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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目光 耽于声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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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暑气一日重过一日。
到了七月,午后的日头已经晒得庭院发白。
蝉伏在浓荫深处,从早到晚叫个不停,连吹过长廊的风都带着灼人的热意。
书房里摆着冰鉴,冰块却化得极快。
铜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一颗颗顺着边缘往下淌,在底下积成浅浅一圈水痕。
曹丕从丞相府回来时,谢鸢正坐在侧案前。
她今日难得穿了一身藕荷色。
轻薄的素绢贴着窈窕的身形垂落下来,料子柔软得几乎没有什么分量,被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一照,那颜色便显得格外浅,像夏日的荷花中最嫩的那一层花瓣。
她平日偏爱青、黑、月白一类的冷色,很少碰这样柔软鲜嫩的颜色。
今日骤然换了藕荷,竟把原本清冷的眉眼也衬得柔和了几分。
她本就生得白,盛夏热气蒸得脸颊与颈侧都浮起一层极淡的薄红,像白玉里慢慢透出的胭脂色。
额角沁着细汗,几缕碎发被汗意濡湿,贴在耳鬓与颈侧,发尾微微蜷着。
整个人像刚从水汽氤氲的浴房里出来,还未来得及将身上的潮意完全晾干。
大约实在热得受不住,她今日连衣裳都穿得比平日松散。
原本规整相叠的交领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扯开了些,两侧顺着肩颈微微滑下,几乎落到了肩头。
于是那截细长的颈项、清晰漂亮的锁骨,连同锁骨以下大片莹白的肌肤,都毫无遮掩地落在日光里。
那藕荷色实在太浅,挨着她雪白的肌肤,竟像被肤色一点点晕开了,衣料与肌肤之间的界限都变得模糊。
袖子也早被挽到了手肘。
两截纤细的小臂就这样露在外面,肘弯到腕骨的线条流畅匀称。
右手执着笔,腕骨随着落笔轻轻转动,偶尔因为嫌热,便停下来用手背蹭一下鬓边的汗。
窗外蝉声聒噪,冰鉴里的冰悄无声息地化着。
她就坐在那片盛夏闷热的光影里,露出了从前极少让人看见的柔软与娇妍 ,清纯里又无端生出几分撩人的旖旎。
曹丕进门以后第一眼撞见的便是这片景象。
谢鸢仍低着头,自己对这一切显然毫无所觉。
他脚下微微一顿,竟有一瞬忘了往前走。
谢鸢听见声音,抬起头。
“公子回来了?”
曹丕这才收回目光。
“嗯。”
他应得比平日低了些,嗓音也莫名有些发沉。
他走到主案后坐下。
谢鸢已经重新低下头。
“今日丞相府那边这么早便结束了?”
“早?”
曹丕眉梢轻轻一挑,看了眼窗外。
“已经申时过半了 。”
谢鸢怔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日头已经没那么烈了。
“我以为还早。”
曹丕目光扫过她案边堆着的东西。
“你坐了一日?”
“也没有。”
谢鸢答得随意,重新低下头,笔尖蘸了墨,又在木牍上添了一行。
鬓边那缕被汗濡湿的碎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垂下来,她抬手往耳后一别。
袖口堆在肘弯,露出的手臂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白得晃眼。
曹丕没说话,只懒懒靠在案后,目光却还停留在她身上。
谢鸢生得是江东女子特有的婉约秀气,眉眼清丽,气质却偏冷。
她偶尔一个人静静望着窗外出神时,眼底总像压着一点说不清的忧伤,让人无端觉得,她离这里很远,仿佛随时都会从这个世界抽身离去。
可一旦笑起来,那点冷清便散了。
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眸子亮得像浸过水,里面还藏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狡黠。
曹丕想到这里,心里忽然有些不痛快。
谢鸢做得十分忘我,丝毫没有察觉到曹丕的目光。
她写完最后一行,低头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拿着那卷文书起身。
“公子,这里有个问题。”
她走到主案前,将东西摊开。
“这里。”
谢鸢在案前跪坐下来,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按住其中一行,另一只手顺着上面的字往下点,一句一句同他解释。
她讲得认真,注意力全在文书上。
却没发现,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原本开口有些大的衣领松松地向下坠了几分。
从曹丕这个角度望过去,衣领之下那片雪白愈发清晰,柔软的起伏间隐约压出一道浅浅的阴影。
曹丕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落了过去。
其实并没有露出多少。
甚至谢鸢自己大概根本不会觉得有什么。
可偏偏他坐得比她高些,又正对着她。
这个角度,已经足够了。
曹丕脑中竟空了一瞬。
她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谢鸢还在说话。
“……所以我觉得先不用催,等两日再看。若之后还是没有补齐,再派人去问。”
曹丕的目光已经强行落回了竹简上。
不能再看。
他心里清楚得很。
可方才那一眼像是留在了眼前,怎么都散不掉。
谢鸢说完,等了半晌也没听见回答,终于抬起头。
“公子?”
