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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择人 今日他说的 ...

  •   第二日,谢鸢进书房时,自己的侧案上已经多了一只木匣。
      她走过去,指尖搭在匣盖上,转头看曹丕。
      “这是什么?”

      曹丕正在主案后看文书,忙得头也没抬。
      “人。”
      那样子像只是随手往她桌上搁了件东西。

      她打开木匣。
      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十几份荐书。
      谢鸢抽出最上面一张。
      “少有才名。”
      又一张。
      “性端方,乡里称善。”
      再下一张。
      “善文章,通经义。”
      她接连翻了几份,忍不住抬头。
      “这些人是不是都没什么缺点?”

      曹丕这抬起头看她。
      “荐书上有人专门写自己缺点?”
      “那看这个有什么用?”
      “至少知道是谁荐的。”

      也对。
      她重新低下头,这一次没再只看那些漂亮话。
      举荐人、籍贯、从前在哪里做过事。
      又是经谁的手,将荐书送到了曹丕这里。
      同样一句“有才”,从不同人口中说出来,分量自然不一样。

      她往后翻着。
      “公子要选人?”
      “嗯。”
      “放在哪里?”
      曹丕把手里的竹简搁下。
      “前院。”
      “府里不是有人?”
      “那些人管的是府里的事。”曹丕道,“库房、账册、门禁、日常差遣,本来就有人管。”
      他将手里的竹简搁下。
      “可我现在要人替我往外跑,见人,送话,盯一些不能随便交给普通属吏的事。许安一个人分不开身。”

      谢鸢低头看向那一匣荐书。
      她这才明白。
      不是曹府缺人,是曹丕身边缺人。
      她低头又翻了几张。
      “那么这几个人便不能用同一个标准衡量。”
      谢鸢抽出一张。
      “这个做过郡府书佐,做事稳,若让他守账或者守库房,大概不容易出错。”

      又抽出一张。
      “这个善交游,认识的人多,放在外面跑,应该比坐在这里有用。”
      她又看了一张,停了一下。
      “这个文章很好。”
      曹丕等着她继续。
      谢鸢道:“但若让他去催人交东西,我怕他站在人家门口先作一篇赋。”
      曹丕低头笑了一声。
      “你对文章好的人意见很大?”
      “没有。”

      谢鸢把荐书放回去。
      “只是人总有自己擅长的东西。非拿同一把尺子量,最后挑出来的未必好用。”
      曹丕看了她一会儿。
      “那依你说,该怎么看?”
      “先见人。”
      “人已经来了。”
      谢鸢一怔。

      曹丕神色从容。
      “在外院等着。”
      她看了他两眼。
      “公子很喜欢先把事情做了,再来问别人怎么看。”
      “若你说得有道理,我也可以改。”
      “若没有呢?”
      “那便当我白问。”
      他说得理直气壮。
      谢鸢懒得再同他争。

      没过多久,许安进来通报。
      十几个人已经事先筛过一遍,今日进书房面见的只剩五个。
      顾衡。
      赵恂。
      杜显。
      陈则。
      程晏。

      第一个进来的是顾衡。
      二十七八岁,衣冠整齐,行礼时规规矩矩。
      曹丕问一句,他答一句。
      从前做过什么,办过什么差,哪一年随郡府清查户籍,都记得很清楚。
      只是每句话都答得很稳,几乎不肯多说半句。
      曹丕忽然问:“若上官让你办的事有错呢?”
      顾衡愣了一下。
      “当先回禀。”
      “来不及呢?”
      顾衡沉默片刻。
      “仍应请示,不应擅自处置。”
      曹丕没再问。
      等人出去以后,谢鸢在名帖旁写了两个字。
      曹丕伸手拿过去。
      “稳,慎。”
      谢鸢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会做事,是太守规矩。”
      “若事情都在章程之内,他大概很少出错。可一旦出了意外,又来不及请示……”
      她停了一下。
      “他恐怕宁可先不动,也不敢自己拿主意。”
      曹丕看了一眼门外,将名帖放到一旁。
      “所以不能放出去独当一面。”
      “至少现在不适合。”

