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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试局 她像是隔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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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四个人又被叫进府里,却没有安排在一处。顾衡去了东侧小书房,赵恂留在前院,杜显进了西边偏厅,程晏最后一个到,被许安领去另一处院子。从头到尾,四个人没有碰过面。
谢鸢站在书房案前,把昨日留下的四块木牍重新摆开。顾衡、赵恂、杜显、程晏。
曹丕靠坐在另一侧,手里还拿着一卷竹简,看她摆了半天才开口。
"昨日问了一下午,今日还要问?"
"不问。"
"那你把人叫来做什么?"
"做事。"
曹丕看了她一会儿,笑了。
"我怎么觉得不会简单。先看谁?"
谢鸢拿起第一块。
"顾衡。"
顾衡面前摊着两卷旧简,都是府中过往验货留下的记录。有的商队进门先点货,有的却先查来处和引荐人。许安只留了一句话:把这些旧例理清,往后好让下面的人照办。
他看了一阵,没有落笔。午后的光斜进来落在案上,竹简上的墨痕反着亮,他把简凑近了些,又推远了些,像是眼力不太好。
翻到一半,他问门外的小厮:"这些先点货的,可是常来府中?"
"是,大多来过许多次。"
"先查来处的呢?"
"多是头一回来。"
顾衡点头,还是没有落笔。他把先点货的那一叠重新翻了一遍,抽出其中一枚。
"这一家来过七次。第七次为何又验了一遍来处?"
小厮想了想。"那次换了个送货的人。"
顾衡把这一枚单独放在一边,才提笔写下:
熟商先验货,生客先验人。若经手人有变,仍重新核验。
木牍送回书房时,曹丕先接了过去。他看得很快,看完却没有立刻放下,手指压在最后一行上。
"这一句是写给他自己的。"
谢鸢没跟上。"哪一句?"
"经手人有变,仍重新核验。"曹丕把木牍递回给她,"往后若真出了岔子,只要经手的人换过,他都能说本该重验而没有重验。错就不在定规矩的人身上。"
谢鸢重新看那一行。
确实。
她方才只看见这一句补住了一处漏洞,没想过它同时也替写规矩的人留了退路。
"公子觉得他滑?"
"我觉得他知道自己在府里是什么位置。"曹丕道,"刚进门的人,头一件事就是把责任划清楚。这不算毛病。"
谢鸢点了点头,又摇头。
"我今日不是要看这个。"
"那看什么。"
"两种规矩摆在一起,多数人会挑一条最稳妥的照抄。"她道,"他先去问以前的人为什么用两种办法,问完了还不够,又去翻那一次例外。"
"所以?"
"所以他守的不是规矩本身。他知道规矩是干什么用的,也知道它在哪儿会破。"
曹丕把手里的竹简翻过一页,语气很淡。
"他太慢。一卷旧简看了半个下午。"
谢鸢没有接。
她提笔,在顾衡名字旁写下两个字。
守序。
赵恂那边的事看起来更简单些。许安先带来两个人,一个叫郑平,一个叫何茂。
"府外有几处杂事缺人跑。公子让你帮着看看,谁更合适。"
赵恂并不意外,昨日本就是为了选人。他问得很细,先问两人各自做过什么,又问郑平从前跟过谁、为何离开,再问何茂识不识数、认不认得路。
郑平答得沉稳,知道什么便说什么,不知道的也不硬撑;何茂则明显浮躁,问一句能扯出三句,几次把自己说过的话都说乱了。
前后问了七八句,赵恂才指了郑平。
"这个。稳。放出去做事,至少不会自己先把话说乱。"
许安点头。"与公子昨日说得一样。"
赵恂眼底多了一点笑意。
第二轮进来的两个人,一个跟着商队在冀州跑过五年,另一个读过不少书,却几乎没出过邺城。这一次赵恂问得少了些。
"冀州那几年,走的是哪几条路?"
"多是邯郸往北。"
"住处、脚力、过关,都自己张罗?"
"都自己张罗。"
他又问了读书那人两句,便停了。许安问若要往外地送东西选谁,他答得很快。
"前一个。路都没走过,书读得再多有什么用。"
"公子也是这么想的。"
赵恂笑了一下。"这本来也不难。"
许安没接话。
第三轮的两个人,第一眼看不出高下。一个叫范成,二十多岁,穿得干净利落,说话也爽快;另一个叫孟直,看着有些木讷,回话时总要停一停。
许安仍旧站在旁边。"还是挑一个。"
赵恂先问范成:"去过城北吗?"