曹丕神色不变。
“嗯。”
谢鸢停了一下。
“嗯是什么意思?”
“按你说的办。”
谢鸢一顿。
“我刚才说了两个办法。”
曹丕:“……”
谢鸢慢慢直起身,眼里渐渐多了几分怀疑。
“公子听见我方才说什么了吗?”
“听见了。”
“那我第二个办法是什么?”
曹丕抬眼看她。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忽然觉得有些渴,伸手拿过案边的杯子,仰头喝了一口凉茶。
“你再说一遍。”
“……”
谢鸢看着他,难得有些无语。
曹丕平日记性好得很,也极少在她说正事的时候走神,今日倒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可谁让他是公子。
谢鸢只得耐着性子,又从头说了一遍。
这一回曹丕总算听进去了,略想片刻,便给了她答复。
谢鸢点点头,重新俯下身去,将摊开的竹简一卷卷收好。
曹丕的视线稳稳落在案上。
目不斜视。
连余光都没再往旁边偏一下。
直到谢鸢抱着竹简回到侧案坐下,他才不动声色地缓缓吐出一口气。
心里却莫名有些烦躁。
烦自己方才竟会走神。
也烦她从头到尾毫无所觉,仍旧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
第二日,她穿的是一身鹅黄色。
夏日衣衫多是这样鲜嫩轻快的颜色,看上去也清爽。
这一身的腰间束带系得略高,将原本纤细的腰身勾得愈发明显,连带着身形的起伏也比平日更清楚。
谢鸢并不算矮,可到了北地,这样的身量便显得有些娇小。站在曹丕面前时,恰好比他低了一个头。
不过她肩背笔直,仪态端正,举手投足又有种自然而然的从容,因此从不显得怯弱。
从前曹丕看她,更多注意到的是她身上的那股劲。
如今却不知怎么,开始莫名其妙地注意起了别的地方。
比如她的腰,确实很细。
坐在席间时,尚不明显,一旦站起来,细带束在腰间,下面轻薄的衣摆自然垂落,纤细的腰身便会显露出来。
又比如她的脖颈。
她今日将长发挽得比往常更高,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后颈。
发间只簪了一支极细的银步摇,随着她低头翻动竹简的动作轻轻晃着,偶尔接住一线日光,闪过一阵细细碎碎的亮。
曹丕看了一眼。
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又看了一眼。
再低头。
如此反复几回,他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
曹丕忽然发觉,自己最近大概是真的有些不正常。
他盯着竹简看了半晌。
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最后索性将竹简往案上一放,起身。
“我出去一趟。”
谢鸢头也没抬。
“哦。”
曹丕没再多说,起身便往外走。
步子比平日快了不少,衣摆从门边一扫而过,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谢鸢不会知道,他花了多久,才让自己真正冷静下来。
第三日,谢鸢穿的是一身素雅的淡紫。
那颜色很浅,像暮色初落时天边最后一抹还未完全褪去的霞,被水汽一层层晕开,只余下薄薄的紫意。
衣料依旧是盛夏里最轻的素绢,柔软地贴着身形往下落。
与昨日鹅黄的鲜嫩不同,这身淡紫少了几分明快,多出了一丝说不清的柔媚。
尤其日光透过竹帘落在她身上时,衣料上的紫意时深时浅,随着动作微微变换,连原本清冷的轮廓都像被蒙上了一层薄雾。
曹丕在进门时,一眼便看见了。
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昨日离开书房以后,他确实花了些时间才把自己重新收拾妥当。
说到底,不过是一时失神而已。
他自幼生在这样的门第里,礼法、分寸、进退几乎都刻进了骨子里。
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念头可以有,什么念头不能放任,他比谁都清楚。
这点自制力,他还是有的。
所以今日曹丕格外克制。
进门以后便径直坐到案后,拿起昨日未看完的竹简,从头到尾神色如常。
谢鸢在侧案翻文书,他不抬头。
谢鸢起身去取东西,他不抬头。
偶尔听见她同人交代几句,他也只当没听见。
整整一上午,曹丕硬是一次都没有往她那边看。
连他自己都觉得,今日总算是正常了。
然而真正出事是在午后。
谢鸢坐在侧案前,正低头整理着上午那几张帛纸。
曹丕原本在主案后看东西。
看了半晌,肩颈渐渐发僵,他便将手中的竹简放下,起身走动了两步。
路过谢鸢案边时,她正好叫住他。
“公子。”
曹丕停下。
“嗯?”
