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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后门 别人想借她 ...

  •   程晏被留下后的第十日,曹丕又是一早便出了府。
      这几日他回来得越来越晚,谢鸢已经很少在白日见到他。

      有时她在书房多留一阵,窗外天色都暗透了,廊下也早已掌起了灯,曹丕才从外面回来。脚步匆忙,衣角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往往连晚饭都顾不上,进门解了佩剑,第一句便是:
      “今日府里有什么事?”

      许安说,公子近来一直在忙丞相府那边。
      谢鸢从案上的木牍间抬起头。
      “每日?”
      “这几日差不多。”
      许安把刚送来的几卷文书放下,顺手理齐了系绳。
      “丞相近来召公子过去得勤。地方送来的人、战后的人事,还有几处荐举,公子都跟着看。”

      谢鸢手里的笔停了停。
      曹操开始带着曹丕接触这些东西了。
      目前还谈不上真正给他多少权力,更像是把人和事摆到他面前,让他先看着,听着,慢慢学。
      可这已经和从前不一样。

      难怪曹丕偏偏在这个时候开始挑自己的人。
      以前府里的许多事,他自己便能处理。如今曹操把外面的事情推到他面前,他便不可能所有事都靠自己。
      一个人再聪明,也只有一双眼、一双手。
      他开始需要有人替他看、替他听。
      也替他接触他暂时不方便接触的地方。

      前两日,府里还来了一个梁恪。
      三十上下,身量中等,穿着也不起眼,乍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真正开口以后,才发现他说话极稳,不抢话,也不故意卖弄。
      文章不算最好,也没有显赫门第,但胜在熟悉外郡人情。家里常与商旅行旅打交道,几条陆路水路,什么地方有什么货,哪些人好说话,哪些地方又难走,他都能说出些门道。
      曹丕问了他近半个时辰。
      梁恪出去后,他靠在案边想了一会儿,对许安道:
      “先放外院。”

      至于程晏——
      这十来日,已经快把许安的腿省下来了。
      这日午后,有人来报,说城东一名官吏压着几卷旧档迟迟不肯交,前面已经催过两次。
      许安话还没说完,曹丕便把手里的木牍搁到一旁。
      “让子安去。”
      程晏正倚在门边等差事,闻言站直了些。
      “什么时候要?”
      “明日。”
      “若还是不给?”
      曹丕掀起眼皮,扫了他一下。
      “那是你的事。”
      程晏顿时笑了。
      “明白。”
      答得干脆。
      说完转身便走,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谢鸢坐在侧案后整理木牍,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也没有过问。

      傍晚日头还没落下,程晏就回来了。
      两手空空。
      许安远远瞧见他,眉头已经皱起来。
      “没拿到?”
      “拿到了。”
      “东西呢?”
      程晏侧过身,往后让了一步。
      两个小厮正合力抬着一只木箱从廊下过来。
      箱子不轻,落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许安俯身掀开箱盖,下一刻便愣住了。
      里面不只有曹丕要的那几卷旧档。
      河渠旧册、往年户籍,还有一批已经积了薄灰的陈年记录,竟也一并送了过来。

      “怎么这么多?”
      “他嫌一卷卷找起来麻烦。”
      程晏伸手在箱沿上拍了两下。
      “索性都借了。”
      许安直起身,狐疑地盯着他。
      “前两次怎么不嫌麻烦?”
      程晏神色不变。
      “或许他今日忽然想通了。”
      许安没说话,就这么盯着他。

      程晏只好抬手投降。
      “就是陪他聊了会。”
      “聊什么?”
      “聊他儿子。”
      许安一怔。
      “他儿子怎么了?”

      程晏给自己倒了碗水,仰头喝了一口,像是真渴了。
      放下碗后,才慢悠悠地道:
      “年轻人嘛,总有几件不想让家里知道的事。”
      许安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你拿这个威胁他?”
      程晏像是听见了什么冤枉话。
      “怎么能叫威胁?”
      他神情诚恳得几乎挑不出错。
      “我只是陪老人家说了会儿家常。”
      许安:“……”

      谢鸢原本正低头看一卷旧册,听到这里,到底还是抬起了头。
      程晏恰好也朝这边望来。
      两人的目光隔着半间书房碰上。
      他唇角轻轻一挑。
      那副神情分明在说——
      我什么坏事都没做。
      谢鸢没有拆穿。
      只是重新垂下眼,指尖翻过一页木牍,嘴角却有一点压不住。

      程晏真正好用的地方,不只是聪明。
      更是他懂得变通,且从不拘泥于手段
      比起那些书读得不少、真遇到事却只会照规矩办的人,他显然更知道该怎么把事情做成。

      曹丕随手翻了翻木箱里的几卷旧档。
      他早就已经猜到程晏不会只靠“陪人聊天”把东西带回来,连问都没问。
      “以后这种事,你自己看着办。”
      他把手里那卷旧册合上,像是随口一提。

