯,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见柳砚臣看过来,立刻收了声。
卯时三刻,宫门开。百官鱼贯而入,太和殿内高呼万岁。
永熙帝端坐龙椅,目光扫过殿下每一个人。他心里有两笔账,今天要算。第一笔,冬月二十三日,太子去沧宁传赐婚圣旨,永宁王府拒了。第二笔,腊月初八弥月宴,赵朔垣当面软拒了他的口谕。一笔一笔,他都记着。
“众卿平身。”
先议了几件例行公事——春耕、税赋、边关例行事务。这是开年第一次朝会,该走的流程要走,该做的样子要做。礼部尚书奏请春耕事宜,户部侍郎报各地税赋,兵部尚书说了几句边关换防。永熙帝一一准奏,不咸不淡。
议到北疆时,兵部尚书说了一句:“永宁王镇守朔北多年,边关太平,功不可没。臣以为,该赏。”
殿内安静了一瞬。永熙帝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下。“永宁王确实有功。朕记得,去年冬月,朕让太子去沧宁传旨,想把永宁郡主许配给皇室子弟。永宁王是怎么回的?”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没人想到陛下会在这个时候翻旧账。柳砚臣站在文官最前列,眼睛盯着面前的砖缝。他知道陛下在等什么——等有人接话,替永宁王解释,或者替陛下递刀。
崔明远站在他对面,余光扫了他一眼。他在想:陛下这是要算账了。他不能接,接了就站队了。
武将那边,陇西李侯往前迈了一步。他等这个机会很久了。“陛下,”他躬身道,“永宁王拒旨,臣也略有耳闻。依臣看,永宁王并非抗旨,只是……郡主年幼,永宁王爱惜外甥女,也是人之常情。”
这话听起来是在替永宁王说话,实际上是把“抗旨”坐实了。你爱惜外甥女,就不顾陛下颜面?你眼里还有没有君臣?
永熙帝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走:“爱惜外甥女,朕能理解。只是朕赐婚的旨意,就这么被拒了,朕这心里……”他没说完,但谁都听得出来他不高兴。
上党冯侯见状,也跟着出列:“陛下,臣以为,永宁王拒旨,确实不妥。但念在他镇守北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宽宏大量,不必与他计较。”
这话比李侯更狠。他说“不必与他计较”,潜台词是——陛下已经很大度了,是永宁王不识抬举。
永熙帝看了冯侯一眼,没接话。他转而看向柳砚臣。“柳相,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柳砚臣身上。他是左丞相,文官之首,他的话分量不一样。柳砚臣沉默了片刻,出列,躬身。“陛下,臣以为,永宁王拒旨,固然不妥。但郡主年幼,永宁王爱惜骨肉,情有可原。陛下若因此降罪,恐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既说永宁王“不妥”,又说“情有可原”,还给陛下戴了顶“寒了边关将士的心”的帽子。永熙帝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崔明远站在对面,心里在数:柳砚臣这是替永宁王挡刀。他为什么要挡?他和赵灵婉那点事,以为没人知道?崔明远知道,但他不说。他现在说出来,就是替陛下递刀,但他不想当这把刀。所以他沉默。
永熙帝见柳砚臣不接招,又转向崔明远。“崔相,你的意思呢?”