"常去。"
"河内呢?"
范成笑道:"也去过。"
孟直摇头。"河内没去过。城北去过三次。"
赵恂没有再往下问。
倒是许安像随口一般接了一句:"邺城南门外那几条路,雨后哪条最难走?"
"西边那条。"范成答得很快。
旁边的管事笑了起来。"我怎么记得是东边?"
范成顿了一下,随即也笑。"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是东边。许久没走,记混了。"
赵恂没有在意。
许安又问:"若遇上人拦路盘问,你怎么做?"
"自然先亮明身份。"
"有时候越亮身份越麻烦。"
"那就看情况。若不能亮,自然先藏。"
每一句都没错,甚至显得很灵活。相比之下,孟直的话少得多,问他不懂的,他就说不懂,问同一件事换个说法,他的回答也没什么变化。
赵恂只看了一会儿,便抬手点了范成。
"他。"
许安没说对,也没说错,只让两人退了出去。
赵恂觉得有些怪。"怎么?"
"没什么。"许安笑道,"今日劳烦赵君了。"
书房里,曹丕看完许安送回来的记录,把简往案上一放。
"他第三次选错了?"
"我不知道。"谢鸢很直白。
曹丕看她。"人是你找来的。"
"范成确实跑过很多地方,真论办事,未必比孟直差。"谢鸢道,"我今日试的不是他选谁。"
"那是什么?"
"是他第三次问了几句。"
曹丕眉梢动了动,没有立刻接。他把三轮的记录又翻回去看了一遍,看到一半,抬起眼。
"第一次七八句,第二次三四句,第三次两句。"
"嗯。"
"前两次是你故意让他选对的。"
谢鸢笑了一下。"人刚看错的时候反而会小心。最容易漏东西的,是刚刚连着看对了几次。"
曹丕没有说话,又低头看了一遍第三轮的记录。
"范成会说话。"他忽然道。
"太会了。"谢鸢道,"别人说西他能解释西,别人提东他马上能接成东。问他要不要亮身份,他说亮;告诉他不该亮,他立刻说藏。每句话单独听都合理。"
她抬眼。
"可一个人若什么答案都能说得让你满意,你听见的到底是他的判断,还是你的判断?"
曹丕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那句东边西边,赵恂听见了。"
"听见了。"谢鸢道,"他一句都没有接。因为那时候他已经不在选人了。"
曹丕看着她,忽然明白过来,替她把后半句接了下去。
"在给许安看他有多快。"
"许安连着两次说与公子想的一样。"谢鸢道,"第三次他答得最快。"
书房静了一瞬。曹丕笑了。
"你先让他赢,再看他怎么输。"
"也不一定输。"谢鸢纠正,"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人顺的时候,会不会忘了自己也可能看错。"
她用笔杆点了一下赵恂的木牍。
"这种人真放出去办急事,我反倒放心。他敢决断。"
"可若让他去见那些最会说话的人——"
她摇了摇头,把后半句咽了下去,只写了两个字。
敢断。
轮到杜显时,已经过了大半个下午。许安把四块写着姓名和来历的木牍摆在他面前。
"府里正好空出四处。一处替外院管往来客商的登记,一处跟着库房清点东西,一处日常跑腿传话,还有一处去后院照看车马——后院那处事有轻重,跟着车夫出门,和只管院里的用具,不是一回事。"
"你替着分一分。"
四个人,四个位置,没有人要被赶走,看起来几乎不算难事。
杜显先分别问了几个人从前做过什么。其中一个叫许成,二十岁出头,人很老实,会认一点字,但不算机灵;另一个叫蒋和,跟着商队干过几年,识人、算数都不错,说话也有分寸。另外两人各有所长,差事其实不难分。
偏偏在这之前,孙管事已经来过一趟。他只在门口同杜显说了几句话。
"许成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人老实,就是没见过多少世面。他母亲这两年身子不好,若能安排个轻省些的差事,也算让他家里少操点心。"
说完还特意补了一句:"当然,杜君按合适的分。我只是随口一说。"
没有威胁,也没有明着求情,甚至听起来很合理。
杜显这才真正看出麻烦在哪里。
最轻省、最体面的是替外院登记往来客商,不用搬东西,也不用整日奔波。可这个位置看着轻松,实际上最需要眼力——每天进出的商户、管事、送货的人很多,谁说了什么,带了什么,来过几次,都得记得清楚。
四个人里蒋和最合适。许成不是完全做不了,只是会慢,也容易漏。
杜显看了一阵,先把另外两个人安排好,最后只剩许成和蒋和,两个位置。
许成一直低着头,蒋和倒没什么表情。
杜显沉默了一会儿,把写着"外院登记"的那块推给蒋和。
"你去这里。"
又把剩下一块给许成。
"你先去车马处。"
许成眼里闪过一点失望,还是行了礼。"是。"
人都退下之后,许安问:"孙管事来过?"
