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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窗岭飘雪 薄唇轻启, ...

  •   沈娇绡懒起梳头,看着铜镜里出落得水灵灵的杏玉,想起以前她跟杏玉玩笑说,等以后嫁到林府,让杏玉做她的陪嫁丫鬟。杏玉也不知是谄媚说的,还是真心的,却说林云棐家世虽好,平日里处事随和,相貌出众,人也不错,可跟沈娇绡怎么都感觉不配。

      若硬要把两人撮合到一块儿,恐怕将来对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事。

      沈娇绡当时却对杏玉的见解,颇不以为然,觉得林云棐无论是人品相貌才干家世,在整个西凉射戟城里都可以说是上上之选了。再说她现在只是跟林云棐配婚来的,至于以后嫁不嫁他,那还难说得很呢。

      杏玉这般看轻人家,未免也太过挑剔了些。

      毕竟在西凉射戟城方圆百里内,几个州府郡县里的一众世家贵公子里面,林云棐的相貌才华都已经算是凤毛麟角百里挑一了。沈娇绡都没想到,杏玉这小丫头片子居然比她眼光还高,连林家大少爷林云棐这样的都看不上,那其他的就更甭想了。不过,沈娇绡也忽然想到了个人,总不能是那林云棐他那个牲口弟弟林花落吧?

      沈娇绡看着妆台旁边架子上,摆放着的那一柄玉柄拂尘,便不由得回想起了三年前,沈家祖母老祖宗过寿宴的时候。

      林家二公子因事未到,事后林家老爷子林晦明携次子林花落,并再备上了一份重礼,在寿宴三日后的傍晚,特地到沈家给沈家祖母老祖宗拜寿赔礼去。沈家看到林晦明如此注重礼数,并对沈家祖母老祖宗这般敬重尊崇,自是没多计较未予追究,还把府上的嫡长女沈娇绡也请了出来。

      然则,沈家有三位嫡生小姐,却偏只把那长女请了出来,此中深意,所为何来,林晦明自然心中有数。

      但沈家既然有此安排,林晦明也并非寻常等闲之辈。

      早在三日前,林花落错过沈家祖母老祖宗寿宴回府当晚,便已嘱咐林花落在林家给沈家祖母老祖宗准备的赔礼之外,自己单独再给林家的三位小姐略备薄礼,以彰显出林家人对沈家地位的膺服敬畏之心,并藉此为将来促成两家联姻做好铺垫。

      林花落本想要拒绝林晦明的安排,自请闭门思过,家法伺候都行,只要别让他去沈家,什么样的责罚处置,他都能接受。

      林晦明听了以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让林花落跟他去一个地方,等林花落跟着他父亲去了那地方以后,林晦明才告诉林花落跟他说,那就是他以前跟他一样年轻气盛到处浪荡的时候,在外面闯了祸犯了错以后,回到家里被他祖父关起来深刻自省闭门思过的地方。

      林花落看着那个小黑屋,里面除了一方研墨一枝笔,一沓宣纸一幅画,还有一个人……一个女人,他要在三日之内在画出那个女人最美的样子,至少要达到旁边那幅画的水平。

      但在这三日之内…绝不能碰她一下,否则便要被罚戴枷十日,抄写族谱,背诵祖训,洒扫祠堂。这四道惩处家法,林花落一样也不想尝试。比起这四道惩处家法来说,林晦明罚他跟一个漂亮女人一起关小黑屋。

      他倒是更容易接受一些,可林花落一看到那个女人咬唇皱眉看着他,还似乎是故意带着一丝娇羞欲滴的颤音,唤他“公子”,他突然就后悔了。既然那个女人能唤他“公子”,当然也能对他说出的话来。

      林花落在她面前,可以忍住一个时辰,一天,一晚上,但要让他三天不碰她,尤其是晚上他跟她单独关在那个小黑屋里,他几乎毫不怀疑就知道自己肯定能忍住。

      可他在那小黑屋才坐了不到一个晚上,就熬不下去了,无论他身边那个女人怎么引诱他,他都能忍耐,不为所动。他在那小黑屋里,哪怕那名婀娜曼妙的美丽女子,对他使尽了千般手段,施展了百种媚术,他笔下画出来的却都是另一个女人的模样,而且几乎每一幅都是她。林花落越画,越恼羞成怒,才画出来一幅,一看又是那个女人,气得把宣纸揉作一团扔掉重画。可再画出来,还是那个女人。

      他至死都想不明白,以前从未有过这种事,怎么当晚竟会在他身上发生这种怪事,而跟他一起待在小黑屋里,被林晦明安排来引诱扰乱他心志的那个女人,看着林花落这般俊美公子,明明应该画的是她,可每次画出来都是另一个女人。

