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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归来 如今竟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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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将尽的时候,邺城又落了一场雪。
雪不大,到了午后便停了,檐角仍积着薄薄一层白。
庭院里的青石路已被人扫干净了,只在墙根和树下留着些没化尽的残雪。
谢鸢坐在书房侧案前,核对着年前送来的最后一批账。
曹丕走后,书房里大多数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起初还有些不习惯,日子久了,也渐渐适应了。
她每日照旧过来,处理文书、交代事务,入夜再回西院。
日子一天天过去,仿佛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同。
所以当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的时候,谢鸢也只是抬了一下头。
小厮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喜色。
“女史。”
“怎么了?”
“公子回来了!”
谢鸢握着木牍的手蓦地收紧。
“到府门了?”
“刚进城,许管事已经带人去迎了。”
谢鸢立刻起身。
她先把手里的账放回原处,又去收拾曹丕案上的东西——这几个月她一个人在这屋里随意惯了,有些杂物被她随手堆在了他案上。
这可不能让他看见。
……
东西刚归置好,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
这一次不急,熟悉得几乎不用分辨。
谢鸢抬起头,曹丕已经站在了门外。
几个月不见,他似乎瘦了些。身上穿着刚从外面回来的深色袍服,腰间佩剑未解,肩头还沾着一路带回来的寒气。
发冠依旧整齐,只是眉眼比离开时沉了些,倦意压在眼底,显然还没来得及歇。
可那双眼睛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忽然就亮了一点。
谢鸢站起身。
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看了彼此几息。
她很少有这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此刻看着他重新站在这里,只觉得冷清了几个月的书房,终于又变回了从前熟悉的模样。
曹丕先笑了。
“怎么,几个月不见,不认识了?”
谢鸢这才回过神,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公子瘦了。”
“头一句就说这个?”曹丕挑了下眉,“我还以为能听见点别的。”
谢鸢顿了顿。
“那公子还想听什么?”
曹丕进了屋,解下佩剑搁到一旁,伸手在炭火边烤了烤。指节被冻得发红,虎口还留着一道浅浅的擦痕。
“我不在这几个月,府里怎么样?”
“还好。”
“就还好?”
谢鸢看了他一眼,像是不明白他对‘还好’有什么不满。
曹丕靠回案后,慢悠悠道:“我还以为回来能看见你把府里折腾出点动静。”
“那要让你失望了。”谢鸢看着他,开始把这几个月重要的事一件件禀报。
秋收的账、几处庄园的出入、库房那桩推诿,还有冬月里换下去的两个管事,哪些已经处理妥当,哪些还留着等他拿主意,都交代得很清楚。
曹丕没打断,只靠在那里静静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
“大致就是这些。”谢鸢最后道,“那些要你处理的,我都整理好了,在你案上。”
曹丕却没有去看,只是望着她,眼底的神色比方才柔和了些。
“辛苦你了。”
很寻常的一句话。
谢鸢却怔了一下。
她本想说没什么,唇动了动,却没有出声,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比这更辛苦的时候,她不是没熬过。
一个人在外读书、工作、搬家,生病了自己照顾自己,出了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她很少把这些告诉家里,因为说出口,往往换不来安慰,只会多添一层压力。
久而久之,她就习惯了。
很少会有人问她累不累,更没有几人会在她事情做完后,认真同她说一句——辛苦了。
谢鸢垂下眼,遮住眼里的情绪,转身去收旁边的木牍。
“……也没什么。”
声音却已经有些不稳。
曹丕立刻察觉了。
“谢鸢。”
她没回头。
“转过来。”
“做什么?”
“我看看。”
谢鸢没动,曹丕已经从案后绕了过来。
她只得侧过脸,那点酸意虽然压了回去,眼尾却还是红的。
曹丕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
“谁欺负你了?”
谢鸢愣了一下。
“没有。”
“许安?”
“……”
她差点被他问笑。
“你觉得许安能欺负得了我?”
曹丕却没笑,只盯着她。
“那是谁?”
看那神情,像是真在心里把府里的人挨个过了一遍。
谢鸢原本堵在胸口的那点情绪,一下子散了些。
“真没有。”
曹丕皱眉。
“那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
“你当我看不见?”
