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爱》》渝双

4、做真正的自己 沈曦颜

　　沈曦颜抬手拿起桌上的画，静静端详。

　　画面里，细碎枫叶落在女孩肩头，人物眉眼带笑，睫毛根根分明，连唇纹都勾勒得极致精致。可整幅画太过规整完美，像橱窗里精心陈列的瓷娃娃，好看却没有温度，美得空洞，触手只剩一片冰凉。

　　墨凌兮那句轻浅的点评，此刻清晰回响在耳畔：你的画没有灵魂。

　　墨凌兮看着陷入沉思的少女，没有再多言，拿起水杯缓步走向阳台。玻璃推拉门沿着轨道轻滑而过，发出细碎轻微的声响，破开室内的静谧。

　　沈曦颜心底浮起一个没头没尾的念头——

　　如果当初，她遵从本心勾选了美术社团呢？

　　思绪纷乱间，身侧忽然一空。

　　墨凌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阳台，夜风拂动她的衣角。沈曦颜望着她的背影，又见她指尖捏着铅笔，轻轻、缓缓敲着窗台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又规整，像一串无人读懂、笨拙又执拗的摩斯密码。

　　“你怎么还不休息？”

　　沈曦颜起身，踩着柔软的拖鞋走向阳台。

　　深夜的凉意顺着脚底悄然蔓延，浸透四肢，她下意识轻轻蜷了蜷脚趾，抵御微凉的夜风。

　　两人身高相近，肩线几乎相抵，静静并肩而立，轮廓落在月色里，莫名透着一种难言的般配。

　　潮湿的晚风裹挟着夜露的清冽，吹散墨凌兮束发的皮筋，青丝肆意散落。一缕柔软的发丝轻轻扫过沈曦颜的小臂，泛起细碎的痒意，她身形微僵，却终究没有躲开。

　　墨凌兮并未立刻应答，只将水杯轻放在窗沿。杯底与石质窗台轻触，落下一声极轻的“啪”响，消融在夜色里。

　　远处夜空，一架夜航飞机缓缓掠过，闪烁的红灯忽明忽暗，像天际游离浮沉的星火，温柔又遥远。

　　“睡不着？”墨凌兮轻声发问。

　　“嗯。”沈曦颜低声应着。

　　“是因为开心，还是因为不开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落在心头，却瞬间撕碎了她所有刻意伪装的乖巧与平和。

　　沈曦颜指尖微紧，指甲悄然掐进掌心。

　　她本能想脱口说“我很开心”，可喉咙像是被一团绵软堵住，所有违心的话语，尽数卡在喉间，吐不出半分。

　　看着她眼底隐忍的纠结与茫然，墨凌兮忽然轻笑一声，唇角扬起一抹温柔浅弧：“我猜也是。”

　　沈曦颜骤然抬头。

　　月光自墨凌兮身后倾泻而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朦胧银边，面容隐在柔和的阴影里，看不真切神情，唯有白皙脖颈下，一截精致的锁骨若隐若现。

　　“做真正的自己。”

　　墨凌兮的声线压得极轻，温柔缱绻，像是唯恐惊扰了她紧绷多年的方寸世界。

　　沈曦颜怔怔望着她，心底翻涌万千。

　　她想起客厅贴满整墙的奖状，想起父母看着荣誉时满心欣慰的笑容；想起老师年年如是、对她“最省心、最懂事”的笃定评价；想起无数个深夜，她对着镜子反复练习恰到好处的微笑，弧度精准到近乎刻板。

　　这些顺从、乖巧、迎合的模样，早已长进骨血、刻入肌理。

　　可此刻，墨凌兮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狠狠撬动了她坚守多年、固若磐石的人生准则。

　　墨凌兮仿佛什么都未曾察觉，敛去眼底温柔，转身从容回了室内。

　　沈曦颜独自立在晚风里，耳畔只剩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声清晰，叩击着胸腔。

　　做真正的自己。

　　她将这五个字默默含在心底，像噙着一枚尚未成熟的青橄榄，入口酸涩发苦，回味却带着奇异的清醒与通透。

　　双腿早已站得发酸发麻，她却迟迟不愿回床，下意识一步步走到墨凌兮的床边。

　　在这偌大陌生的新环境里，这里，是她此刻唯一能安心停靠的方寸地标。

　　墨凌兮半倚在床头，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划动着手机屏幕，双腿闲适交叠，姿态松弛慵懒。