      这让那名女子也气得疯了一样往林花落身上又抓又咬,将几案上的宣纸纷纷扯碎,还把她给他研磨出来的墨汁儿,全都泼到了林花落的脸上,不停质问林花落是不是喜欢那个女人。但林花落却神情笃定,无比诚恳坦白地告诉她,他从未见过那个女人,甚至连她是谁,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他自己也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但那名女子却死活都不肯相信,也不顾地位尊卑和林晦明事前对她的警告与恫吓,非要林花落给她个说法。

      林花落忍无可忍,却还是尽力克制自己,不要冲动。只是那名女人从小黑屋里出来的时候,衣衫早已破烂不堪,脸上脖颈上,和衣裳破裂处满是血污、淤肿、抓痕和咬痕。

      林晦明虽然并没任何态度,也未严厉训斥他那个疯批狗儿子。

      但林花落的大哥看着那名女子衣衫褴褛,遍体鳞伤,掩着脸庞,痛哭流涕地从那小黑屋里跑出来,却忍不住暗暗啐口唾骂道:“真是条疯狗,牲口……连畜生都不如,我林家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我林云棐身为堂堂林家的嫡长子,又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简直不可理喻,可耻至极!早晚我要让他从我们林家大门滚出去,我一天都不想再见到他出现在我面前!!!”

      林云棐虽然对他弟弟痛恨至极,可林晦明却仍选择小惩大诫即可,决定不予处罚。只要林花落三天后,保证能准备好给沈家祖母的寿礼,和给沈家世伯父世伯母,以及沈家三位小姐的礼物就行。

      因此林花落最后还是果断选择了听他父亲的话,老老实实给沈家那三位嫡生小姐准备礼物去了。

      当林晦明带着林花落上门赔礼那日,沈家为了不失礼数,与林家做到宾主辈分相互对等,又尽量让其余两位嫡生小姐避嫌,沈家便安排了嫡长女沈娇绡出来应酬作陪,并替另外那两位嫡小姐接受拜礼与馈赠。

      林花落当着林晦明和沈家人面前,把赠送给沈家三位小姐的礼物一一拿出赠予,偏有一件礼物要接受馈赠者当场尝过一两口,才算是礼数周到不失礼仪,那便是唐朝杨贵妃最常吃的荔枝冰酥酪。

      但凡是有客人给主家送礼,有送这种珍贵酥酪点心的,主人家总是要打开当着客人的面,咬上一两口尝尝味道,说几句感激好听的话才符合礼数。

      沈娇绡那几日正来月事,本是不便吃那些生冷寒凉之物的。沈家老爷沈顺章和其夫人,沈娇绡的母亲却对此并不知情,言语间多番催促暗里提醒沈娇绡务要吃上一两口,尝尝味道,夸赞几句,才不至于外人觉得他们沈家待客无礼态度轻慢。

      沈娇绡几番婉言推拒,却仍是未能搪塞过去,但要她当着那众人眼前,直言来了月事身体抱恙,却也教她委实觉得羞愧难当难以启齿。

      尤其,她方才抬头一见着林花落那张脸,竟是她知晓人事以后,不知为什么总是几乎每晚都会梦见的那个人,而如今真见到了这张脸…那个人,便差点儿让她没站稳,攥紧巾帕,越捏越紧,不由自主竟有些迷了眼慌了神。

      她祖母瞧见自己孙女儿这副模样,忙叫了一声“阿姒”才把她唤醒了回来。

      林花落听得这一声“阿姒”,不知怎么也突然一阵恍惚,仿佛也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耳边唤着谁的名字……“阿姒”。

      沈娇绡回转神来,答应了祖母一声,因着月事,显得有些紧张,见了林花落手中捧着的那寒凉之物,不免心生退怯,变得娇柔怯懦起来。

      可却又怕自己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又让屋子里的场面变得僵持和尴尬。

      况且荔枝冰酥酪这种吃食点心,平时即使像是沈家这样家财万贯权势煊赫的高门大户人家,也是很少能有机会碰上吃到的。不然林花落也不会费尽了周折跟心思,竟然还打算专门连夜跑到岭南荔江城去,把师傅请到西凉射戟城来,就为了给沈娇绡做一份荔枝冰酥酪了。

      林花落自己觉得他是不是都疯了,从西凉射戟城到岭南荔江城,来回至少都要半月才行。

      他却妄想要只用两天一夜,就能从岭南荔江城赶回来。

      本来这事儿肯定是办不成的,未曾想事不凑巧,有位西域来的姑娘沧黎月,独擅此道,技艺过人,由她做出来的酥酪点心糖饼糕点,颇有唐宋遗风酥糯香甜入口即化。

      林花落听闻这西域妖女竟有此能耐,便暗中寻得沧黎月下榻之处,私自前往请托沧黎月帮他专门定制一份唐宋宫廷皇家秘制酥酪。

      沧黎月把那份酥酪交给林花落以后,却并未详说她是用了什么样的食材配方制作而成的,只是提醒林花落若是女子食用,小尝或轻抿一两口即可,切勿多吃,否则冰酥一旦融化产生麻痹酸软的异感刺激,恐会适得其反。林花落犯了嘴馋,也想蘸一手指头抿抿放嘴里试试。沧黎月却打断了他,再三叮嘱男人更不能随便乱吃。