      第二个是赵恂。
      二十三四岁,年轻,锋芒也重。
      问起时局时,他几乎不用想。
      哪位官员守成,哪位名士徒有虚名,哪一处用人失当,都敢说。
      说到兴起时,甚至主动提了两个曹丕根本没问的人。
      等他离开,曹丕看向谢鸢。
      “这个呢?”
      谢鸢想了一下。
      “聪明……也有点怕别人不知道他聪明。”
      曹丕眉梢微抬。
      “这也不行?”
      “我没说不行。”
      谢鸢把他的名帖往旁边推了推。
      “看放在哪里。”
      曹丕没再追问。

      第三个是杜显。
      家世最好。
      说话也最好听。
      从进门到落座,礼数、措辞、进退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曹丕问什么,他答什么。
      既不会显得太张扬,也不会让人觉得平庸。
      人刚出去,谢鸢却皱了皱眉。
      “他为什么要来?”
      曹丕抬眼。
      “求仕。”
      “他家中不是已经有人在郡里任职?”
      “是。”
      “叔父也有官身?”
      “嗯。”
      谢鸢低头看着那张名帖。
      “那他想做官,也不一定非要走公子这里。”
      曹丕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第四个陈则没什么特别。
      老实,稳当,确实做过很多实事,有资历。
      只是反应慢些。
      曹丕每问一个问题,他都要认真想上一会儿。
      答得不差,却也没什么让人一下记住的特别之处。
      陈则出去后,曹丕将他的名帖抽了出来。
      “这个不必再看了。”
      谢鸢点了点头。
      他并非不好,只是眼下曹丕要的,并不是一个处处稳妥却反应太慢的人。

      等他出去,谢鸢刚低头准备翻最后一张,声音先传了进来。
      “程晏见过曹公子。”
      是清朗的少年音,听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谢鸢抬头。
      来人很年轻,最多二十出头。一身青色交领窄袖袍服,衣料不算名贵,却穿得十分整洁妥帖。
      腰间垂着一块温润的白玉,在行走间轻轻碰着衣摆。
      他身形修长,眉目清俊,一双眼睛亮得清澈。
      站定以后,唇角自然弯起,笑意干净又明朗,像是冬日里忽然照进来的一缕暖阳。

      谢鸢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倒不是因为他生得多么惊艳。
      而是这人身上的气质实在太干净了。
      没有前面几人的拘谨,也没有急着表现自己的锋芒。站在那里时轻松自然,仿佛今日不是来曹丕面前谋前程,只是恰好进门与人说几句话。
      可是能让荐书一路送到曹丕案上,又走到这里的人,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毫无心思的年轻人?
      越是让人一眼觉得简单的人——
      反而越是不简单。

      曹丕往后一靠。
      “为何来邺城?”
      “想谋个前程。”
      倒是直白。
      “前程?”
      程晏笑道:“书读了这么多年,总不能最后回乡替人抄契书。”
      “你倒不怕说得俗气。”
      “俗气也比饿肚子强。”
      曹丕忽然笑了。
      “说说看,你会什么?”
      程晏竟真低头想了想。
      “账能看,字能写,人也能跑。”
      曹丕淡淡道:“外面几个人也能。”
      程晏笑了笑。
      “那我大概跑得比他们快一点。”
      程晏又补了一句。
      “脸皮也厚一点。”

      这回曹丕真笑出了声。
      “这也算本事?”
      “有时候算。比如替公子去催人交东西。”
      程晏一本正经地道:“人家第一日把我赶出来,我第二日还能去。”
      他想了想。
      “第三日大概也行。”
      谢鸢低下头,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这人确实很会说话。
      但听着并不油滑。

      曹丕问:“你想做什么?”
      “能往外跑的差事。”
      “为何?”
      “坐不住。”
      程晏顿了顿,又道:
      “也想多挣点钱。”
      曹丕看向他。
      “很缺钱?”
      “从前缺过。”
      程晏脸上的笑意没散,语气却淡了一点。
      “没钱的时候才知道,一本书、一顿饭,甚至想去一个地方,都得先看看自己手里有没有。”
      他说完,又笑起来。
      “所以还是有钱好。”
      谢鸢原本正在记字,笔尖停了一下。
      这一句不像刚才那些玩笑。

