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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是 苏晓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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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洁脸上的笑容极轻地僵了一瞬,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随即又温柔如初。
“我们是一类人。”她顿了顿,眼底漾着温顺的笑意,轻声补充,“孤身一人在这里,一个人太可怜了。”
说完,她对着沈曦颜俏皮眨了眨眼。
沈曦颜没有应声。
窗外日光温柔,浅浅铺落在墨凌兮空置的座位上,暖意融融。可沈曦颜望着那处空位,鼻尖仿佛仍旧萦绕着淡淡的茉莉清香,还有一份她暂时读不懂的、沉甸甸的温柔庇护。
这份庇护克制又隐晦,却真实存在。
就在这时,一道脚步声缓缓靠近。
一名女生走到两人面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天真无害的笑容,可话语里的意味却尖锐刺耳:“差点忘了还有你们两个。正好,你们是一类人,应该最能玩到一起。”
不远处,周芸惠慵懒倚着课桌,红唇微勾,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她看着沈曦颜与苏晓洁并肩而立的模样,眼神淡漠疏离,像在静静观望两只被强行关进同一牢笼的困兽,冷漠又高高在上。
顾灵安还想顺势再说几句嘲讽的话,话到嘴边,却骤然顿住。
上午墨凌兮当众为沈曦颜解围撑腰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她们虽知晓墨家底蕴深厚,却始终摸不透墨凌兮本人的真实态度与行事分寸,不清楚她究竟护沈曦颜到何种地步,更不敢轻易试探、贸然得罪。
两人目光飞快一对接,心底暗藏的恶意当即尽数收敛。
在没有摸清深浅之前,没必要无端树敌,徒惹麻烦。
“行了,跟她们浪费时间做什么。”
周芸惠淡淡开口,主动打断顾灵安未尽的话语,眼底的轻视藏得体体面面,只剩贵族子弟恰到好处的疏离与不屑。
顾灵安悻悻闭了嘴。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扫过苏晓洁,眼底掠过一层明晃晃、不加掩饰的恶意。随即目光落向沈曦颜,混杂着几分轻飘飘的怜惜,又裹挟着一丝浅浅的厌恶。
但终究不敢再多言半句,只安分地挽住周芸惠的手臂,两人转身从容离开教室。
教室重新归于寂静。
沈曦颜心头微滞,满心困惑。
她从未与那人有过交集,更不曾得罪对方,可那眼神里的排斥与不喜,却真实又直白。
“刚刚那个人是谁?你和她有过节吗?”沈曦颜轻声发问。
苏晓洁的脸色瞬间苍白半分,转瞬便掩饰得无影无踪,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刚刚那个是顾灵安,顾氏集团的掌上明珠。旁边的是周芸惠。”
她语气刻意随意,却又下意识多了几句碎语:“听说周芸惠的父亲又给她找了后妈,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得意的,说不定她……”
“别说了。”
沈曦颜及时开口打断,心底隐约猜到她未说完的揣测,轻声劝道,“旁人的私事,不要胡乱揣测、随口瞎说。”
“对不起,是我失言了。”苏晓洁敛了神色,讪讪一笑,温顺认错。
墙上的指针不停转动,滴答作响。
墨凌兮的座位始终空着。
或许是上午墨凌兮那番话安定了她的心,又或许是这陌生的环境里,终于有了一个愿意主动靠近的同伴,沈曦颜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下午课程结束。
班里的同学尽数散去,沈曦颜独自趴在桌上,复盘温习课堂知识点。
华扬高中看似作息宽松、节奏舒缓,可课业难度与教学进度,远比她从前就读的县城学校要紧凑、高压得多,丝毫不敢懈怠。
不知何时,苏晓洁的身影停在了她的桌边。
沈曦颜从书本间抬头,撞进一双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眸。
那双眼睛干净又温和,像毫无城府的邻家姐姐,纯粹又治愈。
沈曦颜微微失神,全然没有察觉,眼前人温顺笑容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细微小动作与隐秘心思。
待到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苏晓洁接连唤了她好几声,沈曦颜才猛然回神。
“你在想什么呢?可以跟我说说吗?说不定我能帮到你。”苏晓洁眉眼弯弯,语气真诚温柔。
暮色渐沉,路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温柔笼罩着两人。
沈曦颜静静望着苏晓洁,目光沉静,看了许久。
久到苏晓洁垂在身侧的手心,悄悄沁出一层薄汗,心头隐隐发紧。
良久,才听见沈曦颜语速缓慢,认真开口:“我在想,如果我是男生,一定会很喜欢你。”
苏晓洁生得乖巧软和,天生爱笑。笑起来眼尾微微下垂,双目弯成小巧的月牙,两颗小虎牙若隐若现,衬得整个人干净纯真,毫无攻击性。
这样温柔和善的性子,本是人见人爱的模样。
可沈曦颜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不解——
为什么班里那些体面克制的豪门子弟,会不约而同、默契地疏远、不喜这个永远笑脸待人的女孩?
路灯光影摇曳,苏晓洁的脸颊悄然泛红,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羞涩与雀跃:“真的吗?”
沈曦颜看着她羞怯的模样,认真点了点头。
下一瞬,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亮起几分鲜活的光彩,语气带着浅浅的调侃与亢奋:“我猜,你肯定有暗恋的男生。”
“哪有,别乱讲。”苏晓洁连忙摆手,脸颊红得更甚。
“你一定有,到底是谁呀?”难得放松,沈曦颜难得多了几分活泼,继续追问。
“哎呀,你怎么这么八卦!这还是上午那个拘谨的你吗?”
