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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暗子 谢鸢合上木 ...

  •   接下来几日,谢鸢没有再派人继续追查。
      毕竟查到的那些东西都只能算碎片。

      一个多年未归的儿子、两个恰好发生在同一个月的案子、还有程晏偶尔说错的一两句话,这些都称不上是证据。
      其实真正能告诉她答案的人,一直就在府里。
      只是程晏太会说话, 问得越多,他越不会给她想要的答案。

      今日程晏又从外面带了些糕点回来,谢鸢叫住他,让他留下来一起吃。
      糕点是新的口味,他经常换着花样给她买,今天这种外面裹着一层细细的淡粉色的糖霜。

      谢鸢拿起一块看了看,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问道:
      “之前你说,你母亲也喜欢吃甜食?”
      程晏拿糕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有得吃便吃。”
      “穷人家哪有那么多喜欢不喜欢。”
      谢鸢也笑了一下。
      “也是。”

      程晏低头吃完一块,拍了拍指尖沾上的碎屑,看向谢鸢。
      “女史今日该不会只是为了请我吃糕吧?”
      谢鸢抬眼。
      “为什么这么问?”
      “近日你每次见到我,都像是有话想问。”
      他说得很轻松。
      “今日总该问了。”

      果然。
      他早就察觉了。
      谢鸢也没否认。
      “那你怕么?”
      程晏笑。
      “怕什么?”
      “怕我查你。”

      这句话落下,屋里安静了一瞬。
      程晏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明显变化。
      “我有什么好查的?”
      “我也不知道。”
      谢鸢低头掰下一小块糕。
      “所以才查。”
      程晏看着她。

      半晌,他笑得深了些。
      “那查出什么了?”
      “有一些。”
      “哦。”
      “还不能确定。”
      谢鸢抬眸看着他。
      “你不介意?”

      “女史是替公子看人的。”
      程晏摊了摊手。
      “既然公子让我留下,总不能连查都不让查。”
      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谢鸢忽然觉得,这人像条泥鳅。
      看着温温和和,真伸手去抓时,哪里都滑。

      她没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走,只重新拿起一块糕。
      “子安。”
      “嗯?”
      “你离乡以后,走的是哪条路?”
      “北上的官道。”
      “经过南边那条旧官道?”
      “应当经过。”
      “应当?”
      “几年了。”
      程晏笑道。
      “总不能每一步都记得。”

      谢鸢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程晏似乎也不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他看着她慢慢吃糕,也没有起身告辞的意思。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竹帘被风吹得轻轻碰在窗沿上的声音,很清脆。

      过了一会儿,谢鸢又开口。
      “我前几日查到两件挺有意思的事。”
      程晏抬眼。
      “那条旧官道附近有个镇子,当年死过一个富户。”
      她说得很慢,就像只是随口提起一件陈年旧事。
      “意外坠马而死。”
      “同一个月,官道上还死了一个身份不明的读书人。”
      谢鸢一直盯着他的眼睛。
      程晏的瞳孔轻轻地缩了一下。
      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下一刻,他已经笑着道:
      “乱世里死人不少。”
      “坠马也不稀奇。”
      语气仍旧平稳。
      谢鸢没有接话。
      只是静静看着他。

      若换作寻常人,突然听见两桩毫不相干的陈年旧案,多半总会先问一句——
      为什么忽然同我说这些?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程晏却没有。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提起这些,也没有表现出半点困惑。
      只是很自然地接住了这个话题。
      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太快了。
      谢鸢低头,将手里最后一点糕吃完,没再继续。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片刻后,程晏先笑了一声。
      “谢女史查了这么久,就查出这两个案子?”
      “足够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
      程晏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点。

      谢鸢忽然向前倾了倾身,一手撑在案沿,隔着不远的距离看他。
      唇角微微弯起。
      “只是觉得巧。”
      “哪里巧?”
      “时间。”
      “路。”
      她停了一下。
      “还有你。”
      程晏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

      谢鸢第一次见他不笑时的样子。
      那双总是显得清亮温和的眼睛依然好看,却像骤然少了一层遮掩,透出一种很淡的冷意。
      连整个人的气质都跟着变了。
      谢鸢没有再逼。
      她知道已经够了。
      她没有证据。
      可她现在也不需要证据。
      至少,她已经确定自己的怀疑并非凭空而来。

