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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旧迹 门合上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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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鸢原以为,程晏的来历不会太难查。
毕竟名帖上写得很清楚。
籍贯、年岁、师承、离乡时间,连最初是谁替他写的荐书都有。
真正查起来,却比她想的麻烦得多。
不是因为查不到。
恰恰相反。
是查到的东西,几乎都对。
程家确实有这么一个儿子。
家境普通,父母老来得子,父亲年轻时替人记过账,母亲出身附近村落。程晏小时候读书很好,自幼便跟着乡里先生念书,后来离乡游学。
年龄对得上。
经历也对得上。
甚至连荐书里提到的那位先生,也确有其人。
许安把最后一封回信放到谢鸢案上时,神情都有些莫名。
"谢女史还要查什么?"
谢鸢低头看着那几行字。
她原本只是觉得程晏身上的一些习惯,不太像一个普通寒门读书人。
可这些日子查下来,没有哪一件事能证明她的感觉是对的。
谢鸢独自坐在案前,把几封回信重新摊开。
最早一封来自程晏故乡附近。
写信的人没有直接见到程家父亲,只托当地人问了几句。
程家母亲已经去世两年。
据说去世前一直念着外出的儿子。
父亲还活着,只是年纪大了,这两年神思越来越乱,有时连邻里都认不清。
乡亲们也都见过程家那个孩子:瘦、白、读书好。
至于如今是不是长成程晏现在这个模样,回信上写得含糊,只说眉眼似有几分相像,经年未见,实难认准。
谢鸢盯着这句话看了片刻。
没有问题。
一个十几岁便离乡的人,几年过去,模样自然会变。乡里人认不准,也再正常不过。
另一封信里又提到,程晏离乡以后,起初还托人往家中送过两次消息,后来便渐渐断了。
母亲一直等。
直到病死,也没见到儿子回来。
还有一句很不起眼。
那名旧邻提到,程母这些年身子一直不算好,尤其不能多吃甜食,吃了便容易胸闷难受。
谢鸢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会儿,心里记了下来。
这几日,程晏照旧在外院跑动。
他似乎已经察觉到谢鸢偶尔会问起自己的事。
所以比刚进府时谨慎了许多。
说许都哪里热闹,哪家铺子的掌柜最难缠,哪条街近日修了路,他都能说上几句。
可一旦话题落到自己身上,他便很快带过去。
不多说。
也不留明显破绽。
那日下午,他从外头回来,照例先来书房交差。
手里抱着两卷新送来的文书,袖口沾了些灰。
"谢女史。"
谢鸢抬眼。
"放这里吧。"
程晏把东西放下,正要走。
谢鸢像忽然想起什么。
"子安。"
程晏回头。
"谢女史还有事?"
"你明日是不是要去城东?"
"是。"
"那边是不是有卖糕点的铺子?"
程晏笑了一下。
"是有好几家。"
"阿棠说东市口转角处那家不错。"
"女史想让我顺路带?"
"嗯。"
谢鸢也不客气。
"替我买一份。"
"什么口味?"
"甜些的。"
她想了想,又道:
"你若喜欢,也给自己带一份。钱我出。"
程晏笑起来。
"那我便不客气了。"
谢鸢顺着问了一句:
"你也喜欢甜的?"
"喜欢。"
答得很快。
谢鸢低头整理手边的木牍,语气很随意。
"我也是。"
"小时候家里常买这些。大概随我母亲,她喜欢甜食,每次买回来,总要一家人一起吃。"
她说到这里,才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抬头。
"你母亲呢?"
程晏停了一瞬。
很短。
短得如果谢鸢不是一直留意着,几乎不会发现。
他很快笑道:
"也喜欢。"
程晏神色如常。
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闲谈。
谢鸢点了点头。
"那倒差不多。"
她低下头。
"明日别忘了我的糕。"
"忘不了。"
程晏笑着应了,转身出去。
门合上以后,谢鸢才慢慢放下笔。
这一句,算不上破绽。
谁都可能记错。
可谢鸢记得刚才那一瞬。
他不是在回忆。
更像是在选一个答案。
而且选得很自然。
大多数人问起母亲喜不喜欢甜食,若不知道真正答案,说"喜欢"确实比说"不喜欢"更稳妥。
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也许那一瞬间,他想到的是另外一个亲人。
一个真正给他买过甜食、会和他坐在一张桌前吃东西的那个。
她重新看向那封旧信。
程母不能多食甜。
程晏却说,她喜欢。
可是这个破绽,他依旧可以设法圆回来,比如他母亲年轻时爱食甜,年纪大了则不行。
接下来的几日,她换了一种查法。
不再问程晏的关系网。
而是看他这些年出现在哪里。
一开始还是故乡。
再往后,是游学。
程晏离乡以后,曾跟过一位先生一段时间,后来分开。再之后,踪迹断了大半年。
等再有人见到他时,已经是在另一处驿道附近。
那时他手里已经有了荐书。
谢鸢把几个地名写在纸上。
一处。
又一处。
中间正好隔着一条旧官道。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程晏似乎对官道、驿路、渡口格外熟悉。
城北回来那趟,头一次走的路,早早绕去了近道。
谢鸢撑着额角想了一阵,忽然叫住门外负责跑腿的家吏。
"帮我查一件事。"
家吏抬头。
"何事?"
