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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大局 史书把结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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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谢鸢进书房时,曹丕正站在长案前看一幅舆图。
图铺得很大,几乎占满整张案面,四角各压着一枚铜镇。
谢鸢的脚步慢了下来。
曹丕听见动静,抬眼看她。
“过来。”
她绕到案边,低头看去。
北起冀州,往南越过中原、淮水,一直延伸到荆州与江东。几条水路旁还留着新添的朱笔,显然这几日被反复看过。
“在看不久前的东征?”
“嗯。复盘一下。”
正月末曹丕回来之后,只同她零散说过几句军中的事。如今真正将这一趟东行落在图上,谢鸢才看清合肥的位置——北接中原,南面不远便是江东。
“前年冬孙权围过合肥,一直拖到去年春才退。”曹丕指了指图上那一点,“这里压在淮南门户上,江东若再往北伸手,合肥便是绕不开的一处。”
谢鸢低头看了片刻。
“所以丞相到合肥以后,没有继续往南。”
“没必要。”
曹丕语气平淡。
“赤壁之后,水军要重新整。东边又有陈兰、梅成起兵,淮南自己都没有彻底稳住,急着渡江,不过是把上一回的问题再来一次。”
他说着,指了指合肥周围。
“父亲后来重新置了扬州一些郡县长吏,又开芍陂屯田。陈兰、梅成平定以后,张辽等人也继续留守这一线。”
谢鸢若有所思。
“所以这次东行,与其说是进,不如说是在收。”
曹丕侧眸看她。
“怎么说?”
“把原本拉得太远的线重新收紧。”
谢鸢指了指合肥。
“若只为了打一场仗,兵来兵走便够了。设官、屯田、留军,却是为了几年以后这里仍然守得住。”
曹丕眼里多了一点笑意。
“在江东看过那么多图,总算没白看。”
谢鸢瞥了他一眼。
“我本来就会看图。”
“知道。”曹丕慢悠悠道,“周公瑾当初不就是这么把你看中的?”
“什么叫看中?”
“觉得你能用。”
谢鸢懒得理他,视线沿大江往西移去。
江陵——那里的标记已经和她记忆中不同。
曹丕同她解释道:“曹仁已经退到北面了。”
谢鸢点头。
周瑜与曹仁相持一年有余,最后曹仁退出江陵,周瑜领南郡太守,屯于江陵。
再往北,襄阳一线仍在曹军手中。
再往南,却已经换了另一副模样。
曹丕指尖接连点过几处。
“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刘备。”
“嗯。刘琦已经死了,荆州那边的人推刘备领荆州牧。”
谢鸢有些感叹。
“他终于有根了。”
曹丕没出声,谢鸢继续道:“刘备以前最麻烦的,其实不是兵少,是没有自己的地方。”
兵少还能再招,可没有稳定的土地,就没有稳定的钱粮和人口。今日借刘表的地方,明日借孙权的势,别人若不愿意,他连下一步退去哪里都未必由自己决定。
“现在至少不一样了。”
谢鸢的指尖在荆南几郡间轻轻划过。
“有地,就有机会养人、养兵。过去这一年,真正发生根本变化的反倒是刘备。”
曹丕淡淡道:“孙权也是这么看的。”
谢鸢抬眸。
“联姻?”
“嗯。所以去年冬,孙权才会把妹妹嫁给他。 ”
谢鸢沉默片刻。
若刘备依旧只是那个需要江东庇护的人,孙权根本没必要用这样一桩婚事加固彼此的关系。
正因为他已经开始长起来,才需要重新衡量。
“孙权开始防他了。”
“自然。”曹丕道,“不过眼下还用得着。”
谢鸢看了一眼地图北面。
“因为丞相还在。”
曹丕应了一声。
曹操这个最大的压力还在,孙权便不会轻易拆掉刘备这层助力;刘备刚有立足之地,也没有同江东翻脸的资本。利益仍在一处,联盟就还能维持。
谢鸢看着江陵与公安之间,问道: “南郡现在究竟怎么算?”
曹丕道: “周瑜领南郡太守,屯在江陵。刘备治公安,又据着荆南四郡。再往北,襄阳还在我们手里。”
他顿了顿: “真要问算谁的——现在谁守着,便先算谁的。”
谢鸢笑了一下。
这倒比后世地图上那一条条干净的界线真实得多。
谁驻着兵、谁收得到粮、谁能让当地的人听令,那块地方就暂时是谁的。
明年换了人,线自然也会跟着换。
她重新看了一眼荆州。
“这里以后不会太平。”
“自然。”
曹丕的指尖从襄阳落到江陵,又停在公安附近。
“父亲不会放,孙权不会让,刘备如今刚站住,更不会主动退。”
三方都要的地方,本就不可能真正安稳。
谢鸢想了想。
“而且刘备现在只是有了根,还不算扎得深。”
曹丕侧目。
“荆南几郡到底能给他多少粮、多少人,能不能撑得住他继续往外走,现在都还不好说。”
“不错。”
谢鸢的视线又重新移回北面。
过去一年若只听军报,似乎一直是曹操在失去。
赤壁败了。
江陵也丢了。
刘备起来了。
孙权仍稳坐江东。
可真正把整张图摊开,感觉却完全不同。
河北与中原的大部分土地仍在曹氏手中,青、徐以及并州大片地区也都在其势力之下;荆州虽然失了江陵,南阳、襄阳一线仍未脱离控制。
曹操失去的是继续席卷南方的势头,不是北方根基。
这一点,比一两场胜负重要得多。
谢鸢道:“所以丞相回来以后,没有急着再往南——急也没用。”
曹丕随手拿起一枚铜镇。
“船要重新造,人也得重新练。淮南要守,荆北也不能放。真想再往南,总得先把缺的补齐。”
谢鸢立即想到了今春那道求贤令。
“还有人。”
曹丕看向她。
“丞相今年求贤,也是在补。”
前些时候那道求贤令公布时,她就已经看过。
天下未定,正是求贤之时。曹操真正特别的地方,不只是爱才,而是敢把“能不能做事”放在门第、名声,甚至世人惯常评判一个人的标准之前。
出身低也好,声名有瑕也罢,只要有真才,便可以用。
谢鸢当时便觉得这很像曹操。
所谓“唯才是举”,本身就是争霸的一部分。
乱世争的从来不只有城池和兵马,还有人。
谢鸢看了片刻。
“这么看,丞相根本没有停下来。”
曹丕道:“父亲输得起一场。”
他将铜镇重新压回图角。
“只要北方还在手里,就还有再来一次的本钱。”
谢鸢点了点头,这一点,她很认同。
这也是如今几方之间最大的差距。
刘备珍贵的是终于有了根。
孙权最大的优势是江东已经经营多年。
而曹操真正可怕的,是他的根已经深到——即使一次赤壁失利,都不足以撼动整个曹氏集团。
她的视线慢慢往西。
曹丕察觉到了她的视线。
“看关西?”
