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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允诺 “我只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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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程晏回来了。
曹丕还在丞相府,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
谢鸢坐在侧案前整理文书,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程晏将一张折好的纸放到她案上。
“崔济那边?”
“嗯。你把那匣纸的钱按市价送回去以后,他反倒认真了。”
谢鸢展开纸。
上面列着纸墨、布匹、木料,还有几处邸舍和往来商旅的名字,都是崔济眼下能够搭上的路。
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不懂做生意,却擅长把事情拆开来看。
货从哪里来,经谁的手,中间有几道关节,出了问题又该落到谁头上。
这样看下来,纸墨最稳妥。
她现在要的,本来也不是要赚多少,只是先试一条路。
“就先做纸墨。”
谢鸢把纸压在案上。
“第一笔不要多。不能借曹府的名义,账要清楚,经手的人也要对得上。别的看崔济怎么做。”
程晏看了她一眼,忽然道:
“所以你真正想试的不是纸墨。”
谢鸢抬眸,没有否认。
“货亏一次,不过是亏钱。人若看错了,后面每一步都可能出问题。”
程晏点了点头。
谢鸢把准备好的本钱递给他。
“这件事若成,也有你一份。”
程晏动作微顿,随后笑了。
“那我等着。”
他收好东西,很快离开。
……
当天晚上,曹丕从丞相府回来。
许安跟着他进了书房,回禀完今天的公事,却没有立刻退下。
曹丕抬眼。
“还有事?”
“这几日,子安往谢女史这边来得有些勤。”
曹丕解佩剑的动作停了一瞬。
“做什么?”
“属下没有细问。”
曹丕静了片刻,只淡淡应了一声。
“知道了。”
许安退下。
曹丕也没有叫谢鸢过来问。
这件事就这样暂且搁了下来。
直到一个月后。
……
一个月后。
春将尽了。
午后曹丕去了丞相府,院子里安静,只有廊下偶尔过人的脚步。庭中那几树花已经落尽,枝上换成了新叶。
书房的窗支起半扇。风从庭中穿进来,吹过那丛新抽的竹,落到案上,把摊开的纸角掀起一线,又慢慢放平。风还是软的,尚无多少热意。
谢鸢今日难得清闲,靠在窗边看一卷旧书。
她今日穿了一身缥青色窄袖交领长襦,下面是象牙白的长裙,腰间系一条浅缃色的丝带。料子是细绢,垂下来的时候有一点很轻的坠感。鬓边落下两缕碎发,垂在颈侧,她也懒得去理。
屋里散发着纸墨的气味,还有窗外新叶被日头晒过以后,那点很淡的青气。
程晏进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立刻察觉。
直到一只小木匣被放到案上,木头碰着木头,声音很轻。
“女史。”
谢鸢从书里抬起头。
程晏立在案前,一身干净青灰窄袖,笑意晏晏地看着她,手却搭在匣盖上不肯松。
“什么事?”
“猜猜。”
谢鸢仔细看了眼那匣子。
不大,也没有上锁。
“难道是……?”
程晏也不为难她,手很快松开。
她莫名有些紧张,坐到案前,伸手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束穿好的五铢钱,沉甸甸压着匣底,旁边是一卷账簿。钱被细绳理得齐整,绳结扎得很紧,显然有人特地仔细整理过。
“本钱还在。这是头一回分利。” 程晏笑道。
谢鸢的手停了一下。
钱比她预想中多些,虽谈不上丰厚,却已经是一笔实实在在的进项。
她展开账簿,从头看到尾。
这一个月走了几批货。
路上晚了几日,另有一处脚钱多出些,都记得清楚。
受潮的那两捆纸单独列在末尾,算在陈家名下。
没有把不该由她担的东西挪到她头上。
够了。
至少这条路第一次走通了。
谢鸢把账簿合上,又把匣里的几束钱稍微理了理,从中分出一份,推到程晏面前。
五铢钱彼此相碰,发出一阵细碎的轻响。
程晏没有立刻去接。
“我的?”
“嗯。”
程晏低头,把那份钱看了两遍。
“这么多?”
“三成。”
“我只是跑腿。”
“你替我跑一趟,比旁人跑十趟有用。这是你该拿的。”
程晏仍旧没有动。
他脸上那点惯常的、随时准备开玩笑的神情,一点点退了下去,露出底下那张认真的脸。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女史还真给。”
谢鸢看了他一眼。
“那女史那日说的条件呢?”
书房静了一瞬。
她当然知道他问的是哪一日。
那天也是在这间屋子里,天快黑了,她没有点灯。
“还欠着。”
程晏怔了一下。
“那我这些日子替你办的事——”
“是另一本账。”
谢鸢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我说过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不是说从今往后,你替我做什么都算在里面。”
程晏没有说话。
“这件事是我让你去办的。办成了,你就该拿你的那份。”
他低头看了眼案上的钱,有些自嘲地笑了一声。
“原来女史是这么算账的。”
“不然呢?”