谢鸢抬手碰了碰眼角,指尖果然沾到了一点湿意,还是被他看出来了。
“就是忽然觉得有些累。”
曹丕没有说话,她也不敢抬头,
她只好低声道:“还好你回来了。”
话一出口,连谢鸢自己都怔了怔。
心里那句话竟绕过了所有防备,就这么自己跑了出来。
曹丕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他太清楚谢鸢是什么样的人。
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遇上再难的事也很少开口求人。要她承认自己需要谁,比让她解决一桩麻烦事难得多。
所以方才那一句,对她而言,比任何一句想念都更直白。
曹丕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谢鸢这一次没有躲,额头抵上他胸前衣襟时,她甚至顺势往前靠了些。
他身上还带着些许寒气,可那点寒气下面,依然是熟悉的沉水香。
几个月没闻见,竟让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下来。
谢鸢闭了闭眼,手慢慢环上他的腰。
脸贴上去以后,又轻轻挪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位置。
动作很小,曹丕却明显僵了一瞬。
他低头看她,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终于肯让人碰的小狐狸。
曹丕手掌落在她背后,很慢地抚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过了许久,谢鸢竟靠得有些困倦。
直到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还在曹丕怀里,便松开手准备退开。
环在她腰间的手却没动,谢鸢抬头。
“好了。”
曹丕挑眉。
“我已经不累了。”
“这么快?”
“嗯。”
“不信。”
谢鸢看着他,那点无奈已经快写在脸上了 。
“曹子桓,你没有别的事要做?”
“不急。”
“有好些事等着你处置。”
“搁了几个月都没出事,再搁一会儿也无妨。”
“……”
这人从前不是恨不得把一日掰作两日用吗,出去一趟回来,怎么像是换了个人。
曹丕低头看着她那副气恼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心情颇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手。
“这样才对。”
“什么?”
“我回来头一日,不想看你红着眼睛。”
谢鸢顿了顿,到底没有再反驳。
……
第二日,曹丕便听见了府里的那些传言。
有人说,府里的老管事都是听谢女史的。
还有人甚至说,如今前院倒像是谢女史在当家。
许安说到这里,声音已经低了下去,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腊月里夫人来前院取诗册,被门上的人按谢女史的吩咐拦下了。”
曹丕正翻着文书,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拦得对。”
许安这才松了口气。
等人退下,曹丕又想起方才那句“谢女史当家”,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后来谢鸢进书房,他便把那些话原原本本复述给她听,眉眼间还带着笑。
“很好笑?”
“不然呢?”
“……那你慢慢笑。”
她收起账册,转身就走。
曹丕在后面叫住她。
“谢女史。”
谢鸢停住,但没回头。
“我也归你管?”
“不归。”她淡淡道,“我可管不了公子。”
曹丕看着她的背影,慢悠悠接了一句:
“你可以试试。”
谢鸢蹙眉,这话有些太明显。
若是放在半年前,她大概会避重就轻地回应他,或者干脆不搭理。
可如今嘛……
她笑了笑,回过头。
“好——”
尾音轻轻拖长,唇角随之弯起,眼底也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曹丕怔了一瞬。
谢鸢已经转身走了。
曹丕望着她离开的方向,扶额笑了一声。
倒是长进了。
从前逗她一句,不是装作没听见,就是被逼急了才还一句嘴。
如今竟学会顺着他的话往回压了。
而且——还挺会挑时候。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几下案面,曹丕眼底笑意更深。
小狐狸终于肯伸爪子了,倒有些期待,她接下来还会怎么招惹他。
……
曹丕回来以后,书房很快恢复了从前的样子,仿佛中间那几个月从未存在过。
只是过了几日,他渐渐发现,谢鸢如今的生活似乎同从前不太一样了。
一日下午,他回到书房,侧案空着。直到天色将晚,也没见人回来。
曹丕问了许安一句。
“谢鸢呢?”