“嗯。”谢鸢问道:“现在关西是什么情况?”
“马腾已经入朝,做了卫尉。”
曹丕指尖在关中附近点了点。
“但原来的部曲没有跟着一起进来,如今主要还在马超手里。韩遂也仍在关西。”
谢鸢微微蹙眉。
“父亲在朝中,儿子却在外面握兵。”
“所以人进了朝,不代表兵也跟着进了朝。”
曹丕说得很平淡。
“西边眼下没有大乱,可那些兵一日还在别人手里,父亲便不可能真的不管。”
谢鸢点了点头。
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下意识盯着孙权、刘备和荆州——因为那些是她熟悉的地方。
可站在曹氏的位置看,天下之大,远不止南方。
东边要守、荆州要盯、关西也没有真正稳下来,再往西还有刘璋、张鲁。
后世所谓的“三国”,其实目前根本还没有真正成形。
谢鸢从前知道后来的结果,所以总觉得那些事情仿佛顺理成章。
刘备会入蜀、孙刘会反目、天下最终会分成魏、蜀、吴。
可真正站在建安十五年四月往前看,却没有哪一件已经注定。
现在的刘备才刚有立足之地,孙权仍需要这个盟友。
曹操依旧强得让南方必须彼此借力。
关西诸将各握兵马。
益州和汉中也都还有自己的主人。
史书把结果写得清清楚楚。
可身在其中的人,看不见终局。
只有一步一步往前落的棋。
谢鸢有些感慨。
“我以前总觉得,打仗的时候天下才会变。”
曹丕转头看她。
“现在发现,不打仗的时候也一样。”
刀兵暂歇,并不意味着争夺停止。
只是很多事情从战场上转到了别处。
曹丕轻笑了一声。
“现在才明白?”
谢鸢直起身看向他。
“我以前又没有日日对着这些军报舆图, 琢磨天下局势。”
“那以后多看。”
“公子不怕我知道得太多?”
“怕什么?”
曹丕低头收起一旁的军报。
“你在江东都看过,到了我这里,难道还要防着你?”
谢鸢动作微顿。
刚来曹府的时候,他案上多放一封文书,她都要先猜是不是试探。
如今她已经能站在这里,听他讲亲自走过的军路,也能直接过问各处的兵权。
变化发生的时候,竟没有什么声音。
谢鸢重新低头。
“那你觉得现在最值得留意的地方是哪儿?”
曹丕扫了一眼整张图。
“全部——天下若只需要盯着一个地方,父亲也不用养那么多人了。”
谢鸢笑了,确实。
曹丕又抬手,在关西与荆州各点了一下。
“这里只是迟早要有个结果。”
“这里——”
指尖落到荆州。
“也不会一直这么安静。”
谢鸢想了想,或许她应该试着把自己知道的那些结果都暂时忘掉。
只看眼前的局势,然后自己去判断下一步。
这才是真正的看局。
曹丕已经开始收图。
谢鸢帮他压着,大片山河随着帛面一点点卷起,最后都收进一卷不过尺余宽的图轴里。
曹丕将图放到一旁,忽然道:“后日别出府。”
谢鸢抬头。
“有事?”
“你不是一直都在惦记铜雀台?”
谢鸢眼睛顿时亮了。
“可以去了?”
“图样还没全定。”
曹丕唇角已经带了笑。
“先带你去看看。你不是想知道他们现在怎么画图、怎么做事?”
“嗯!” 谢鸢答得极快,弯弯的眼睛里全是笑意。
“方才看舆图都没见你这么高兴。”
“天下我现在又管不了。”
她眨了眨眼。
“营造的事,我总还能看懂几分。”
曹丕失笑。
“出息。”
“术业有专攻。”
“行——”
语气里带着几分愉悦的纵容。
“那我就看看,你到底能折腾出什么来。”
谢鸢没有接话,只低头帮曹丕案上的东西归回原处。
窗外暖风穿过庭院,新叶在日光下轻轻晃动。
建安十五年四月。
天下还远远没有定型。
而她自己的下一步——
就在一日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