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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坦诚 如今那层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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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谢鸢来得比平日稍晚。
曹丕已经在书房里坐了半个时辰。
案上的竹简翻了两卷,又合上。
许安进来送过一次饮子。
出去以前,还忍不住往侧案那边看了一眼。
空的。
曹丕抬眼。
“看什么?”
许安立刻低头。
“没什么。”
“出去。”
“是。”
门帘落下。
曹丕重新拿起竹简,又看了半页。
外头终于传来脚步声。
他动作没停,只眼睫微微抬了一下。
谢鸢掀帘进来,向他一礼。
“公子。”
声音很正常。
神情也很正常。
至少第一眼看起来如此。
曹丕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落。
停住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夏衣。
依旧是轻薄的绢料,唯一不同的是领口。
昨日还松松敞着的交领,今日收得严严实实,一直掩到颈下,只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连袖口也没有再挽。
规规矩矩垂到腕间。
外头分明比昨日还热。
曹丕看了两息。
谢鸢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到侧案前坐下,铺纸,研墨。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曹丕忍了一会儿。
到底没忍住。
“今日不热?”
谢鸢头也没抬。
她当然知道他什么意思。
“热。”
墨锭在砚台里缓缓转了一圈。
“但是以免公子心不在焉。”
“……”
曹丕安静了一瞬。
昨日那一幕几乎立刻又浮了上来。
她回过头时,离他很近。
先是看见他的目光。
然后顺着视线低下头。
再抬起来时,耳根已经红了。
最后还冷着脸问他——
好看么?
曹丕唇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原来是替我着想。”
谢鸢只淡淡道:
“公子觉得很好笑?”
曹丕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冷意,脸上的笑却没有立刻收。
“我只是觉得——”
他往后靠了靠,神情仍有几分漫不经心。
“其实不必。”
谢鸢:“……”
“我还没到看两眼,便什么事都做不了的地步。”
谢鸢手里的墨锭停了。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曹丕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收了。
谢鸢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着砚台。
墨已经研得很开,黑沉沉的一片。
她将墨锭放下。
“公子。”
声音比方才冷了许多。
曹丕直起身。
“嗯。”
“我不喜欢这样。”
这句话一出来,曹丕神情微微一顿。
谢鸢抬起眼看着他。
“昨日的事,我原本没打算同公子计较。”
“看见了也好,走神也罢。”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我知道人有时候控制不了第一眼看见什么。”
“我也不是因为这个生气。”
曹丕没有出声。
谢鸢继续道:
“我只是希望,公子记得我为什么坐在这里。”
曹丕的眼神微微一动。
她语气始终很平静。
“我并不介意公子将我当作女子看待。 ”
“可我不想有一天,公子看见我的时候,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件事。”
谢鸢垂眼看向那方黑沉沉的墨。
“更不想旁人提起我时,只记得我是公子身边一个得了几分青眼的女人。”
曹丕没有立刻接话。
他指间捏着一颗葡萄,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想她方才那些话。
谢鸢也不催。
她只是想知道,在曹丕眼里,她究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还是一个即便再聪明、再得他看重,最后也仍旧要顺从他心意的女人。
欣赏她是一回事。
愿不愿意尊重她,是另一回事。
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她宁愿趁现在还来得及,把自己那点心思收回去。
片刻后,才听到他缓缓开口。
“谢鸢。”
她抬眼。
“昨日是我失了分寸。”
他的语气已经没有方才半点玩笑意味。
“这件事,是我的过失。以后我会注意。”
谢鸢没有立刻表态,这点道歉还不够,她等着他继续。
曹丕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无奈,又透着些近乎纵容的耐心。
她在怕什么,他其实比她以为的看得更清楚。
只是从前他不说。
有些东西,旁人替她点破没有用,总要她自己愿意相信才行。
所以他并不急,只是耐着性子等她说完。
直到此刻,才缓缓开口。
“可有一件事,你似乎一直没弄明白。”
谢鸢微微一怔。
“你坐在这里,是因为你有本事——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他把手里的葡萄放回盘中。
“你替我看文书、查事情、挑人,做得如何,我心里有数。若我只想要个红袖添香的人,这间书房里根本不会有你的位置。”
谢鸢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曹丕没有移开目光,只静静看着她。
“所以,你究竟在怕什么?”
谢鸢心中紧了紧,莫名生出了一丝被看穿的预感。
“怕我看了你几眼,便把你这些日子做过的事全忘了?”
