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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来处 她也是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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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四个人看下来,顾衡做事稳,却太慢;赵恂敢断,却容易在顺境里失了谨慎;杜显懂分寸,也知道利益轻重。
可曹丕显然没打算为了这一次选人,把每一种都收进府里。
真正留下的,只有程晏。
曹丕伸手点了点那块木牍。
“先跑腿。”
谢鸢笑了一下。
“公子还真打算先让他去催东西?”
她把木牍放回案上。
职位确实不高,甚至可以说很不起眼。
替外院送话,跑几处府邸,催一催迟迟不到的书札和物件,有时也替许安核对来往人员。
但这种位置有个好处。
能见很多人。
也能听很多东西。
谢鸢想起程晏说自己喜欢往外跑。
倒真合适。
曹丕抬眼看她。
“你觉得可惜?”
“什么?”
“没给他更高的位置。”
谢鸢摇头。
“刚来便给得太高,才奇怪。”
曹丕看了她片刻,唇边浮出一丝笑。
“你现在倒开始替我想这些了。”
谢鸢手上一顿。
“公子让我看人,我总不能只看完便算了。”
“哦?”
曹丕懒懒靠在案侧。
“那以后他出了错,也算你的?”
谢鸢立刻道:
“人是公子留的。”
曹丕低笑了一声。
谢鸢没理他,低头继续整理案上的木牍。
门外很快有人进来。
许安道:
“公子,人来了。”
曹丕点头。
“叫进来。”
程晏出现在门口。
比起前两日,他今日明显松快了些,进门时眼底还带着笑,大概已经猜到了结果。
曹丕也没绕弯。
“你留下,暂时跟着许安。”
程晏眨了眨眼。
“做什么?”
“你不是说想往外跑?”
程晏立刻笑了。
“公子还记得?”
“昨日才说的话。”
程晏拱手。
“谢公子!只要不是让我整日坐着抄书,什么都行。”
许安忍不住道:
“公子面前,少贫两句。”
程晏立刻收了笑。
“是。”
答得倒快。
可那双眼睛里半分怕意都没有。
谢鸢坐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许安往后大概有的头疼。
曹丕又交代了几句,程晏便退了出去。
谢鸢原以为,这件事暂时便算完了。
没想到不过半日,程晏又出现在书房门口。
手里还抱着一只木匣。
许安跟在后面,神色有些一言难尽。
“公子,城西赵家那几卷旧册取回来了。”
程晏把木匣放到案上。
曹丕抬起眼。
“这么快?”
许安道:
“原本说今日未必拿得到。”
曹丕看向程晏。
“怎么拿的?”
“去了便拿到了。”
许安在旁边轻咳一声。
曹丕看了他一眼。
“说。”
程晏这才敛了点笑。
“赵家管事起初说主人不在,让我过两日再去。”
“我说无妨,我可以等。”
“等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
谢鸢抬起头。
“他便给你了?”
“没有。”
程晏转头看她。
“他赶我走了。”
谢鸢:“……”
程晏又笑起来。
“所以我去了后门。”
许安闭了闭眼。
曹丕眼中已经有了笑意。
“你去后门做什么?”
“找他们家管书库的人。”
“你认识?”
“不认识。”
“那他为什么给你?”
程晏想了想,答得十分认真。
“我同他说,今日若不给,明日公子的人还会来。”
“后日也会。”
“到时候若来的不是我,脾气未必有我这么好。”
谢鸢忍住笑。
“你威胁人家?”
“没有。”
程晏一脸无辜。
“我只是提醒他。”
许安在旁边无奈补了一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顺手帮人家把倒在门边的木箱搬进去了。”
谢鸢怔了一下。
程晏回头看她。
“顺手而已。”
曹丕看了他片刻,抬了抬手。
“下去吧。”
“是。”
程晏抱拳,转身便走。
刚出门,却又停下来。
“对了。”
许安眉头顿时皱起来。
“还有什么?”
程晏从袖中摸出一小包东西递过去。
“方才赵家给的糕。”
许安没接。
“拿回去。”
“我一个人吃不完。”
“那就别拿。”
程晏叹了口气。
“都已经拿了。”
谢鸢看见许安额角似乎跳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最后那包糕还是被程晏硬塞进了他手里。
人走以后,曹丕才问:
“如何?”
谢鸢看着门口。
“确实适合往外跑。”
“没了?”
她转头。
“还要什么?”
曹丕似笑非笑。
“你不是最喜欢再看一看?”
谢鸢听出他是在拿前两日的话笑她。
“公子若觉得已经看够了,就当我没说。”
曹丕没再逗她,低头打开刚取回来的旧册。
谢鸢也重新坐下。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
“许安。”
许安正在门外,听见她叫自己,立刻应了一声。
“在。”
“程晏今日是第一次去赵家?”
许安想了想。
“应该是。”
“嗯。”
谢鸢低下头。
曹丕却从竹简后面抬起眼。
“怎么了?”
“没什么,确认一下。”
她重新提笔。
这本不是什么值得在意的事。
邺城不小,程晏又刚来不久。第一次去一个陌生府邸,被前门赶出来之后,却很快摸到了后门,连管书库的人都找了出来。
大概只是问了人。
会问路,会找人,本来就是他的本事。
谢鸢没再往深处想,只是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接下来几日,程晏在外院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有时替许安送一封书札进来,有时来取曹丕签过的木牍,有时只在门边停一下,问一句某样东西该送去哪里。
他和谁都能搭上几句话。
第三日,已经知道书房门口那个年纪最大的守卫姓刘。
第五日,连后厨的人都认识他了。
阿棠有一回给谢鸢送茶,回来时还多带了一小碟蜜渍梅子。
谢鸢看了一眼。
“哪来的?”