      “你的名帖没有问题。”
      谢鸢重新坐直。
      “至少我没有找到能证明它有问题的东西。”
      程晏看着她。
      “所以?”
      “所以我不会再查了。”

      程晏眉梢轻轻一动。
      “女史这话,我有些听不懂。”
      “听不懂便算了。”
      “那若以后再有人查呢?”
      “那就看你自己。”

      谢鸢拿帕子擦了擦指尖。
      “过去没有人把那些事连起来,不代表以后也永远不会有人连起来。”
      她顿了顿。
      “至少有些话,最好别再随便答。”
      “比如?”
      谢鸢目光落在装糕点的碟子上。
      “你母亲喜欢吃什么。”

      这一次,程晏是真的怔住了。
      紧接着, 低头笑出了声。
      不是先前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倒像是终于想明白自己究竟在哪里露了破绽。
      “原来是这里。”
      谢鸢摊了摊手。
      “我什么都没说。”
      程晏点头。
      “是。”
      “女史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程晏又问: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不说?”
      谢鸢知道他问的是曹丕。
      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曹丕。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决定,她也是刚刚才真正做出。
      如果她只是替曹丕选人,最稳妥的做法当然是把所有怀疑都说出去。
      由曹丕决定留不留。
      可她没有。
      并非因为心软。
      而是因为这些日子看下来,她越来越清楚程晏身上的价值。
      他是难得的人才。
      也懂得适可而止。

      更重要的是,他身后没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家族与门第。
      没有复杂的同门故交,也没有旧主。
      甚至连“程晏”这个身份,本身就是假的。
      这样的人很危险。
      却也没有根系。

      谢鸢当然不会因为今日这一点秘密,就以为自己已经收服了他。
      但至少现在,他想往上走。
      而她恰好知道了一件别人不知道的事。

      谢鸢看着他,认真道:
      “因为我还想看看你能走多远。”
      程晏的目光微微一动。
      “你费了这么大力气才走到邺城,总不会只想替人跑几年腿吧?”
      这一次,程晏没有笑。
      他看着她,眼底有一丝不甘。
      “当然不想。”
      “那就好。”

      窗外的春风从竹帘间吹进来。
      不似冬日那般锋利,带着一点刚暖起来的草木气息。
      谢鸢轻轻靠回去。
      “继续做程晏。”

      话出口时,她自己也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从这一刻起,她便不再只是一个发现秘密的人了。
      她选择替他把这个秘密瞒了下来。

      程晏眉梢微挑。
      “就这样?”
      “你还想怎样?”
      “我以为女史至少会提个条件。”
      “条件先欠着。”
      谢鸢语气有些无所谓。

      “女史倒不怕我赖账?”
      “你不会。”
      “这么信我?”
      谢鸢也笑了。
      “不是信你。”
      “是你比我更清楚,这笔账值多少。”

      程晏沉默了片刻。
      随后慢慢点头。
      “好。”

      谢鸢道:
      “你在公子府里做事,就先好好做。”
      “别让他觉得我看错了人。”

      到这里,程晏已经彻底明白了她的意思。聪明人之间,不必把话说尽。
      他很快敛去那点冷意,又恢复成平日里明朗含笑的模样。

      他起身。
      “女史若喜欢其他新奇的糕点,明日我再替你带。”
      “好。”
      “那我先走了。”
      谢鸢点头。

      走到门边,他又停下。
      “谢女史。”
      “多谢。”
      这一次,脸上没有那种惯常的笑。

      声音很轻。
      却比他今日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真。
      谢鸢望着他,也轻轻笑了一下。
      “去吧。”

      门重新合上。
      书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谢鸢独自坐在案前,很久都没有动。

      她知道自己刚才做的事并不算稳妥。
      甚至可以说,是她第一次真正背着曹丕做了一个决定。
      她没有打算告诉他。
      至少现在没有。

      谢鸢低头看向案上的名帖。
      程晏。
      字子安。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只有她知道——
      这个名字底下,也许还藏着另一个人。

      她伸手,将那张名帖放回木匣。
      她现在拥有的位置、人脉,甚至能够调动的许多东西,都来自曹丕。
      她暂且信他。

      可她不能把自己的全部,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乱世之中,变数太多。
      她需要培植自己的势力。

      谢鸢合上木匣。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只替曹丕看人。
      而是在曹丕的棋盘上,
      悄悄替自己留了一枚暗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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