      程晏脸上的玩笑淡了些。
      曹丕抬眸。
      “我要结果。”
      他的语气并不重。
      “只要别给我惹出收不了的麻烦。”

      程晏这次没有立刻接玩笑。
      眼底明显亮了一瞬,随后拱手。
      “多谢公子。”
      曹丕淡淡补了一句:
      “做错照罚。”
      “应该的。”
      程晏答得很快。

      谢鸢坐在一旁,把这一幕看得清楚。
      曹丕给他的,已经不只是一件差事。
      而是一点可以自己做主的余地。
      不算多,却足够让程晏和刚进府时不同。

      程晏离开后,她的视线落到曹丕身上。
      他今日脸色并不算好。
      眼下压着淡淡一层青,回来后连外袍都没换,只随意靠坐在案后。大概是头疼,一只手支在额角,闭着眼半晌没动。

      谢鸢把刚处理完的一卷木牍放好。
      “丞相今日又让公子忙什么了?”
      曹丕仍闭着眼。
      “看了几个人。”
      “又看人?”
      “嗯。”
      他往后靠了靠,声音里带着些许倦意。
      “两个地方送来的人,为了同一个位置争了两个时辰。”

      谢鸢眉头微蹙。
      “公子就这样听了两个时辰?”
      曹丕声音有些沙哑。
      “父亲坐着,我敢走?”
      “那公子可真是个守规矩的好儿子。”

      曹丕终于睁眼,见谢鸢脸色如常。
      大约是累得懒得同她计较,非但没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
      “我最近不在府中,谢女史倒是胆子见长。”

      谢鸢一脸无辜,眨了眨眼。
      “哪敢,我只是实话实说。”
      “是么?”
      “嗯。”
      她竟还自己点了点头。

      曹丕的视线仍落在她身上。
      谢鸢被他盯得有些心虚,索性低头将散开的木牍收拢起来,若无其事地岔开话题。
      “公子不饿?”
      “……”
      曹丕怔了一下。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今日还没用饭。

      他抬手揉了揉额角,朝门外道:
      “许安——让人送饭。”
      谢鸢低下头。
      嘴角却还是没压住。

      曹丕瞧见了。
      “满意了?”
      “公子自己的身体,与我有什么关系。”
      “那你提醒什么?”
      谢鸢把木牍一卷卷码齐,头也没抬。
      “怕公子哪天病了,书房里的事全落到我头上。”
      曹丕嗤了一声。
      “也是,指望谢女史关心我,确实有些为难你。”

      饭菜很快送了进来。
      几样热菜,一碗粟饭,还有一尾刚出锅的蒸鱼,热气混着饭香,很快把书房里原本淡淡的墨味压了下去。
      曹丕大概是真饿了。
      没再说话,拿起箸便低头吃了起来。
      谢鸢仍坐在侧案后翻着文书。

      吃了两口,曹丕忽然道:
      “再添一副碗箸。”
      门外很快有人应声。
      “过来吃饭。”
      他的语气放软了些。
      谢鸢抬头。
      “我可以回西院吃。”

      曹丕夹菜的动作没停。
      “等你回去,再让阿棠张罗饭食,未免太晚。”
      他抬了抬眼。
      “过来,陪我用些。”

      谢鸢还是没动。
      “公子吃饭还要人陪?”
      曹丕慢条斯理地咽下口中的饭。
      “今日要。”
      想了想,又很自然地补了一句:
      “一个人吃没胃口。”
      那语气理所当然地像她本来就该坐过去陪他。

      谢鸢看了他两息。
      曹丕也不催,只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最后还是谢鸢先败下阵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坐到曹丕案前,拿起筷子,嘴上却还不肯认。
      “我怕你浪费粮食。”
      曹丕抬眉。
      “哦?”
      “乱世里的每一粒米都来得不容易。”
      说得一本正经。
      曹丕看了她一会儿,唇角轻轻扯了一下。
      “谢女史总有道理。”

      谢鸢懒得理他,低头吃饭。
      曹丕也没再说什么。
      书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外头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春日里柔和的晚风吹动竹帘,灯火映在两人脸上,只偶尔响起碗箸轻碰的细响。
      ......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曹丕仍在丞相府,没有回来。
      夕阳已经落到院墙后,书房里没点灯,只剩窗外最后一点昏黄的光。
      谢鸢整理完案上的东西,正准备起身,门外响起脚步声。

      “女史留步。”
      她回过头。
      程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多了一只雕刻精致的木匣。
      谢鸢重新坐了回去。
      “什么事?”
      程晏走到案前,把木匣轻轻放下。
      “今日有人问起你。”
      “谁?”
      “崔济。”

      谢鸢没有碰那只匣子,只看着他。
      “什么人?”
      “替梁家在外头跑事的。”
      程晏双手撑在案沿,略微俯身,压低声音道:
      “商队、货栈,还有几处纸墨木料的生意,他都能沾上手。”

      谢鸢的视线落到木匣上。
      “他说什么了?”
      “他问梁恪既然已经留下,公子是不是常听女史的意见。”