苏晓洁抬手轻轻捂住泛红的脸颊,眉眼带笑,语气带着娇憨的嗔怪。
见她不愿多说,沈曦颜便很识趣地不再追问。
她心底清楚,朋友之间本该留有分寸,守住彼此的隐私与余地,关系才能长久安稳。
回到宿舍,沈曦颜简单洗漱完毕,便坐在书桌前翻开速写本画画。
她热爱绘画,无关天赋,只因为纸笔从不会辜负人。
线条平直规整,横平竖直、清晰分明,从不会出错、不会欺骗。不像晦涩难懂的数学公式,总有解不出的难题;更不像父母的眼神,永远藏着无尽的期许、束缚与“但是”。
落笔、收锋,就在她准备落下最后一笔的瞬间,宿舍房门忽然被推开。
沈曦颜心头一惊,手腕骤然一抖,笔尖猛地戳破纸面,留下一道刺眼的破痕。
她下意识飞快合上速写本,动作慌乱急促,不慎带翻了桌角的笔袋。
各色铅笔哗啦啦滚落一地,其中一支骨碌碌滚动,恰好停在刚进门的墨凌兮脚边。
突兀的动静,让刚推门而入的墨凌兮微微一顿。
墨凌兮弯腰拾起地上的铅笔,轻轻放回桌面。
她目光沉静扫过桌面——沈曦颜指节微微泛白、紧绷用力,桌边堆着一小堆新鲜的橡皮屑,分明是刚刚反复擦拭修改留下的痕迹。
视线微移,垃圾桶里一团揉皱的画纸边角露出一截,隐约能看出枫叶的轮廓。
墨凌兮的观察力向来敏锐。
结合沈曦颜方才慌乱藏画的小动作,心中瞬间有了几分猜测,只是尚未完全印证。
她随手将外套脱下,搭在旁边的椅子上,随即弯腰,从垃圾桶里捡起那团揉皱的画纸,轻轻抚平,放回沈曦颜的桌前。
“这么漂亮的画,待在垃圾桶里太可惜了。”
沈曦颜唇瓣微张,正要开口,一阵清脆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她的话语。
墨凌兮转身之际,宽松的衣摆轻轻扫过沈曦颜的手臂,带起一阵浅浅微凉的风,肌肤泛起细微的痒意。
沈曦颜起身,默默站在墨凌兮身后,一同看向门口。
门外站着一名短发女生,气质干净利落。
“这是你们的新校服,不合身可以自行修改。还有社团报名表,填好之后放到我的办公桌上即可。”
女生话音落下,转身便径直离开。
摊开报名表,琳琅满目的社团让人眼花缭乱。
沈曦颜目光在美术社团那一栏久久停顿,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几秒后,她眸光一敛,笔尖重重一转,用力勾划在奥数社团的位置。
落笔极重,力道穿透纸张,纸背高高凸起一道深刻的痕迹。
她不敢选自己真心喜欢的东西。
她怕父母的指责,怕看见父母眼底失望不满的神情,更怕因为自己一次随心的选择,引发一场无休止的争吵。
安稳、顺从、迎合他们的期待,才是她从小到大唯一的生存方式。
“为什么?”
清冷平静的嗓音骤然在身侧响起。
沈曦颜猛然回头。
墨凌兮正静静倚在桌边,不知在她身后看了多久。她已然换了宽松的家居服,发丝尚且湿润,带着淡淡的水汽,显然是刚洗完澡。
沈曦颜被这句直白的问话问得骤然怔住。
对上那双澄澈通透的琥珀色眼眸,她莫名觉得,自己心底所有压抑的小心思,都被对方一眼看穿,坦荡无所遁形,偏偏又抓不到丝毫证据。
眼前的墨凌兮,是入校以来唯一真心帮她、对她释放全部善意的人。
相处短暂,却足够让她卸下防备,心生亲近,愿意敞开心扉。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开心。”
沈曦颜扬起脸颊,努力扯出一个乖巧、懂事的笑容,温顺又妥帖。
他们。
墨凌兮眸光微沉。
看着这副刻意讨好、故作轻松的笑容,莫名觉得刺眼又心疼。
她没有绕开话题,目光沉静,轻声追问:“那你呢?你开心吗?这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简简单单两句话,轻轻敲在沈曦颜心底最柔软、从未被人触碰过的角落。
沈曦颜瞳孔微睁,瞬间僵在原地。
长这么大,所有人都只问她成绩如何、前途如何、有没有让家人满意。
除了奶奶,从来没有人问过她——你喜不喜欢,你愿不愿意,你开不开心。
也正因这句温柔的追问,沈曦颜心底对墨凌兮的好感,瞬间汹涌上涨,彻底扎根。
墨凌兮静静看着她,眼眸如深潭,沉静无波,没有催促,没有评判,只是安静等候她的答案。
沈曦颜张了张嘴。
她本能想说“我开心”,想说“父母都是为了我好”,想说自己早已习惯顺从。
可所有违心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轻轻吐出两个极轻、却无比笃定的字:
“……不是。”
声音很轻,微弱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却是她第一次遵从本心,说出真话。
这两个字,藏着她多年所有的委屈、不甘与妥协。
墨凌兮没有赞许,没有安慰,只是抬手拿起桌上那幅被揉皱又抚平的枫叶画,对着台灯光线细细端详。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知道你的画,缺什么吗?”
沈曦颜茫然摇头。
“你天赋很好,技法也足够熟练,但你的画,没有灵魂。”
墨凌兮目光温和,一语点破关键,慢慢解释:“一幅画没有魂,从不是技巧不够,是画画的人,心里藏着太多压抑,太多身不由己。”
画家心口无热爱,笔下自然无温度。
这,也是她画作最致命的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