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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笑意 不能逼得太 ...

  •   第二日午后,天比昨日还热。
      日光压在窗外的青瓦上,连风都裹着热气。

      谢鸢早早便让人把装满冰的冰鉴搬进了书房。
      新鲜的葡萄镇在冰水里,紫红色的果皮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厨房也照着昨日的法子,重新做了一瓮葡萄酪浆。

      曹丕进门时,一眼便看见了。
      “都给我备好了,这么有心?”
      谢鸢正在案前整理竹简,头也没抬。
      “怕公子热得脾气更差。”
      曹丕脚步一停。
      “我平日脾气很差?”

      谢鸢抬眼,认真想了想。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能忍。”

      曹丕低低笑了一声。
      “那还真是委屈你了。”
      “不敢。”
      嘴上说着不敢,神情却看不出半分惶恐。
      曹丕懒得同她计较,走到主案后坐下,伸手从冰水里摘了颗葡萄。

      才刚送到嘴边,门外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帘子被人掀开。
      吴质走了进来。

      天热,他今日穿得轻便,一身淡灰细葛单衣,宽袖松束,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
      他同曹丕相识多年,进书房时少了旁人的拘谨。行过礼,一眼便看见了案边的冰鉴。

      “难怪你躲在这里不出门。”
      说着,走到案旁,十分自然地折下了一小串葡萄。
      曹丕瞥他。
      “你来就是为了吃我的葡萄?”
      “自然不是。”
      吴质咬了一颗,才从袖中取出一封短札。
      “城西送来的,今早刚到。”

      曹丕脸上的懒散淡了几分。
      接过短札看了两眼。
      “谁经手?”
      吴质报了两个名字。
      “我已经让人问过,暂时没发现问题。”
      曹丕又问了两句。
      吴质一一答了。

      谢鸢坐在侧案,并未插话。
      谈完正事,曹丕将短札压到案边,吴质又肆无忌惮地伸手去拿葡萄。
      仿佛方才那片刻的认真从未出现过。

      谢鸢看在眼里。
      这是吴质同程晏很不一样的地方。

      程晏的机敏,是常年看人脸色磨出来的。
      吴质却像是天生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放肆,什么时候必须收住。
      一个谨慎。
      一个游刃有余。
      谢鸢忽然有点想看,这两个人若是哪日真坐在一起聊天,会是什么样子。

      吴质忽然看见了曹丕手边那碗葡萄酪浆。
      “这是什么?”
      “昨日刚试出来的,谢鸢弄的。”

      吴质立刻转头看向谢鸢。
      “女史还有这个本事?”
      谢鸢抬头,淡淡笑道。
      “不过是把葡萄捣碎,加酪浆和碎冰,没什么难的。”

      “听起来是不难。”
      吴质疑惑:
      “可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谢鸢一本正经。
      “大概是因为从前没人想到可以这么做。”

      吴质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哈!有理。”
      曹丕在一旁淡淡道:
      “你若只是为了来吃东西,现在可以走了。”

      吴质像是没听见。
      “子桓,一碗而已。”
      “没有。”
      吴质啧了一声。
      “堂堂曹家公子,连碗吃食都舍不得?”
      谢鸢听不下去了,喊人来给吴质盛了一碗。

      吴质顿时满意。
      “还是女史大方。”
      吴质尝了一口。
      原本只是随意尝尝,第二勺却明显快了些。
      “确实不错。”
      “若是夏日在酒肆里卖——”

      “昨日子安已经夸过一轮。”
      曹丕立刻堵住他接下来滔滔不绝的话。
      “你若再接着夸,她今日怕是没心思做事了。”

      谢鸢抬头。
      “我有这么禁不起夸?”
      “昨日是谁听人夸了两句,笑了一下午?”
      谢鸢一噎。
      “哪有一下午。”
      “差不多。”

      谢鸢看了他两眼,有点想笑。
      “公子记得倒是清楚。”
      曹丕看她。
      “你那副神色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午,我想不记得也难。”
      “原来如此。”
      谢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眼尾微微一弯,像是忽然抓到了什么把柄。
      “我还以为公子很在意呢。”