谢鸢指了指纸上的位置。
"这附近,四五年前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什么样的事?"
"死人、失踪、盗匪、逃奴,或者哪户人家突然出了变故。"
她指尖落在其中一个月份上。
"前后两三个月,能找到的都带回来。"
家吏记下。
"是。"
半个月后。
程晏已经渐渐在前院站稳。
许安嘴上嫌他贫,真正有事却越来越习惯叫他去。
曹丕有时甚至会直接吩咐:
"让子安跑一趟。"
听起来已经和在府里待了很久的人没什么区别。
那日下午,谢鸢正在核对一份新送来的册子,先前派出去的人终于回来了。
带回来的东西不少。
几张抄录,一封旧信,还有当地问来的零碎消息。
"谢女史要查的那几个月,附近确实出了不少事。"
家吏把东西一件件摊开。
"城南有一户人家走了水,烧死了两个人。"
"这里还有个逃奴案,后来人在邻县抓到了。"
"这个是外乡商人失踪,过了两个多月才知道是回了原籍。"
"还有一支商队路上遭了抢,不过只丢了货,没人死。"
谢鸢一张张看过去。
没有说话。
这些事情单独拿出来,都没有什么特别。
她把时间太早的放到一边。
地点离官道太远的,也压到另一边。
已经查明去向的,更没有必要再看。
直到手边只剩下两张。
第一张记的是一家富户。
主人四年前突然坠马死了。
"查过吗?"
"查过,当时定的是意外。"
"家里后来如何?"
"好像乱了一阵。"
"主人死后,族里有人来分家产,原先家里的仆役也散了不少。"
谢鸢抬起眼。
"都去了哪里?"
那人摇头。
"这个没人记。"
"下人本来就换得快。卖的卖,走的走,还有几个本来就是从外地来的,主人没了,自然也就散了。"
谢鸢没有立刻说话。
她把那张抄录留在了左手边。
然后看向第二张。
上面记的是一桩官道劫案。
时间恰好就在同一个月。
谢鸢的目光停了一下。
"这件呢?"
"当时有几个人结伴走那条旧官道,半路遇了劫。"
"死了三个。"
"两个后来查清了身份,一个是附近做买卖的,一个是替人赶车的。"
谢鸢低头继续看。
第三个身份没查出来。年纪在十七八岁左右。
谢鸢手指微微一顿。
"第三个没人认领?"
"没有。"
"身上也没有名帖?"
"没有。"
家吏摇了摇头。
"那时候兵乱了这么多年,路上死个外乡人并不少见。县里贴过告示,也没人来认,后来便按无主尸收殓了。"
谢鸢没有出声。
她重新看了一眼日期。
富户坠马,家仆四散。
官道遇劫,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人死在路上。
都发生在同一个月里。
更巧的是——那条官道往北走,正好接得上"程晏"后来重新出现的位置。
谢鸢拿起笔,在纸上轻轻点了一下。
"我知道了。"
来人退下。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程晏离开那位先生以后,有大半年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再出现时,他已经到了另一条官道。
而那半年里,一个身份不明的年轻人死在了路上。
谢鸢盯着那几行字,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一个人在路上死了。
没有名帖。
没有人认领。
也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死了。
那么——
他的名字呢?
她的目光慢慢落到"程晏"两个字上。
屋里很静。
静得只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程家母亲已经死了。
父亲年老神志不清,连邻居都常常认不清。
乡里人多年未见,只说眉眼"似有几分相像"。
那位先生也早已隐退,不知去向。
真正熟悉程晏的人,竟一个个都已经离开了他的生活。
换句话说——
如果真正的程晏在离乡之后出了事。
很可能很久都不会有人知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谢鸢自己都安静了好一会儿。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谢女史。"
谢鸢手指微顿。
下一刻,程晏抱着一卷东西走了进来。
仍是那副清朗模样。
袖口沾着一点外头的灰,眉眼带笑,像是刚从前院一路与人说笑回来。
"公子让我送来的。"
谢鸢抬头看他。
日光从窗边落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
年轻。
干净。
讨喜。
仍旧像一个从小读书、离乡游学,想凭自己的本事挣出前程的寻常寒门士子。
程晏察觉到她看得有些久。
笑意微微一顿。
"怎么了?"
谢鸢不动声色地合上了那些册子。
"没什么。"
程晏看了她一眼。
没有追问。
只把东西放在案上。
"那我先走了。"
"嗯。"
他转身出去。
脚步依旧轻快。
门合上以后,谢鸢心中的疑问渐渐清晰——
她要查的也许根本不是:
程晏过去做过什么。
而是——
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程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