谢鸢将面前那张帛纸往他那边移了些。
“你看看这个。”
曹丕站到了她的左后侧。
“哪里?”
谢鸢抬手。
“这里。”
她侧了侧身,身体微微往前倾,指尖顺着帛纸上的一行字慢慢划过去。
曹丕也随之低下头。
起初,他确实是在看她指的地方。
可只过了一会儿,视线便又不受控制地偏开了。
这个角度与先前坐在她对面时完全不同。
他站在她身后,又比她高出不少。
从上往下看过去,锁骨以下大片白皙的肌肤几乎毫无遮掩地落入眼底。
再往下,柔软的曲线被衣料半遮半掩地拢住,淡紫的薄绢贴着雪白的肌肤,衣领下那道若隐若现的阴影显得格外分明。
甚至连她呼吸时极轻的起伏,他都能看得清楚。
曹丕呼吸一窒。
方才强压了一上午的那些念头,几乎在这一瞬间全数卷土重来。
偏偏谢鸢又背对着他——她看不见他。
曹丕心里竟生出一点连自己都说不清的侥幸,目光没有立刻收回,反而又流连了片刻。
谢鸢说完,问道。
“公子?”
没有回应。
她终于察觉出不对。
曹丕太安静了。
她皱了皱眉,立刻回过头。
原本只是想问,他到底有没有听见自己刚才的话。
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
因为曹丕的目光还未来得及收回。
她看见了。
看得很清楚。
不是在看桌上的帛纸。
谢鸢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
停了一瞬。
再慢慢抬起眼。
空气像是在这一刻凝住了。
曹丕意识到——
他被抓到了。
谢鸢冷冷盯着他。
脸上原本因为谈正事而留下的认真一点点褪了下去,耳根却先红了起来。
不是羞。
是气的。
她伸手将衣领往上拢了拢。
动作并不重。
甚至慢得有些刻意。
曹丕站在她身后,一时竟也没说话。
谢鸢盯着他看了两息。
忽然问:
“好看么?”
曹丕:“……”
这反应显然和寻常女子不太一样。
他原本还有那么一点被当场抓住后的不自在。
可听见这一句,那点不自在反倒散了,骨子里那股惯常的坏劲冒了出来。
曹丕轻咳了一声,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笑得有些欠。
“尚可。”
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谢鸢脸上的表情彻底没了。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慢慢转回身,将案前那张帛纸卷起来。
曹丕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下一刻,那卷帛纸便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谢鸢站起身。
“剩下的,公子自己看吧。”
说完转身便走。
曹丕这才反应过来。
“谢鸢。”
她脚步没停。
“谢鸢。”
还是不理。
曹丕站在原地,看着她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房。
淡紫色的衣摆在门边一晃,很快消失在帘后。
曹丕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帛纸。
沉默片刻。
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方才那句,大概是答错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又不是没见过女人。
府中姬妾也好,宴间美人也罢,什么样的姿色,他都见过。
可他一向知道分寸。
曹丕从不觉得欲望是什么需要避讳的东西,却也从不会任由自己沉溺其中。
声色可以取乐,但不能反过来牵着人走。
耽于声色,只会乱人心志。
这个道理,他自小便明白。
所以这些年来,他从没有真正放纵过自己,更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而乱了心神。
可到了谢鸢这里——
好像所有引以为傲的自制,都忽然变得没那么可靠了。
曹丕低头看着谢鸢方才坐过的茵席,越想越觉得荒唐。
自己的自制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差了?
他闭了闭眼,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
罢了。
明日离她远些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