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减时分》浧落

25、左晚晚（ED） 乔舟舟你好

　　回到玫瑰星几天了，两个人还在和几株样本打交道。
　　晨光透过实验室那扇单向透视窗时，乔述舟正把标序为六号的样本从恒温箱里取出来。
　　培养皿底座贴着他自己手写的标签，一行字歪歪扭扭地向外撇着，像是被风吹倒的麦田。
　　或许是觉得字丑，他看了几秒又画了一个表情包，今天是两个火柴人排排坐。
　　“请问画家，你为什么没有去美院？”左延晚问他，声音含笑。
　　乔述舟说：“美院不一定差一个天赋型选手，但是咱们实验室肯定有人差一个完美搭档。”

　　左延晚不置可否，只是笑了一声，又叫乔述舟把记录本递一下。

　　培养皿里那株淡紫色的菌落似乎舒展开了，表面泛着一种近乎金属的微光。
　　细胞壁结构异常，分裂周期比前几个样本都慢，但在高糖培养基里反而表现出异常的活性。

　　乔述舟偏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忽然伸手点了点培养皿外壁：“你长得挺好看的，就是太磨叽。上次第三号样本第二天就长满了，你呢？第四天了才这么一片，你这是搞学术还是搞艺术？”
　　菌落当然不会回答。

　　“对了，测序结果传过来了，”左延晚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尾音上扬，还是熟悉的一点凉意，“飞边拿去我就说一群人不靠谱地把非编码区注释得乌七八糟，未知功能片段连夜跑了一遍比对……”
　　乔述舟抬起头，左延晚把数据板推过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序列比对图，标了三处关键区域。

　　“和之前三号重叠度七十三左右了，有点厉害呢。”乔述舟划了两下屏幕，局部放大，他的动作总是看着漫不经心，但目光落在数据上的时候，那种平时挂在脸上的，略微散漫的笑意忽然就收起来了。

　　他盯着那几段序列看了十来秒，忽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但眼底的东西还是认真的。
　　“左晚晚，你说这七个亚型是不是根本就是同一株菌在不同环境下的表型漂移？第三号切掉了一段，第四号多补回来一段——它们可以算一个完整的进化谱系。”

　　左延晚没接话。她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实验台上那支全息投影笔，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蓝光流淌出来，勾勒七个样本的立体结构模型，它们悬浮在实验台上方，像一串被定格在时间里的淡紫色星尘。
　　“乔舟舟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但是你再叫左晚晚我就把你画的表情包全部擦掉。”

　　乔述舟毫不在意，继续要喊她左晚晚。
　　——前天他找左延晚的时候，发消息输错了字，于是发出来一个“左晚晚”，实在太困没有注意。清醒了发现也毫无改过的意思，就这么时不时叫一句。
　　烦人精。

　　左延晚看了他一眼，眼睛稍稍一弯，那是她要开始毒舌的前兆。
　　乔述舟在她开口之前抢先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知道我知道，你又要说我跳步。但是你看这段序列，如果不是分支变异，它凭什么同时出现在第三号和第四号里？那两个样本来源隔了好多光年呢。”

　　左延晚不说话了，她垂下眼睛，又开始捻手指——这个动作已经从纠结紧张专用拓展成了思考时候标配。

　　乔述舟转身去恒温箱里把另一株样本的生长曲线记录调出来，嘴里还哼着一首不知名的调子，断断续续的。
　　这次有点难听。

　　“你闭嘴。”左延晚头也不抬。

　　“我没张嘴。”

　　“你吵死了。”

　　乔述舟咧嘴笑了一下。实验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了各种仪器运作的声音。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一艘小型星际货运飞船无声从际港起航又滑过天际，尾焰在淡蓝色的天幕上拖出一道笔直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线。
　　角落培养箱自动灌溉系统启动了，细密的水雾从管道喷出，落在那些低重力培育的观赏植物叶片上，水珠浮在半空微微颤动着，像碎了的水晶。

　　左延晚忽然说：“你想做WB吗？”
　　“谢谢，没有人会喜欢的。”乔述舟立刻严肃脸，有点抗拒。

　　“求你了乔舟舟，去制胶吧。”
　　“好吧左晚晚。”
　　“好幼稚。”
　　“很好玩。”

　　一系列步骤由两个人轮流完成的好处大概是两个人有空搞交换生报告的大纲。
　　——如果没有宁教授给了今天下午至少给大纲的deadline，两个人大概还能再拖两天，反正有一个月期限。

　　左延晚抬起眼睛看他，准备接班。
　　乔述舟已经转身走到另一张实验台前，从抽屉里翻出一沓学院统一印制的报告用纸，就挨着左延晚那一堆放下。
　　乔述舟征用了左延晚的钢笔。
　　“……墨水在旁边桌子看见了没？”
　　“好的谢谢左晚晚。”
　　“啧。”
　　“嘻。”

