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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消夏 曹丕没有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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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一到,邺城便真正进入了夏季。
午后的日头压在屋瓦上,连院里的青砖都晒得发烫。
风从窗外吹进来,也是热的,竹帘被全部卷起,偶尔晃一下,半点凉意都没有。
谢鸢今日穿的是一身水蓝色薄绢交领上衣,下面配月白长裙,腰间只束了一条同色细带。
衣料轻薄,颜色也淡,水蓝映着月白,看上去格外清爽。
长发没有盘得太紧,只用一支白玉簪松松挽住,鬓边落下几缕碎发,贴在莹白的颈侧,更衬得那截脖颈纤细修长。
饶是如此,还是热。
谢鸢坐在侧案前,已经第三次放下笔。
墨倒是没干。
她先要干了。
曹丕靠在凭几里,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还压着面前的竹简。
他今日也穿得比往常轻便。玄色外袍早已脱了,只着一身月白薄袍,里面露出一线白色中衣。
腰间玄色革带松了半扣,领口也比平日敞开些许。
谢鸢还是第一次见他穿这样浅的颜色。
薄薄的衣料贴着肩背,将胸膛与腰身的线条衬得格外分明,看得出并不是文士那种清瘦的身形。
谢鸢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窗外蝉声一阵高过一阵。
曹丕看了半页竹简,终于也失了耐性,往案上一搁。
“许安。”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公子。”
“冰有么?”
“地窖里已经备了。”
“拿来。”
许安顿了顿。
“公子要冰鉴?”
“嗯。”
没过多久,冰便送来了。
铜鉴里垫着几块大冰,寒气一丝丝漫出来,连近处的空气都像凉了几分。
屋里的暑气总算被压下去一些。
许安又让人送了两盘葡萄进来,紫红色的果子在冰水里镇过,表面还凝着细细的水珠。
曹丕终于坐直了些。
谢鸢心想,曹子桓果然如后人所说——喜欢葡萄。
“公子很喜欢葡萄?”
“嗯。”
曹丕应了一声,先把其中一盘推到她面前。
“尝尝,冰过以后更脆些。”
谢鸢一顿,他竟舍得割爱。
曹丕又拿起自己那盘,神色自然,仿佛本来就该分她一份。
她拈起一颗尝了尝,果然很甜。
吃到第二颗时,谢鸢忽然想到了什么,放下手里的葡萄,直接端起整盘站了起来。
曹丕抬头看她。
“怎么?”
谢鸢眼里掠过一点笑意,却没急着解释。
“我想换个吃法。”
说完便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头道:
“冰也给我一点。”
曹丕看着她。
谢鸢那神情,显然已经把他的冰也算进去了。
他眼底浮起一丝笑。
“行。”
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难得你有兴致。”
随后朝许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帮忙。
帘子落下以后,书房里的凉意终于拢了起来,连闷得发昏的头脑都清醒了几分。
曹丕重新拿起竹简。
……
厨房里比书房还热。
谢鸢站在灶间中央,看着面前一排陶盆瓦罐,难得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要做什么。
葡萄去皮去籽,压出汁水,混一点酪浆,加碎冰搅开。
道理她清楚得很。
可这些东西在这里叫什么、放在哪儿、怎么用,她都不知道。
她让许安去把阿棠叫来。
没一会儿,阿棠便赶到了厨房。见谢鸢站在灶间,对着一桌东西不知从何下手,只当她是不惯做这些粗活。
“这些粗活让婢子来就是。”
“一起吧。”
见她当真要动手,阿棠便取来一根细带,从她颈后绕过,将两边宽袖一并束起,免得待会儿碍事。
冰是许安送来的,比她要的多出许多。
谢鸢愣了一下。
“这么多?”
许安笑道。
“公子说女史只管用,不必省着。”
谢鸢顿了顿。
“好,多谢。”
于是她隔着粗布将冰一点点敲碎。
没有现代的搅拌机,做出来的东西自然谈不上细腻。不过谢鸢想了想,这个时代大概也没人会挑这个。
她尝了一口。
葡萄本来很甜,混进酪浆以后多了一点酸意。
她又添了半匙蜜,重新搅匀。
这次好多了。
碎冰还剩不少。
谢鸢干脆一并分了,做出四份来。
一份给曹丕。
一份给自己。
剩下两份,她一份分给阿棠,一份端出去给了廊下等候的许安。
阿棠尝了一口,眼睛一下亮了。
“好吃!”