“早上出府了,大概是去查生意。谢女史这几个月时常出去,具体去了哪里,属下也不清楚。”
曹丕有些意外。
从前的谢鸢很少出府,能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日,守着一堆文书也不觉得烦。
有时候连他都坐不住了,她还在低头看东西。
如今倒是变了。
不过这样也好,他本就没想把她困在府里,她自己愿意多出去走走,总归是好事。
直到暮色落下来,谢鸢才带着阿棠回来。阿棠手里还提着大大小小几只绢包,一看便知道是在外面买了东西。
谢鸢进门时,曹丕抬头看了她一眼。
还是她常穿的青色,只是比从前多了些纹饰和配色,衣料也明显精细许多。与过去那些简单素净的衣裳相比,隐隐透出几分贵气。
乌发挽成了与前几日不同的髻,斜插一支细银步摇,垂下的玉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耳边缀着两枚青玉珥。抬手时衣袖滑下一截,腕间又露出一只色泽温润的白玉环。
她似乎开始打扮自己了,大概都是用她自己挣的钱买的。
曹丕看了一会儿,唇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看来他不在的这几个月,她倒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滋味了。
只是曹丕不知道的是,谢鸢忽然舍得花这些钱,是有她自己的打算。
这几个月生意越做越顺,进项也越来越多。若只见她不断往外做生意,却一文不花,全都悄无声息地攒着,时间久了反而惹眼。
曹丕又不是傻子。
所以她索性拿出一部分,花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添衣裳,买簪珥佩饰,再挑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
既让这些钱有了顺理成章的去处,也正好取悦自己。
谢鸢垂眼拨了拨腕间新添的玉环,唇角轻轻弯起。
何乐而不为?
……
转眼到了四月。
邺城的寒意彻底退了,庭中草木抽出新绿,几株桃杏已经开过了一轮。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湿润的暖意,连书房里终日不散的墨香都轻了些。
这一日,谢鸢在整理送来的文书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铜雀台。
她翻页的动作顿住。
文书里提到的东西不多,只说邺城西北将起高台,已经开始调集木料、石材与工匠。
谢鸢盯着那几行字看了片刻,拿起文书走到曹丕案边坐下。
“公子,这个铜雀台是作什么用的? ”
曹丕从手里的竹简上抬眼。
“父亲要建的。临漳水,规模不会小。以后登临、宴饮、会客都用得上。”曹丕继续道,“邺城这些年越来越重要,父亲也有意继续经营这里。”
谢鸢若有所思。
铜雀台。
这座后来被无数人写进诗赋里的高台,如今还只是几卷文书上的名字。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牍,心思却已经转了起来。
这是个机会,而且于她而言,几乎是个送到眼前的绝佳机会。
她在府里做得再多,旁人提起她,也不过一句——曹丕身边那个掌书女史。
而营建不一样——她学了多年的建筑,是她擅长的领域。
她知道古代工匠比她更懂木作、榫卯,她在这方面帮不上什么。
可一千八百年后的建筑制图与工程管理体系,总不可能毫无长处。究竟差在哪里,她现在还说不准。只有真正看过他们的图,弄清楚他们怎么画,整个系统如何运行,她才能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这些东西一旦做出些成果 ,便会有更多的人看到她。
更重要的是,她要让曹操看见自己的价值。
只要得了他的认可,旁人再想质疑她的身份和能力,就没那么容易了。
谢鸢抬起头。
“公子能否带我去看看?”
曹丕终于放下竹简。
“你感兴趣?”
“嗯。我从前学过一些营建。若是已经有了图样,我也想看看。”
曹丕看着她,她眼底带着十足的认真和毫不掩饰的期待。
谢鸢很少主动开口求他什么。
很多事情,她多半都是自己先想办法,若无必要,不会麻烦他。如今为了一个尚未真正动工的铜雀台,竟亲自坐到他案边开了口。
看来是真上心了。
曹丕眼里多了一丝兴味。
“这么想去?”
“想。”谢鸢顿了顿,“公子若是能——”
“行。”
答应得太快,谢鸢反倒愣了一下。
曹丕已经重新拿起竹简。
“过几日带你去。”
谢鸢的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来。
“多谢公子。”
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明显的欢喜。
曹丕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虽然不知道她打起了什么主意,但他也确实有些好奇 ——
那些营造图样到了她手里,究竟能看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