程晏沉默片刻。
“我以前见过的人,不这么算。”
谢鸢没有出声。
“我还以为救命之恩这东西,一般人不会舍不得用。”
他声音依旧有些发沉。
“给你一口饭,帮你一次,哪怕替你说一句话。”
“往后你这条命,就像欠在他账上了。”
说得很随意。
像在讲一件早已习惯的事。
谢鸢却安静下来。
她忽然想起初见他那日。
那时他站在曹丕案前,一边笑,一边说:没钱的时候才知道,一本书、一顿饭,甚至想去一个地方,都得先看看自己手里有没有。
那天她正在旁边记字,笔尖在简上停了一停。
当时只觉得这句不像玩笑。
如今才明白,那底下压着的是什么。
谢鸢没有问他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她只是把那份钱又往他面前推了一寸。
“我救过你,不等于你以后替我做什么都该白做。”
“欠着的那笔,我什么时候要,到时候会开口。”
“但不是拿它抵你的工钱。”
屋里安静了几息。
程晏张了张口,又停住,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接。
最后他伸手把那份钱收了起来,动作比平日慢许多。
再抬头时,唇角又弯起来了。
只是这一回,那笑容露出了几分真。
“那我就不客气了。”
“本来就没让你客气。”
谢鸢并不在意这点钱。
比起把几束五铢留在自己手里,她更愿意用它们换一个人心甘情愿替她办事。
钱收好了,他却没有走。
谢鸢从账簿上抬起视线。
“还有事?”
“没有。”
他看着谢鸢那张神色淡淡的脸,忍不住揶揄道。
“就是第一次见人赚了钱,脸上还跟没赚一样。”
谢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出去。”
“好。”
这次答得极快。
帘子已经掀起一半,他又回过头来。
“女史。”
“嗯?”
“下次有事,还是可以找我。”
谢鸢瞥了他一眼。
他这才真的走了。
竹帘落回原处,晃了两下才停。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谢鸢低头看着匣子里剩下的几束五铢钱。
想起从前她也有过钱。
母亲给的,工作以后自己挣的。
可前一种总让她觉得不真正属于自己,后一种大多又被房租、饭钱和日常开销一点点吃掉。
眼前这笔却不一样。
没有人会管她怎么花,也不需要只用来应付生存。
她可以留下,可以继续投进去,可以付给替自己办事的人。
谢鸢的指尖停在匣沿上。
她第一次很清楚地感受到,这些钱真正属于她。
而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有可能一点点变成她手里的力量。
……
天光将尽的时候,曹丕回来了。
这个时节日头落得比上月晚,外头还留着最后一层薄薄的白,屋里已经点了灯。灯焰细而直,映得案上的木纹都清清楚楚。
谢鸢看完账簿,正把木匣往自己的柜中收。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停,却没有慌,只将匣子放进去,合上柜门。
曹丕走到门口,正好看见。
他今日一身苍青色细绢长袍,领缘和袖缘都压深了一层青黑,腰间玄色革带束得端正,冠也未卸,整个人还带着外头正经场合的那点端着的劲。
“藏什么?”
谢鸢回头。
“钱。”
答得太干脆,反倒让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曹丕解下腰间的剑,随手靠在案边。剑鞘磕在案脚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在主案后坐下,手肘随意支在旁侧的凭几上,指节抵着额角,姿态懒散得很,偏偏那双眼睛一点也不松。
“哪来的?”
“做生意赚来的。”
曹丕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知道是你赚的。”
“我是问,怎么赚的?”
谢鸢在想措辞,没有立刻答。
曹丕也不催,人往凭几里一靠,就那么看着她。
那副神情她太熟悉了。
看起来没什么,实际上已经打定主意要把这件事问明白。
她斟酌道:
“我在外面出了一点本钱。”
“出本钱?”
“嗯。”
“什么生意?”
“纸墨。”
“谁牵的线?”
“崔济。”
曹丕眼里的那点懒散淡了。
“梁恪那边的人?”
谢鸢点头。
他果然清楚。
“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
曹丕看了她几息。
“一个月前?”
声音反而比方才更平。
谢鸢莫名觉得,这比他直接发火还要难应付。
“是。”
“所以这些日子,子安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
这一句已经不是在问了。
谢鸢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们都是光明正大在书房商议的。
“他替我在外面跑了几趟。”
曹丕闭了闭眼,似乎有些累,片刻后又问。
“为什么?”
“嗯?”谢鸢有点不确定他的意思。
“为什么突然做这个?”
他皱起眉,看上去有些不解。
“你缺钱?”
“不缺。”
“那是什么?”
谢鸢沉默。
她其实早就想过,若有一天曹丕发现,该怎么解释。
他在意的当然不是那点钱。
而是她为什么宁可绕出去搭一条自己的路,也没有告诉他。
她原本想得很简单。
把他从前允诺过的“不喜欢”堵回去便是。
可真到了这一刻,隔着一盏灯看着他,她忽然又觉得那三个字没那么容易说出口。
过了一会儿,她才道:
“我不喜欢想用钱的时候,还要先想别人肯不肯给我。”
曹丕的眉头皱得更深。
“我什么时候不肯给你?”