那神情雀跃得像个第一次尝到糖的孩子。
谢鸢被她这反应逗笑。
阿棠又低头吃了一口,认真道:
“冰冰凉凉的,又甜,还有一点酸,比直接吃葡萄好吃多了。”
说完又崇拜地看着谢鸢:
“女史怎么什么都会?真厉害!”
许安接过碗时明显迟疑了一下。
冰是府里专供主家消暑的东西,他平日再得曹丕信任,也不会随意动这些。
谢鸢见他迟迟不动,道:
“阿棠都吃了,你也尝尝。再放一会儿,冰都要化了。”
许安看了眼旁边正吃得开心的阿棠,这才没有再推辞。
他舀了一口,神情微微一怔,随即真正笑了起来。
“好吃。”
又朝谢鸢点了点头。
“女史费心了。”
谢鸢眼里也带了点笑。
“好吃就行。”
她解下颈后的细带,将衣袖重新放好。许安上前接过剩下两份,两人一前一后回了书房。
帘子掀开时,曹丕抬眼看了过来。
谢鸢把一份放到他面前,另一份放到自己的侧案上。
她没有立刻坐下,只站在案边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期待。
“尝尝。”
曹丕垂眼看去。
果肉已经捣成细泥,上面浮着一层压得极碎的冰。
白色酪浆从中间缓缓化开,像一缕薄云漫进紫红的汁水里。
冰粒被染成极浅的紫,一颗颗晶莹剔透,在碗里泛着细碎的光,漂亮得几乎让人舍不得下勺。
铜碗壁上很快凝出一层细细的水珠。
曹丕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动作微微顿住。
谢鸢还站在案边看着他。
“怎么样?”
曹丕没有立刻回答,又舀了一勺,这才抬眸。
“不错。”
谢鸢等了等。
“就这样?”
曹丕看着她,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葡萄甘而不腻,酪浆微酸,碎冰入口,凉而不寒,蜜也添得恰到好处。”
他说得慢条斯理,像是认真尝过以后才下的结论。
谢鸢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真的?”
曹丕眉梢轻轻一挑。
“我需要拿这个骗你?”
她忍不住笑起来。
那笑意比方才更盛,眼睛弯着,眸子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他从未见过的孩子气,整个人鲜活了许多。
曹丕原本还要再说什么,目光却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心口像被什么极轻地碰了一下。
谢鸢已经转身去端自己的那碗,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停顿。
曹丕垂下眼,又舀了一勺。
“还有么?”
谢鸢回头。
“没了。你若还想吃,我可以让阿棠再做些,她已经会了。”
曹丕“嗯”了一声。
“那便让厨房记着,往后天热时做一些。”
谢鸢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会喜欢到这种程度。
唇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坐下时,心情莫名好了不少。
……
程晏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外头灼热的风跟着卷进来。他显然在外跑了许久,一身青色深衣被汗浸得深了些,额前也带着汗,脸上却还是那副笑模样。
“公子。”
行过礼,他将手里的木牍呈了上去。
“先前让我查的几个人,都在这里了。”
曹丕接过来扫了两眼。
“放着吧。”
“是。”
程晏这才注意到两人案前都放着一只碗。
目光在那紫红色的冰浆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向谢鸢。
“女史,这是什么新鲜吃法?”
“葡萄和冰做的。我让阿棠也给你做一份?”
程晏眼睛一亮。
“那我便不客气了,多谢。”
片刻后,阿棠便端着新做的一碗进来了。
程晏接过来,先低头看了看,像是真觉得有些新奇。
他舀了一口。
下一瞬,眼睛都亮了。
“好吃!”
谢鸢看着他的表情,有些失笑。
“有这么夸张?”
“真的好吃。”
程晏又吃了一口,语气比方才还认真。
“一点都不夸张。”程晏一本正经,“我要是在酒肆里吃到这个,掌柜的敢卖多贵,我都得先骂一句,再买第二碗。”
谢鸢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清脆脆的,难得带了几分毫无遮掩的轻快。
曹丕原本低头吃着东西,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去。
程晏还在煞有介事地夸着,谢鸢却已笑得眉眼弯弯。
曹丕看了两息,勺子在碗里轻轻一碰。
“照你这么说,她怕是可以在邺城开铺子了。”
程晏一顿。
谢鸢转头看他。
曹丕神色如常,眼里带着一丝笑意。
谢鸢忍着笑。
“公子刚才可没夸得这么热闹。”
曹丕看着她,唇角微弯。
“我夸得还不够?”