      曹丕也看了他片刻。
      “若有人给你的钱比我多呢?”
      程晏想了想。
      “若只是跑腿,谁给得多替谁跑,也没什么。”
      曹丕眉梢轻轻一挑。
      “那若不是跑腿?”
      “那就另算。”
      “怎么算?”
      程晏笑了一下。
      “看事情有多大。”
      “若知道了不该往外说的东西呢?”
      这一次,他答得很快。
      “那就得算命了。”
      书房安静了一瞬。

      程晏自己倒像没觉得这话有什么特别。
      “钱再多,也总得有命花。”
      曹丕看了他两息。
      “你很惜命?”
      “当然。”
      程晏弯起眼。
      “好不容易活这么大。”
      曹丕没有再问,摆了摆手。
      “下去吧。”
      程晏起身行礼。
      “是。”
      他转身出去。

      到了门边,正巧撞见许安抱着几卷东西进来。
      最上面一卷木牍一滑。
      程晏顺手接住。
      “当心。”
      许安愣了一下。
      “多谢。”
      “不客气。”
      程晏帮他把东西放稳,这才从旁边让开。
      动作很自然。

      谢鸢看着他出了门。
      曹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看什么?”
      “看人。”
      “看出什么了?”
      谢鸢低头拿起程晏的名帖。
      想了一会儿。
      “挺讨人喜欢。”
      曹丕似笑非笑。
      “这也算评价?”
      “怎么不算?”
      谢鸢道:“前面几个人都在想,怎么让公子觉得自己有本事。”
      她往门外看了一眼程宴的身影。
      “他倒先让人觉得,跟他说话不累。”
      曹丕若有所思。

      谢鸢拿起笔,在名帖旁写下两个词。
      机敏。
      善应。
      她还想再添些什么,但是又拿不准,便放下笔。
      曹丕伸手把名帖拿过去。
      “没短处?”
      “没看出来。”
      “那不是更好?”
      谢鸢想了想。
      “只能说今日没看出来。”

      她确实目前看不出程晏有什么问题。
      真要现在从这几个人里挑一个出去办事,她甚至会先选他。
      反应快。
      说话也让人舒服。
      知道什么时候该认真,什么时候可以说句玩笑。
      只是程晏太会让人觉得舒服了。
      可今日毕竟是在选人,他的话里多少都会有些修饰。
      曹丕问:“所以?”
      “再看看。”
      “怎么看?”
      谢鸢没有马上回答。

      外院里,几个人还没离开。
      隔着窗,能看见程晏站在廊下同陈则说话。
      陈则方才进书房时紧张得额上都是汗,这会儿也不知道听见了什么,竟慢慢笑起来。
      程晏也笑。
      冬日的阳光落进廊下,把人照得愈发明朗。
      谢鸢看了一会儿。
      “今日这些问题,他们都知道是在考。”
      曹丕靠回椅背。
      “所以?”
      “知道有人看,多少都会先想一想再说。”

      她低头看了看桌上的几张名帖。
      “荐书是别人替他们写的。刚才那些话,是他们自己说给公子听的。”
      “都未必是假。”
      谢鸢停了一下。
      “但总不能只看这些。”
      曹丕看着她,等着她继续。
      “还要看他们来不及想的时候,会先做什么。”
      书房安静了片刻。

      曹丕眼里慢慢浮起一丝兴趣。
      “你想怎么试?”
      谢鸢抬眼,看到了他眼底的变化。
      “还没想好。”
      “那便想。”
      曹丕把四张名帖推到她面前。
      “明日之前。”
      谢鸢:“……”
      她就知道。

      曹丕已经重新低头看文书,一副事情已经与自己无关的样子。
      谢鸢只能把那四张名帖收过来。
      最后一张仍是程晏。
      她手指在名字上停了片刻。

      今日他说的每一句话,好像都很合适。
      那若是来不及想呢?
      他会露出怎样的一面?
      谢鸢合上木匣。
      她忽然有点想看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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