“不是公子。”
她摇了摇头。
她原本只是打算提一句旧话。
可话一出口,一些很久没有想起的东西却跟着翻了上来。
那些事已经隔得很远了。
谢鸢原也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了。
可此刻,胸口竟还是有点发闷。
她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从前我母亲也会给我钱……”
“看起来是属于我的了……”
“可隔一阵就要问还剩多少,花到了哪里。”
曹丕原本还压着的那点不悦,蓦地停住了。
谢鸢低着头,没有看他。
“花在他们觉得该花的地方,就没事……”
“不是的话,就要解释……”
“后来我干脆也不怎么用了。”
她停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淡。
“买书最轻松。”
“因为买书不会错……”
“在他们看来,那是正经事。”
“不像别的。有时候只是想给自己买一点喜欢的东西,也要先想想这个理由够不够好,能不能说服他们……”
曹丕安静地听着,她的声音低低的,仿佛隔着许多年,从记忆深处传来。
他心中微微一顿,这些年在父亲面前,他又何尝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
谢鸢并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天色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下来。
屋里只剩那盏灯。
谢鸢抬头,这才发觉,曹丕方才冷下来的那副神色,已经淡了许多。
她心里忽然有点虚,方才那些话虽都是真的,可最开始,她确实是存了几分借题发挥的心思。
她终于开口。
“公子以前不是同我说过么?”
曹丕看向她。
她顿了一下。
“我不喜欢——本身就是理由。 ”
曹丕:“……”
他盯着她看了半晌。
“谢鸢……”
“嗯?”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拿这句话堵我?”
谢鸢眼神微微一闪。
“是公子自己当初认真许我的。”
曹丕被她气笑了,再次靠进凭几,抬手在额角按了按,姿态却轻松了许多。
“我许你说不喜欢。”
“没许你先说一大通,再拿这三个字堵我的嘴。”
谢鸢方才还垂着的眼睫一下抬了起来。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这一句接得极快。
她反倒没话了。
灯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
过了片刻,曹丕才重新问:
“所以你做这些,真的不是因为缺钱?”
“不是。”
“也不是觉得我会不给?”
“不是。”
谢鸢安静了一会儿。
这一次她没再绕。
“我只是想有一些东西,不需要先经过别人。”
“哪怕很少。至少有一样东西,是我自己能决定的 —— 这样我会安心一点。”
曹丕看了她一会儿,眉间那点紧绷终于慢慢松开。
紧接着他伸出手。
“账呢?”
谢鸢:“……”
好吧。
心软归心软。
该问的一样不会少。
她从柜中取出木匣,起身把账簿递给他。
曹丕翻得并不细。
数目那几行,他几乎是扫过去的。
真正停下来的地方,是几个经手人的名字。
谢鸢看着他的手指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心里松了一下。
原来他查的不是她的钱。
“谁替你谈的?”
“子安。”
“梁恪知道?”
“不知道。”
“崔济为什么肯帮你?”
“他原本想看看,我能不能在你面前说上话。”
曹丕眼神微微一沉。
谢鸢很快解释道:
“不过我没答应。我只是借他的门路做做生意。”
曹丕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倒会借路了。”
谢鸢没有接这句。
他翻过一页。
“子安得了什么?”
“我分了他一份。”
“多少?”
“三成。”
翻页的手停住。
曹丕抬起头。
“不少。”
“他出了不少力,值得。”
他看了她一会儿,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把账簿合上,隔着案面推了回来。
“收好。”
“崔济那边也别全信。”
“我知道。”
“以后若想换别的生意——”
他顿了一下。
“记得先把人查清楚。”
谢鸢应声,把账簿接过来。
“公子这是准了?”
曹丕挑眉。
“我什么时候说不准?”
她眼里的光亮了一下。
这一下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别高兴太早。”
“你自己的钱,我懒得管。”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但若有人借着你,往我这里伸手——”
剩下的半句没有说。
谢鸢却已经听懂了。
“我明白。”
“真明白?”
“嗯!”
她把账簿放回匣中,扣好,信誓旦旦地道。
“钱可以赚,门不能卖。”
曹丕这才笑了。
“还算聪明。”
谢鸢合上木匣,起身要往柜边去。
身后又飘来一句:
“不过——”
她回头。
曹丕靠在案后,灯影勾出清晰的眉骨与鼻梁,他慢悠悠地看着她。
“下次再拿‘不喜欢’三个字堵我之前,最好先想清楚——”
谢鸢警惕地看他。
“想什么?”
他唇边浮起一抹笑。
“这句话是我说的 —— 所以我也可以不认账。”
“公子说话不算话?”
“看你怎么做。”
“……”
曹丕已经低下头,重新拿起案上的卷册,摆明了不打算再解释。
唇角还微微勾着,怎么看都有几分故意逗弄人的意味。
谢鸢终于反应过来。
他在逗她。
她竟还当真了。
谢鸢转身抱着木匣往柜边走,把匣子放进去,合上柜门,发出一声轻响。
灯焰又跳了一下,昏黄的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晃了晃。
窗外起了夜风,还带着春天最后一点凉意。
风穿过庭中那丛新竹,叶子响了一阵,又慢慢静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