崔明远出列,躬身。“臣与柳相看法一致。”四个字,不多不少,既不站队,也不得罪人。
永熙帝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知道崔明远不想说话,逼也没用。
武将那边,代北窦侯始终没开口。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场戏。他在想:陛下今天提这些旧账,不是要问罪,是要铺路。先翻旧账,再提新事,让所有人都觉得永宁王府理亏。到时候他再出什么招,就没人敢拦了。
果然。
永熙帝话锋一转。“罢了,旧事不提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朕倒是有个新想法。”
殿内又安静了。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永宁王府那位小郡主,年岁尚幼。朕膝下几位公主,虽非嫡出,也该有伴读了。不如让她入宫,与公主们一同读书。一来,不辜负永宁王教养之恩;二来,也算是皇室与王府亲上加亲。”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柳砚臣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他在想:陛下这是要拿那个孩子当人质。入宫伴读,说得再好听,也是把人扣在眼皮底下。他不能反对,反对就是替永宁王府说话;他也不能赞成,赞成就是推自己的女儿进火坑。他只能沉默。
崔明远也在想:陛下这一招,够狠。不是赐婚,不是封赏,是“伴读”。名正言顺,无可推拒。他看了一眼柳砚臣——柳砚臣不说话。崔明远也不说。
陇西李侯又站出来了。“陛下圣明。永宁王府与皇室亲近,是好事。臣听闻那位小郡主身体弱,入宫调养,也是福分。”他说的是“好事”“福分”,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替陛下递刀。
上党冯侯跟着附和:“李侯所言极是。郡主入宫,与公主们一同读书,将来长大了,与皇室的情分也更深厚。”这话说得更漂亮——不是人质,是“情分”。但谁都知道,“情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代北窦侯始终没开口。他站在原地,不动声色。他在想:陛下这刀,递得够远。不是砍永宁王,是砍永宁王的心头肉。郡主入了宫,永宁王还敢动吗?他不敢。
皇室旁支王爷们把头低得更深了。没人敢看永熙帝,也没人敢看同僚。他们只想活着。
永熙帝扫了一眼殿下的反应。够了。柳砚臣不说话,崔明远也不说话,武将那边有人递刀,有人观望。他没指望今天就能定下来,他只需要把刀递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动永宁王府了。
“此事不急,”他说,“容朕再思量。退朝。”
退朝后,紫宸殿。
永熙帝独坐,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没落。阮守恭端了茶上来,没敢出声。
“柳砚臣今日,一个字都没替永宁王求情。”永熙帝忽然开口。阮守恭愣了一下:“左相大人……说了‘情有可原’。”永熙帝冷笑一声:“那是场面话。他真正的意思,是‘别动那个孩子’。他怕什么?”
阮守恭没敢接话。永熙帝也没指望他接。他在想:柳砚臣怕的,和自己怕的,是同一件事。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柳府。
柳砚臣独坐书房,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字:静。心腹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陛下今日提‘伴读’,”柳砚臣声音很低,“不是问策,是试刀。”心腹问:“大人如何应对?”柳砚臣沉默了很久。“那个孩子……不能入宫。”他没说为什么。心腹也没敢问。
柳砚臣想起那个孩子。他没见过她,只知道她早产,身体弱,被永宁王捧在手心。那是他的骨肉。他不能认,但也不能让她入宫。入宫,就是进了虎口。他不心疼那个孩子,但他心疼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别人手里。那是柳家的种,不能变成谢家的棋子。
崔府。
崔明远对门客说:“柳相今日在朝上,一句话都没说。”门客问:“大人觉得,他是赞成,还是反对?”崔明远摇摇头:“他比谁都怕那个孩子入宫。但他不能说。”门客不解。崔明远没解释。他知道一些事,但不能说。
他在想:柳砚臣和赵灵婉那点事,自己知道,还有谁知道?陛下知不知道?如果陛下不知道,那这是自己手里的一张牌。如果陛下知道……那他更不能说了。说了,就是找死。
陇西李侯府。
李侯与冯侯饮酒。“陛下今日那一刀,递得好。”冯侯点头:“就看永宁王接不接了。”李侯冷笑:“他接不接,都由不得他。入宫伴读,又不是赐婚。他拿什么理由拒?”
冯侯想了想:“说郡主体弱,不宜远行?”李侯摇头:“体弱更该入宫调养,这是陛下原话。他拿这个拒,就是打陛下的脸。”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皇室旁支王爷们。
闭门谢客,对外只说“身体不适”。他们知道,这时候谁说话谁死。永熙帝连亲弟弟都容不下,何况他们。今天动永宁王府,明天会不会动他们?不知道,但最好别知道。
入夜,沧宁城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永宁王府的灯火渐渐稀疏。暖阁里,赵槿纾已经睡了。奶娘给她换了身软绒衣裳,红的,映着烛火。金锁泛着光,平安扣藏在襟内。
她不知道今天是大年初六,不知道什么叫上朝,不知道什么叫伴读,不知道有人在朝堂上拿她当刀。她只是睡着。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知道。
谢沉咎站在暖阁外,隔着窗棂看了一会儿。风穿过廊下,吹动他的衣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竹院。灯亮到后半夜。
他面前摊着凛刚送来的密报。上面只有一句话:上京朝会,陛下提郡主入宫伴读。
他看完了,没说话。他把密报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入宫伴读。说得真好听。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面上的规矩要做足,但心里别被规矩绑住。”
规矩做足了。现在,该做规矩外的事了。
大年初六的夜,沧宁和上京,都在各自的灯火里安静下来。
沧宁的人开市、讨生计、过日子。上京的人在朝堂上递刀、接招、等回音。有人在朝堂上翻旧账,有人在暗处截密报,有人在暖阁里安睡。
年过完了,棋局正式重启。刀已经亮出来了。就看谁先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