"来过。"
"你倒没给他这个人情。"
杜显笑了笑。"给了。"
许安一怔。"哪里给了?"
"车马处原本有两个地方能放。一个跟着车夫出去,一个只管院里的用具。我给许成的是后一个。"
许安也笑了。"那蒋和呢?"
"他最适合登记。"
"孙管事若不高兴?"
杜显停了一下。
"那便没办法。人情能给就给,总不能拿最要紧的位置去给。"
书房里已经点了灯。谢鸢听完,半晌没说话。
"孙管事那头他没得罪,蒋和那头他也占着理。"曹丕道,"两边都不欠他,他也不欠两边。"
"公子不喜欢?"
"这种人不会替你挡刀。"
谢鸢想了想。
"他也不会替别人挡。"
曹丕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不是不肯给人情。"谢鸢道:"他给了,只是没把最值钱的东西拿出去。今日只是一个位置,往后可能是一次推荐,一句话,一个机会。"
曹丕笑了一声。"一个轻省差事而已,你也算得这么细。"
"当然要算。"她抬眼,"若一个人觉得只要不得罪人什么都可以让,那就不是会做人,是没有底线。"
"那杜显有底。"
"目前有。至少他知道什么能拿去换关系,什么不能。他给了许成轻省的,却没把最要紧的让出去。"
曹丕靠回去,接了半句。
"因为他知道人情也是有价的。"
她低头在杜显名字旁写下两个字。
知价。
最后剩程晏。
程晏今日什么差事都没有。许安只告诉他公子还有事、稍等,然后就走了。偏厅里只有一张矮案、一壶茶。
他坐了一阵,自己倒了一盏,喝一口,皱起眉。
"昨日的茶不是这个。"
门外的小厮没忍住。"这个也记得?"
"昨日的好喝。今日的苦。"
那小厮笑了一声,很快又忍住。
谢鸢是从书房绕过来的。偏厅另一侧的窗扇半开着,正好看得见里面。她刚在窗后站定,身后就有了脚步声。
曹丕在她身侧停下。"你给别人都有差事。他为什么没有?"
"他的差事就是等。"
没过多久,廊下经过两名搬木匣的仆役,声音压得不高,却刚好能传进偏厅。
"北门那批东西今夜便要送出去?"
"好像是。"
脚步渐渐远了。程晏仍旧喝茶,没有抬头。
又过了一阵,一名带刀的护卫从门外经过。旁边的人问,不是说今夜北门要用人吗。
"早改了,北门的车都停了。"
两人也走远了。程晏抬了一下眼,什么都没说。
再过一刻钟,一个小厮进来替他换热水,一边收茶壶,一边低声抱怨:"今晚又得守东门,也不知道谁临时折腾。"
"辛苦。"程晏笑道。
"谁说不是。"
小厮很快退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主动向程晏说"北门有事"。只有三段无关紧要的闲话:北门有货要出,北门的车又停了,今夜有人守东门。每一段都像府中随处可听见的话。
又等了一会儿,许安终于进门。
"久等了。"
"还好。"
许安坐到一旁,也没有立刻说正事,随口聊了几句昨日的事,又问他邺城住得习不习惯。说到一半,像是不经意般笑了一句。
"今晚北门倒是清静。"
程晏也笑。"是么。"
"你今日坐在这里,没听见些什么?"
"听见了。有人说北门要出货,又有人说车停了,还有人说今夜守东门。"
"那你觉得到底怎么回事?"
程晏低头拨了一下杯盖。"我怎么知道。"
许安笑了。"你不是挺会猜?"
"猜也得有东西可猜。那三个人互相不认识,说的也未必是同一件事。北门出货,车停了,也可能只是换了时辰;东门加人,也不一定和北门有关。"
他停了一下。
"硬拼在一起,什么都能拼得出来。"
"那你一点都不好奇?"