      林花落心想,管他呢,不让尝就算了。

      反正他也只是为了完成其父林晦明给的的任务交代罢了,礼物送到,其余诸事便都与他无关了。本来在他预想中,三日期限一到,他随其父林晦明去沈家给沈家祖母赔个礼,敬盏茶,他这事儿大概也就这么过去了。可后来发生的事,却几乎完全超出了他意料之外。

      当日,林花落先后给沈家祖母、沈父沈顺章和夫人敬过茶以后,便自然而然该是向作为沈家嫡长女的沈娇绡送上赠礼了,按说本应是林云棐来才是。

      但前日寿宴他既然已经来过沈家,这次便没再跟着了。沈娇绡轻抬眉睫,眨动盈眸,窃窃觑了一眼林花落的面庞模样,暗自打量了一番,心道:“以前听人家讲,这林家二公子长得跟个牲口一样,可如今亲眼目睹,人家林家二公子的长相分明俊俏柔弱得很,哪里有半点儿像是牲口的样子哩。

      莫非都是好事者嚼舌胡说,诋毁人家林二公子的不成?恁我却竟也不明来由偏听偏信,把这话当了真,差点儿误信传言真把人家林二公子当牲口一样去看待了。

      幸亏这次祖母过寿,他父亲带他亲自登门给祖母赔罪祝寿来了。若不然我可真要误会了人家了。但话说回头,也多亏了林二公子他前日错过了祖母的寿宴,不然也不会今日他父亲挟他上门赔罪,要我出来作陪受礼这桩事了。

      瞧他放在茶几上那个锦缎包裹的盒子,那般贵重典雅精致玲珑,也不知道盒子里面存放着一件什么礼物。”沈娇绡看着林花落把那盒子拿过来,又说了一些客套话,还故弄玄虚地说要她亲口尝一下才行,不禁让她感到颇不耐烦,很不爽快。

      盒子一打开,她打眼一看,竟不过就是一份普通冰酪而已。沈娇绡瞬间由初见诧喜惊颤转而生出一股厌憎乏味的失望和幽怨,不觉心头一冷,看着那冰酪,心里不由冷笑,顿时对林花落只剩下鄙夷、轻蔑和不屑。

      但她碍于身份,不便失礼,且沈家祖母和她的父母,还有下人们都在一旁看着她和林花落。

      她作为沈家嫡长女,即便来了月事有所不便,也不好拿这种事当做理由来推拒搪塞过去,再者林花落为她精心准备的那份荔枝冰酪酥,平时想吃都未必能吃得着,现在人家当作赠礼白送给自己吃。

      要是都还这么瞻前顾后一直端着,不肯吃一两口尝下味道,多少也给人家反馈夸赞两句以表谢意,那岂非是也太过失礼,让原本两家祝寿和谐欢愉的场面,仅仅因为自己来了月事身有微恙不肯配合应付,而陷入窘境和尴尬了吗?

      于是乎,沈娇绡几番委婉拒绝不成,林家人嘴上说着不妨事,但林家父子一唱一和言语相激,使得整个房间里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微妙紧张起来。父亲沈顺章面色愈发难看,显然是隐隐怒气腾烧有些恼火了。

      此刻。

      她方才明白,即使她来了月事,身体有所不便。

      但在父亲眼神施压逼迫,以及祖母、母亲和屋里其他人的目光注视下,她也只能强忍着满腹的委屈和悲伤,默默低下头去,强颜欢笑,不得不尝。

      沈娇绡被父亲那一双严厉的眼神,盯得她心里一阵紧张战栗,暗暗蜷起了舌头,眼神湿润,顶着上颚,咬紧了舌尖唇瓣,转头又满眼哀怨憎恶,却也无可奈何的,看着林花落双手恭敬态度谦卑,眼神窗岭飘雪冰寂稀薄,唇角却始终紧抿着,喉结上仿佛隔着一层晦暗朦胧的阴影,经年笼罩着。

      恰似他那一身白衣胜雪,清寒似水,却梦覆霓影,艳如尘殇,在她面前,毕恭毕敬地捧着他手上的那个盒子,替她将盒子呈递过来,看着她取了调羹勺柄,捏在手上,轻轻往盒子里那冰酪上面,浅浅挖出了一小块儿,轻启薄唇,眉睫往上偷偷看着他,慢慢咬了上去。

      结果……她这一咬下去,当冰酪在她嘴里融掉那一瞬间。

      她却忽然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舌苔下喉咙口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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