他的声音不重,却一下点中了她方才没有说尽的东西。
“还是怕有朝一日,我对你有了偏私 ,你今日拥有的一切,便都成了我给你的?”
谢鸢怔住。
曹丕看着她,眼神渐渐深了,像一池浓墨,让人看不见底。
“若是前者,你未免把我想得太浅。”
“若是后者——”
他停了一下。
“那你也把自己看得太轻了。”
谢鸢沉默。
这句话像是正正落在了她一直不肯细想的地方。
他说得没有错。
曹丕又道:
“我之前答应过你的事,没有变。”
“你可以是女子,也可以坐在这里替我办事。”
“这两件事,从来不冲突。”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
“还有,你只需记得——你不愿意的事,我不会替你做主。”
谢鸢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那句话像是落进了心里某个一直绷紧的地方,让那里悄无声息地松开了一点。
他又淡淡补了一句:
“所以往后,不必为了防我,把自己裹成这样。”
谢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严严实实的衣领。
方才那点沉重的气氛,忽然被这一句话冲散了些。
再抬头时,曹丕眼底已经重新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谢鸢冷冷道:
“公子最后一句可以不说。”
曹丕唇角一弯。
“好。”
答得倒是十分痛快。
至于听没听进去——
谢鸢觉得很难说。
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别扭,终于解开了。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这般坦诚。
谢鸢其实一直不太习惯让别人触及自己的内心。
她身上的防备太明显,从前遇到的人只要察觉到一点,大多便会识趣地退开,不再往前探。
久而久之,她也习惯了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停在那里。
曹丕却不一样。
他是第一个看见她的防备以后,不但没有绕开,反而顺着那一点缝隙,一寸寸探进来的人。
偏偏他的靠近又不会让她觉得被冒犯。
他看得出她在怕什么,也听得出她那些没有说出口的顾虑,却从不急着让她把自己摊开给他看。
更多时候,他只是顺着她的话往前引一点。
等她反应过来时,才发现那个人已经走得比旁人近了许多。
奇怪的是,她竟没有觉得难堪。
也没有想逃。
“不过还有件事——”
谢鸢抬眼。
“什么?”
“昨日你问我,好不好看?”
谢鸢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曹丕却像没看见似的,慢悠悠道:
“我昨日答得不好。”
谢鸢的眼神已经开始变得危险。
“公子最好别说。”
曹丕偏偏继续。
“其实我想说——”
“曹子桓——”
谢鸢终于忍无可忍。
“闭嘴!”
曹丕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谢鸢脸上一阵热,连耳根都重新红了起来。
“公子方才还在道歉。”
“道歉是真的。”
曹丕看着她,眼底笑意未散。
“现在说的也是真的。”
谢鸢:“……”
她忽然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这么轻易便信了他那副认真模样。
曹丕见她像只被惹恼了的小狐狸,心情反倒愈发好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想起什么。
“对了。”
谢鸢连眼皮都没抬。
曹丕曲起一条腿,手肘随意搭在膝上,眼里一片坦然。
“你若觉得不公平——”
谢鸢心里顿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便听见他道:
“哪日想看回来,我倒是不介意。”
谢鸢整个人都僵住了。
几息之后。
她缓缓抬头,唇边竟浮起一点笑,像是被他气得无话可说。
“公子。”
“嗯?”
“你刚才的道歉,我收回。”
谢鸢彻底不想理他了。
她抬手撑住额角,干脆侧过脸去,连看都不再看他。
曹丕自顾自地笑了一会儿,见她当真不理人了,才稍微收敛了些。
“真生气了?”
没有回答。
“谢女史?”
还是没有。
“谢鸢?”
这一次,她终于开口。
冷冷一句。
“我还有正事要做,公子还是闭嘴吧。”
曹丕的唇角仍压不住。
“好。”
他低下头,难得真的没有再逗她。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曹丕又抬眼,看向侧案前那道身影。
月白色的夏衣今日收得严严实实,一寸多余的肌肤都没露出来。
可他忽然发现。
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还是很好看。
从前他总觉得谢鸢像一块冰。
清清冷冷地摆在那里,碰上去总带着一点拒人千里的凉意。
如今那层冰其实还在。
只是已经渐渐能看见下面的水了——
会动,会起波澜。
也会被他气得乱七八糟。
曹丕垂下眼,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如今这样——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