      她原本正在收拾笔管,动作微微停住。
      “梁恪让他来的?”
      “不像。”
      程晏摇了摇头。
      “梁恪进府以后很安分,看起来不像是他会干的事。”
      他顿了顿。
      “若只是梁恪为了自己,也没必要再从外面绕这一圈。”

      谢鸢很快把前后的关系连了起来。
      梁恪已经留下。
      可跟他有来往的那些人,还在找门。
      他们真正想知道的,大概不是梁恪能不能站稳。
      而是以后,能不能借着她这条关系,把手伸得更近一些。

      她下巴抬了抬。
      “打开。”
      程晏依言掀开匣盖。
      里面放着几叠新纸。
      纸面细匀,色泽也比府里平日用的齐整,旁边另搁着一块墨。

      谢鸢伸手抽出最上面一张,在指间捻了捻。
      比她平日用的纸细些,也更韧。
      程晏在旁边道:
      “崔济说,梁家做纸墨生意。”
      “听闻女史常在书房理文书,便送些样品来,请女史试试。”
      “还说几叠纸而已,不值什么钱。”

      谢鸢侧过脸。
      “你信?”
      程晏顺手拿起那块墨,在手里转了转。
      “不值钱倒是真的。”
      他说着,又把墨原样放回去。
      “可今日收得进纸,明日别人便会知道,谢女史这里收得进东西。”

      谢鸢盯着他那双惯会骗人的眼睛,忽然起身绕开案几,走近他。
      程晏原本还笑着。
      眼见她忽然靠近,脸上的神情竟有一瞬没接上。
      谢鸢停在他面前,微微仰头看他。
      两人离得不算近,却也远不到哪里去。
      “所以酒也是?”

      程晏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什么酒?”
      谢鸢眯了眯眼。
      “他请你喝酒了?”
      程晏脸上的笑顿时有些勉强。
      “喝了一顿……”
      话音刚落,又很快补了一句:
      “正好可以套他的话。”

      谢鸢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淡,却莫名让人觉得背后还有半句——你最好只有酒。

      程晏很快懂了。
      立刻摊开双手。
      “别的没拿。”
      这次答得比之前都快。

      谢鸢这才退开。
      “算你有分寸。”
      程晏悄悄松了口气。
      可等她转过身后,他又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
      这位谢女史平日不动声色,真认真起来,倒比公子训人还难糊弄。

      谢鸢重新走到案边,看了眼匣中的纸。
      “纸留下。”
      程晏眉梢一挑。
      “留下?”
      “嗯。”
      “那这门就算开了?”
      “谁说的?”
      “让人按市价把钱送回去。”
      “那便成生意了。”
      “本来就是生意。”
      谢鸢语气很平。
      “我交换的是东西,不是人情。”
      程晏听懂了。
      眼里的笑意也跟着深了些。
      “崔济大概要失望。”

      “未必。”
      谢鸢正色道:
      “下次若再见他,不必躲。”
      “女史想听听他还想要什么?”
      “嗯。”

      她目光投向主案,想了片刻:
      “不过有一句话先说清楚。”
      程晏闻言收了唇边的笑意。
      “什么人能进来,是公子的事。”
      谢鸢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这个不能谈。”
      程晏点头。
      “明白。”

      “至于其他的……”
      她指尖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可以听。”
      “比如?”
      “他手里有什么货,认识什么人,哪条路最近查得严,哪处渡口容易压货,什么东西在哪边好卖,哪些货栈和商队靠得住。 ”
      谢鸢顿了顿。
      “纸墨若真比别家的好,也可以继续。”

      程晏若有所思地打量她。
      “女史想做生意?”
      “未尝不可。”
      她顿了顿。
      “既然有人主动把路送到门口,总要先看看,这条路值不值得走。”

      程晏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已经快散尽,书房里的轮廓渐渐暗下来。

      程晏站在案前,看了谢鸢一会儿。
      黑暗里,她的神情很静,像是在想什么。
      他忽然问:
      “那崔济这边,要不要告诉公子?”
      谢鸢抬眸。
      “这种小事,我做主便可。”
      程晏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她接着道:
      “不必事事都拿到他面前。”
      程晏没有再追问。
      只应了一声:
      “好。”
      “去吧。”

      程晏转身离开。
      门扉合上以后,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谢鸢没有点灯。
      她仍坐在昏暗的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新纸的边缘。

      她如今能碰到的人和事,大多都在曹丕府里。
      再往外,她几乎什么都没有。
      可一个人若只能看见这一座府,能走的路,也就只有这么远。

      崔济他们想借她往里走。
      她又何尝不能借他们往外走?
      想到这里,谢鸢嘴角弯了弯。
      这一来一回。
      谁借谁的路,还真说不准。

      别人想借她开一扇门。
      可他们大概忘了—— 门从来不是只能朝一个方向开。
      他们想进来。
      她也可以出去。
      至于这条路最后会通向哪里—— 还由不得旁人决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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