      曹丕眯了眯眼。
      “现在连我也敢打趣了?”
      谢鸢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收得飞快。
      “公子误会了,属下不敢。”
      说完便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去,仿佛方才那句话根本不是她说的。

      吴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走了一遭。
      他同曹丕相识多年,这人是什么脾性,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

      曹丕这个人,向来不是好亲近的。
      他脾气未必外露,话也不总说重,可那股压着人的锋利一直都在。
      旁人同他说话前,往往自己就先掂量好了分寸。
      真有人越了界,他也未必当场就发作,只是该记的,从来不会漏。

      谢鸢这个人,其实也很难让人看透。
      几个月前她刚进书房时,防备心还重得很。
      同曹丕说话几乎只谈公事,问一句答一句。
      至于自己的心情、习惯和过去,从不主动提起。
      那时候她看似安静顺从,实则始终同人隔着一层。

      如今倒好。
      不仅敢拿曹丕打趣,说完了还能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更有意思的是,曹丕明明看得出来。
      却也只是眯着眼问了一句。
      没有敲打,也没有真恼。
      甚至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由着她胡来的意思。

      吴质心里微微一动。
      这才是两人最有意思的地方。

      一个敢得越来越自然。
      一个纵得越来越顺手。

      吴质没有说破。
      慢悠悠又拿了一颗葡萄。

      吴质今日似乎难得清闲,说完正事也没急着走。
      他同曹丕彼此之间没什么拘束,什么话都说得开,没过多久便从邺城新开的酒肆聊到了前些日子谁家宴席上的笑话。
      曹丕也不嫌他烦。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偶尔互相揭个短,书房里时不时便响起笑声。

      谢鸢一边做事一边听,只觉得这间书房活生生被他们聊成了茶肆。
      不愧是多年好友。
      臭味相投。

      不知怎么,话题又转到了最近进邺城的一批西域马。
      吴质说道:
      “听说有一匹卖得极贵。”

      谢鸢心思一动,难道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于是开口问道:
      “什么马能卖这么贵?”
      “据说是大宛来的良马,腿长,耐力也好。”
      “只是性子烈,不太好驯。”

      谢鸢下意识皱了皱眉。
      “那不是很难骑?”
      吴质忽然有些好奇,问了一句。
      “女史会骑马么?”

      谢鸢顿时警惕起来。
      “不会。怎么了?”
      “没怎么。”
      吴质眼底多了一点玩味。
      “看你平日胆子不小,竟然不会骑马?”

      谢鸢皱眉。
      “不会骑马和胆子有什么关系?”
      曹丕原本靠在案后听着,闻言忽然笑了。
      “她怕马。”

      谢鸢立刻转头。
      “我没有怕。”
      曹丕慢悠悠道:
      “那上次经过马厩,是谁绕着走的?”

      吴质顿时来了兴致。
      “还有这回事?”
      谢鸢脸色微僵。
      “那匹马一直盯着我。”

      吴质:“……”
      曹丕:“……”
      屋里静了一瞬。吴质终于忍不住。
      “谢女史。”
      “那匹马大概不是想害你。”

      “我知道。”
      谢鸢开始有点恼了。
      “可它一直甩头,看着就不温驯。我又没必要非从它跟前走。”

      吴质彻底绷不住了,笑得靠回椅背。
      谢鸢脸色顿时沉下来。
      “很好笑?”
      “没有。”
      吴质一边笑一边摆手。
      “绝没有。”

      谢鸢盯着他。
      吴质才勉强正色。
      “只是没想到谢女史也有怕的东西。”
      “我没有很怕。”

      曹丕在旁边凉凉补了一句。
      “对,她只是每次看见马,都恰好想绕路。”
      谢鸢瞪了他一眼,这人的嘴毒又发作了。

      吴质还嫌不够,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看来谢女史确实谨慎得很——”
      最后几个字故意拖得老长。