程晏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笑。
"好奇啊。只是——"
他往廊外看了一眼。
"今日关于北门的话,好像有点多。"
许安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不太看得出来。
程晏已经低头继续喝茶。
"若真是什么要紧事,怎么会偏偏让我一个刚来府里的外人听见三遍。"
他说得很轻,像只是随口一提。
窗后的谢鸢皱了皱眉。
曹丕转头看了她一眼。
许安又问:"所以你觉得,是有人故意让你听见?"
程晏耸了下肩。"不知道。也许只是巧。"
"那你为什么还怀疑?"
程晏笑了。
"因为太巧了。"
人走之后,书房里安静了一阵。灯芯爆了一下,谢鸢才回过神。
"怎么?"曹丕问。
她没有立刻答。
那一瞬她想起的是很久以前的江东。廊下也是这样的风,府中到处有人议论:曹操不可敌,荆州已降,早降还能保全百姓。那时她也曾对孙权说过一句话——有些话,传得太顺了。后来周瑜教她:眼前所见,到底是谁想让你看见。
很多年以后。
不,实际上才过去不到一年。
她竟然从另一个人嘴里,听见了几乎一样的判断。
"顾衡看见的是竹简哪里对不上。"她慢慢道,"赵恂看的是眼前这个人值不值得选。杜显看的是一个位置值多少人情。"
她指了指程晏。
"他看的不是北门。"
"是为什么他会听见北门。"
"一个消息是真是假,是第一层。"谢鸢道,"谁告诉你的,是第二层。可如果根本没有人来告诉你,只是让你自己听见、自己看见——"
"那就更难防。"曹丕接道。
"嗯。因为人最容易信的,往往就是自己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之后得出来的结论。"
曹丕盯着她看了片刻。
"所以你昨日说要找能往外跑的人。找到了?"
谢鸢低头看着程晏的名字。
"应该是他。别人给他一个答案,他未必信;别人给他几块碎片,他也不会急着替人拼完整。"
她顿了顿。
"这种人不容易被牵着走。"
曹丕伸手,把那块木牍抽了过去。
"那便留他。"
这一次谢鸢没有拦。
曹丕看她。"今日看够了?"
"不够。"她答得很快,"能用,和能不能信,本来就是两回事。"
曹丕眉梢扬了一下,显然很喜欢这句话,随手把程晏那块压在最上面。
"这才像我教出来的人。"
谢鸢立刻看他。"公子什么时候教我了?"
"在我府里待了这么久,难道白待?"
"我还替公子做事呢。"
"那是你应该的。"
谢鸢气笑了,刚才那点沉下去的心思,反倒被他一句话打散了些。
她重新低头,看着案上四个人。
从前做建筑时,同一张图,不同职责的人看到的东西从来不一样。有人先看设计是否好看,有人先看结构撑不撑得住,有人先想能不能做出来。
她把四块木牍重新摆齐。守序,敢断,知价。
程晏那一块上还是空的。
"怎么不写?"曹丕问。
"还没想好。"
"你方才在偏厅外皱了一下眉。"
谢鸢手停了一瞬。
"想起一个人。"
"谁?"
她低头,把最后那块摆正。
"一个教过我这件事的人。"
曹丕看着她,没有再问。
过了片刻,谢鸢提笔,在程晏名字旁写下两个字。
识局。
"其实真正用人的时候,未必要把他的短处改掉。"她把笔搁下,"只是别让他的短处,正好落在最要命的位置上。"
曹丕看了她一会儿。
"谢鸢。"
"嗯?"
"今日这四个人,我倒觉得你最值得留。"
她抬头。曹丕已经重新拿起案上的竹简,神色自然得像刚才只是随口一句。
谢鸢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把这句话推开。
"那我的那一块上,该写什么?"
曹丕翻竹简的手停住了。
他抬眼。谢鸢的神色很平常,像在问一件公事——她方才给四个人各写了两个字,此刻不过是想把同一件事做完。
可这一句在曹丕听来,却不止是公事。
书房里只剩灯响。曹丕想了半晌,最后低下头,重新翻过一页。
"还没想好。"
谢鸢"嗯"了一声,把笔搁下。
"无妨,我只是随便问问。"
曹丕沉默了一下。
他想说些什么,但又觉得用什么词都太浅。
她像是隔着一层云雾。
明明就坐在他面前,同他说着话,有时甚至会被他逗笑,可他仍旧摸不清那层雾后面究竟藏着什么。
她肯往前时,可以离得很近。
可一旦碰到什么不愿让人触及的地方,又会毫无征兆地退回去。
曹丕不是没想过再往前一步。
只是渐渐知道,有些路不能逼着她走。
至少在她愿意自己靠近之前,他得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