“程公子给的。”
“他?”
“他说今日去外面办差,有铺子送了些,他不爱吃酸。”
谢鸢低头看着那碟梅子。
“你们很熟?”
阿棠摇头。
“没有啊。”
想了想,又笑道:
“不过他见谁都是笑着的,很好说话。”
谢鸢没再问。
只是后来程晏再来书房时,她不知不觉便会多留意两眼。
他确实很会记人。
谁喜欢什么,谁不喜欢什么,谁和谁走得近。
仿佛只要打过一次照面,便能在心里留下个大概。
有一回,许安让他去找一个旧日曾随曹操南征的书吏。
那人早已不在曹府,只知道如今住在城南。
程晏问了两句便出了门。
下午回来时,人已经找到了。
许安随口问:
“你知道他住哪儿?”
“不知道。”
“那怎么找的?”
程晏低头把木牍放好。
“问啊。”
“问谁?”
“先问了城南卖纸的,又问了附近替人写信的。”
他说得理所当然。
“他既然做过书吏,总要用纸墨。年纪大了,若不常自己出门,也总有人认得他。”
许安听完愣了一下。
谢鸢也抬起头。
确实聪明。
而且不是坐在书房里推演出来的聪明。
更像一种已经用惯了的办法——到了一个陌生地方,先找到最可能知道消息的人,再顺着人往下找。
曹丕显然越来越满意。
到了第七日,已经开始让程晏替他送一些不算要紧、却需要自己掂量着说的口信。
程晏一次也没出过岔子。
也许他真的只是天生会做人。
谢鸢想。
直到那日下午。
外面刚落过一阵急雨,廊下还滴着水。初春的风从院中穿过,带着潮湿的凉意,连屋里的空气都清了几分。
程晏从外头回来,肩头沾了雨,进门前随手抖了抖袖口。
谢鸢正低头写东西,随口问:
“今日去了哪里?”
“城北。”
程晏把书信放到案上。
“替许安取封信。”
“城北?”
谢鸢抬了一下眼。
“那边不是刚下过雨,路好走吗?”
“还成。”
程晏道。
“回来时从西边那条旧官道绕了一下,反而快些。”
谢鸢手中的笔停了停。
“你走过那条路?”
“今日第一次。”
她抬起头。
“第一次便知道更快?”
程晏笑了笑。
“问的。”
“问谁?”
他像是在想。
只是那一瞬短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路边卖水的老人。”
谢鸢看了他一眼。
程晏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和平日一样。
她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写字。
程晏也像什么都没察觉,行了一礼便出去了。
门合上以后,谢鸢的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赵家的后门。
城南那个素不相识的旧书吏。
还有今日第一次走过,便能很快摸清的旧官道。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没什么不对。
甚至恰恰说明他会办事。
可几件事叠在一起,那种感觉便有些不一样了。
他好像很习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也很习惯在最短的时间里弄清楚——
路怎么走。
该去问谁。
哪里能进。
哪里能出去。
谢鸢慢慢皱起眉。
这不像一个一直埋头读书的寒门士子会自然养出来的习惯。
她伸手抽出程晏最初递进来的名帖。
少时从乡里先生读书。
数年前离乡,后来辗转入邺城。
经人举荐来曹府。
几句话。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程晏年轻,气质干净,眉眼总带着笑,说话时有种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的清朗。
乍看之下,就是个读过几年书、家境不算好,却还没被世道磨掉少年气的寒门士子。
可他办起事来,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找路、找人、问消息,到了陌生地方该先找谁,什么话该怎么说,他似乎根本不用多想。
寻常读书人做事多少会顾着些礼数规矩,也更容易被“该不该”绊住,可程晏不一样。
前门不通,他便去后门;找不到人,他就先去找最可能知道消息的人。
只要不真正越过底线,他似乎并不在意办法是否足够体面。
这些东西,不是只靠读书能学出来的。
更像是一个人在外面待得久了,一点点摸出来的本事,甚至带着几分藏得很深的市井气。
谢鸢低头看着那张名帖。
她认识程晏已经有些日子了。
这个人明明很爱说话,却很少真正提起自己。
他说穷,说缺钱,说想要前程。
这些都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反正谁都能说。
可再往细了问呢?
和父母关系如何。
为何离家。
一路去过哪些地方。
怎么到了邺城。
家里如今又是什么模样。
她竟然一样都不知道。
谢鸢手里的笔慢慢停下来。
曹丕很快察觉了。
“怎么了?”
“程晏的名帖。”
“有问题?”
“不知道。”
曹丕看着她。
“那你皱什么眉?”
谢鸢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公子有没有觉得,他很会找路?”
曹丕没说话。
脸上的神情却明显是在问——
所以呢?
谢鸢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莫名其妙。
“我没说这是坏事。”
她低头看着名帖上的几行字。
“只是突然有点好奇。”
谢鸢把名帖合上。
“他以前到底是怎么过的。”
曹丕看了她一眼。
“上面不是写了?”
“写了。”
谢鸢指尖在木牍边缘轻轻点了一下。
“但太简单了。”
曹丕没有接话。
谢鸢又低声道:“我想知道,还有没有没写在上面的。”
窗外的雨水顺着檐角一滴一滴落下来。
曹丕看了她片刻,竟也没追问。
他重新拿起案边那卷文书。
“想查便查。”
谢鸢抬眼。
“公子不问为什么?”
“你若什么都没查出来,我再问。”
说完,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东西,仿佛不过随口准了一件寻常小事。
谢鸢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随后重新拿起程晏的名帖。
既然曹丕准了,她也就没有必要再压着那点疑虑了。
她也是真的想看看——
这个总是笑着、什么人都能说上几句话的程晏,
在来到曹府以前,
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