“没有程晏多。”
话音刚落,曹丕看她的眼神便深了一点。
片刻后,他低低地道:
“原来你喜欢听这个。”
程晏抬眼看了曹丕一下。
唇边的笑意微微一收,很识趣地放下碗。
“那我先去办事。”
说完便拱手告辞。
谢鸢还没从方才那一连串夸奖里缓过来。
她其实很少被人这样直白地夸。
从小到大,做得好仿佛理所当然,做得不好才值得被指出。
久而久之,她也早已习惯了不去等谁的肯定。
可程晏方才一句接一句,夸得又认真又热闹,竟真把她哄得高兴起来。
那点喜悦盛得太满,连唇角都还压不下去。
“谢鸢。”
她还在笑。
“嗯?”
“这个做法——”
曹丕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异样。
“你从哪里学的?”
谢鸢自然地道:
“以前在家自己倒腾的。”
“你家?”
“嗯。”
曹丕垂下眼,没有再问。
有些事,他其实早就留意到了。
谢鸢算数极快,理账也快,很多时候甚至不必借助算筹。
她看事情的角度也总与旁人不同,常常能从一些不起眼的细节里得出连他都未曾想到的结论。
最奇怪的还是她说过的那些话。
有些话听来寻常,细想却又与他熟悉的经史路数全然不同。
他读过的书不少,可那些说法,他从未在任何一卷经史里见过。
像是她明明站在这里,可灵魂并不属于这里。
起初他以为她出身不低,只是刻意瞒着。
可即便出身世家,一个人所学所知也该有迹可循。
谢鸢却不是。
她会的东西又多又杂。
会算,会理账,会看图,也会从一堆杂乱的文书里理出头绪。
遇到事情,她想的从来不仅仅是眼前该如何处置,而是规矩哪里出了漏洞,人为什么会这样做,又该怎样让同样的事情不再发生。
她甚至会看人,会试人,也懂得算计得失。
这些本事单拿出一样,都算不得无法解释。
可全落在一个人身上,便显得太奇怪了。
不像他所见过的任何一种家学,也不像是哪位先生能够教出来的。
窖冰本就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东西,即便是在世家,盛夏时也算珍贵。
可谢鸢方才开口要冰时太过自然,仿佛从前早已习惯了随手取用,半点没觉得稀罕。
那么,她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这句话在他心里停了一瞬。
他到底没有问出口。
现在问,她多半也不会说实话,只会三言两语把话绕过去。
曹丕唇角轻轻勾了一下。
狡猾得很。
……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谢鸢与曹丕。
谢鸢伏在案前,写了一会儿,额角又开始出汗。
她放下笔。
实在热得烦。
索性把袖口往上折了几截。
一直折到手肘处,整条小臂都露了出来。
这样果然舒服些。
她重新拿起笔。
没写几个字,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抬起头。
曹丕正看着她。
两人视线撞上。
他却没有立刻移开。
她整截小臂都露在外面,肤色被水蓝色衣袖一衬,显得愈发莹白。
腕骨纤细,随着她握笔的动作,小臂上隐约带出一点柔韧的起伏。
曹丕的喉结极轻地动了一下。
谢鸢没有注意到,只是有些纳闷。
“怎么了?”
曹丕这才收回目光。
“没什么。”
谢鸢觉得莫名其妙,继续低头写。
过了一会儿。
“袖子放下来。”
谢鸢笔尖停住。
她抬头。
“为什么?”
曹丕神色平静。
“看着热。”
“……”
这话毫无逻辑。
“放下来才热。”
曹丕沉默了一瞬。
“那随你。”
谢鸢看见他那一瞬不太自然的神色,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这里毕竟不是现代。
女子这样把整截小臂露在外面,大概确实不算常见。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是天气太热,把袖子挽起来而已,露个手臂罢了。
于是她很快把这点小事抛到了脑后,重新低头写字。
曹丕没有再说话,舌尖轻轻抵了一下后槽牙。
明明冰鉴还在屋里。
他却忽然觉得,这点凉意不太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