      谢鸢本来还有些恼。
      可听见这一句,不知为什么,自己也忽然觉得荒唐。
      她低头忍了片刻。
      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便收不住了。
      她抬手遮住半张脸,眉眼弯下来,肩膀都跟着轻轻发颤。
      方才那点恼意早已散得干干净净。

      窗外夏光炽烈。
      屋里却因为冰鉴透着一点难得的清凉。
      她坐在那片光影里,笑得毫无防备。

      曹丕原本还要说什么。
      蓦地便停了。

      他靠在主案后,看了她片刻。
      昨日她也是这样。

      程晏说了几句话,她便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
      今日换成吴质,也是一样。
      好像只有在自己面前——
      她总要收着一点。
      这个念头刚掠过去,曹丕眼里的笑意便淡了一些。

      吴质原本还在笑。
      余光扫过曹丕时,顿了一下。
      吴质太熟悉曹丕了。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曹丕这人情绪一沉,周身那股压迫感便会悄无声息地重上几分。

      吴质看了一眼还在埋头笑得停不下来的谢鸢。
      眼底渐渐浮起一丝了然。
      他没有说破。
      只是将碗里最后一点酪浆吃完,站起身。
      “差不多了,我也该走了。”

      谢鸢抬头。
      “这么快?”
      吴质笑道:
      “正事办完了,冰也蹭了,再赖着就不合适了。”
      曹丕淡淡道:
      “你还知道不合适。”

      吴质只当没听见。
      整理了一下衣袖。
      “改日再来。”
      说完便掀帘出去了。

      帘子落下,书房里骤然安静了许多。
      谢鸢揉了揉笑得酸痛的脸颊,重新拿起木牍。
      才看了两行,便听见曹丕幽幽开口。
      “季重很会逗你高兴?”
      谢鸢抬头。
      “怎么了?”

      曹丕捏着一颗葡萄,在指间转了一下。
      “看你笑得很开心。”
      谢鸢有些莫名。
      “好笑自然就笑了。”
      曹丕将那颗葡萄慢条斯理地吃了。
      “昨日子安也是。”
      这句话落下,谢鸢清醒了些。

      她终于意识到,他究竟在别扭什么。
      “公子这是在计较什么?”
      曹丕抬起眼。
      “我计较了?”
      “没有么?”
      “没有。”
      答得倒快。
      这人真嘴硬。

      她忍不住想嘲笑他,可嘴角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真的很少在曹丕面前这样笑。

      虽然他常常故意拿话噎她 ,有时候她也会忍不住笑。
      可那终究不一样。

      面对他的时候,她总要多想一层。
      她会先分析他的潜台词,想着如何回答最合适,且不落下风。
      甚至有时候,她已经被逗得想笑,看见他盯着自己,反倒会下意识把那点笑意压回去。
      好像真让他看见了,就等于自己先认了输。

      可面对程晏和吴质,她从来不会想这些。
      好笑便笑了。
      高兴便高兴了。
      她不会因为他们的目光而过度审视自己。

      原来区别竟在这里。
      并不是她同曹丕不够亲近。
      恰恰相反。
      正因为太在意,她才会在他面前无意识地收着。

      在意他说什么。
      在意他看自己的眼神。
      甚至在意,自己在他眼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谢鸢心里轻轻一沉。
      她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了?

      她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木牍边缘。
      答案其实已经摆在那里。
      只是她一直没有敢去碰。

      曹丕看着她突然沉默下来 ,眼睛微微眯起。
      “怎么不说话了?”
      “在想事情。”
      “想明白了?”
      谢鸢抬眼。
      正撞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她隐约觉得——或许这人问的,根本不是方才那件事。
      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下。

      谢鸢几乎立刻移开视线。
      “还没有。”
      曹丕看了她一会儿。
      竟也没有追问。
      只低低“嗯”了一声,重新拿起案上的册子。

      谢鸢悄悄松了口气。
      却没看见他在垂眼时,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那点笑意压在唇边,他心里却很清楚。
      不能逼得太紧。
      好不容易才肯从壳里探出来一点,再吓回去,未免可惜。
      反正——
      来日还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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