　　她掀眸淡淡扫了沈曦颜一眼，又迅速垂落视线，漫不经心地开口：“想清楚了？”

　　“没有。”

　　沈曦颜垂着脑袋，指尖慌乱绞着棉质衣摆，柔软的布料被揉出层层褶皱，凌乱得如同她此刻杂乱无章的呼吸与心绪。

　　“三分钟。”

　　墨凌兮抬眸瞥了一眼腕间的腕表，表盘折射的细碎月光，在她清浅的眉眼间一闪而过。

　　她直起身坐正，伸手拉过一旁的椅子，语气平和：“哪里没想明白？”

　　沈曦颜乖乖落座，声音轻细得近乎微弱，带着掩不住的茫然：“哪里都不明白。”

　　她抬眼，眼底盛满无措：“第一步，该怎么走？”

　　墨凌兮对她这份懵懂无措并不意外，语气温柔且笃定：“做任何决定之前，先听听自己内心的声音。”

　　“把自己放在第一位，不刻意迎合，不勉强自己接纳任何人的期待。”

　　她微微顿住，唇角再度漾开温柔笑意，留足悬念：“剩下的，之后再告诉你。”

　　心绪翻涌间，一句念头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话语落地的瞬间，连沈曦颜自己都微微怔住。

　　指尖在半空微微发颤，单薄又怯懦，像一只刚刚褪去旧壳、脆弱敏感的幼蝶。

　　这是她人生里，第一次主动向别人伸出手、主动索要羁绊。

　　从小到大，永远是别人主动靠近她、选择她、求助她。

　　永远是“沈曦颜我们一组吧”、“沈曦颜你真好”、“沈曦颜能不能帮我”。

　　她习惯性做那个懂事、温顺、完美的被选择者，被所有人的期待裹挟、定义、捆绑，困在“完美乖孩子”的枷锁里，从未为自己主动一次。

　　墨凌兮迟迟没有应答。

　　她垂着眼帘，纤长的睫毛低垂，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浅的阴影，看不清情绪。

　　沉默漫延得太久，久到沈曦颜指尖发凉，几乎要收回这份冒昧的期许。

　　就在她心生退缩之际，清淡温柔的一字落下：“好。”

　　沉甸甸，又轻飘飘，稳稳落在她心底。

　　沈曦颜瞬间松了紧绷的心神，眉眼骤然亮起，对着墨凌兮露出一个纯粹又灿烂的笑脸，像偶然寻得宝藏的孩子，满心雀跃，干净热烈。

　　她转身快步走回书桌，全然没有看见，身后墨凌兮凝望着她背影的眼眸，悄然泛红。

　　墨凌兮缓缓闭上眼，默默压下眼底翻涌的温热湿意，驱散心头莫名的酸涩。

　　沈曦颜拿起课上未温习完的书本，躺回床上，双腿不自觉轻轻晃荡，眉眼间藏着难以掩饰的轻松。

　　一张小巧的便利贴，悄然从书页间滑落，轻轻落在床面。

　　她俯身捏起，纸上印着一串工整干净的电话号码。思索片刻，大抵是傍晚苏晓洁悄悄夹在她书里的，白天也只有她碰过自己的东西。

　　沈曦颜拿出手机，小心翼翼添加好友。

　　几乎是瞬间，页面跳转——对方已通过好友申请。

　　苏晓洁的头像是一只软萌的卡通小猫，和她本人一样，看着温顺无害。

　　【喵王：Hello，我是苏晓洁。】

　　简短干净的一句话，温柔如初。

　　【玻璃罩里的玫瑰：嗯，你夹的是什么？】

　　【喵王：班里同学的资料，不算全面，但刚转学过来，对你应该能有些帮助。】

　　【玻璃罩里的玫瑰：谢谢。】

　　消息发送后，对面再无回复，想来是已经歇息入睡。

　　沈曦颜粗略翻阅完简单的资料，随手将手机放在枕边，整个人陷进柔软的被褥里。

　　鼻尖萦绕着清冽干净的茉莉香气，是独属于墨凌兮的气息。

　　她闭紧双眼，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心底满是安稳与松弛。

　　身侧呼吸渐渐均匀平缓。

　　黑暗里，墨凌兮缓缓睁开双眼，目光静静落在手机相册的一张旧照上。

　　良久，一滴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没入乌黑的发丝，无声无息。

　　半晌，她抬手按灭床头的灯光。

　　一室静谧，坠入沉沉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