　　……

　　等到左延腕终于暂时结束，设定好了摇床，乔述舟还在座位上去跟那份报告搏斗。
　　左延晚没有刻意去看他在写什么，但这张桌子就这么点大，两个人挨得又近，她余光里能捕捉到乔述舟的手。
　　他说乔述舟不像在写学术报告，倒像是在跟一支笔进行什么生死搏斗。

　　乔述舟拿笔帽戳了戳自己的额头：“不行了，我现在脑子里全是基因序列，交换报告是什么，我不认识它……”

　　“你是去首都星待了就不能适应玫瑰星的大气了吗？，回来连报告都不会写了。”
　　“手写报告是世界上最歹毒的东西。”
　　“你那是拖延症。”

　　乔述舟趴在桌上扭过头来看她。左延晚依然垂着眼睛在全息屏上输入什么。
　　“你为什么不用纸？”乔述舟问她。
　　左延晚试图装作无辜，但是根本就压不下笑意：“不知道啊，导儿说你一定要手写？”
　　“……”乔述舟明白了。
　　完全是宁教授忍不了自己的字，于是搞区别对待……

　　左延晚没写多少，去看另一组实验的电泳槽了。
　　她的侧脸被实验室顶灯的光勾出一道冷白的轮廓。乔述舟写了半天编不下去，把笔一丢，站起来，绕过两张实验台走到她身边。
　　左延晚没动。

　　乔述舟俯下身去看电泳槽，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茶梅的气味从他衣领上淡淡地浮起来，混着实验室里恒温系统循环的、略带干燥剂味道的空气。
　　左延晚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鼻子埋进自己外套领口里。

　　“这条带比预期的偏下，”乔述舟指着凝胶上的某一列条带，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分子量偏小，之前咱们在首都星的时候是不是用了不同的裂解缓冲液？”

　　左延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顿了一秒：“你把笔放下再说话，墨水蹭到我外套上了。”
　　乔述舟低头一看，自己右手指节上果然沾着一小片新鲜的墨蓝，正堪堪悬在她浅灰色外套的袖口上方不到两厘米处，左延晚一向比别人都干净的实验服已经沾到了第一处污渍。

　　他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试图忏悔：“对不起，没关系，咱们下学期就可以换新实验服了……不是，我的意思是……”
　　“你最好求求实验器材WB能成功。”左延晚瞥他一眼，下达最恶毒的诅咒。
　　“你不觉得你的钢笔也该给我赔点钱吗？”
　　“……？”左延晚沉默两秒，在乔述舟再次改口前，说，“乔舟舟你赔我墨水。”
　　“……好吧，我大度不计较了。”乔述舟装作若无其事，又倒回去写大纲。

　　左延晚笑他一声，继续看见缝插针又写了几个字报告。

　　“左晚晚快来。”
　　左延晚闭了下眼睛，好吧那就左晚晚吧。
　　左延晚走过去，问他：“写完了？”

　　“整整三页，手写——”乔述舟把钢笔一揣，又被左延晚抓住手腕，夺回了钢笔。
　　“给我一万我就送给你。”
　　“你抢劫。”
　　“你还我。”左延晚皱了一下眉，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走过来有别的事，“拿来看看。”
　　乔述舟面上带笑，递上自己的手写大纲：“好的，给我一千，允许你借鉴我的杰作。”

　　“真是了不起呢，居然还有你字……稍微，好看一点的一天呢。”
　　“你那个停顿是什么意思？”乔述舟仰头看她，说着质问，眼睛里却是暖的。
　　“意思是……”左延晚没忍住笑，不知道嘲笑还是什么，“在纠结程度副词呀。”
　　乔述舟失去辩驳的力气，跟她讲：“我们讲正事吧。”
　　“好的。”

　　“你这里逻辑衔接其实可以改改，我可以采访一下这里你的字突然变得四仰八叉和写出来的菌落生长旺盛有什么联系吗？”
　　“比较生动形象。”乔述舟说，“下次尽量做一个标准对照反差。”

　　两个人的形容一向诡异。

　　左延晚说：“先改去。”
　　“好的左晚晚。”
　　“再见乔舟舟，我将去吃饭。”

　　乔述舟从左延晚手里又借回去钢笔，顺便抓住她的袖口：“我想吃抹茶流心包……”
　　“主食吃吗？”
　　“左晚晚带什么我吃什么吧。”
　　左延晚挥挥手再见，自己转身往外走:“那你就等着吧。”

　　左延晚回来的时候，乔述舟刚改完左延晚说的一个地方，在休息区坐着，说：“看看？”
　　“可以了。”
　　乔述舟瞪她：“……你根本没看。”
　　“相信搭档的水平。”左延晚点头，摆了午饭。

　　左延晚咬了一下筷子，没动。
　　“怎么了？”
　　“我在想我以前怎么想不开大二就冲进实验室了。”左延晚难得有点疲惫感。
　　乔述舟说：“后悔啦？”

　　“一睁眼——实验，闭上眼发现没完成的实验报告啊论文全贴上来了。”左延晚吃了块糖醋排骨，“我班味怎么有点重？”
　　“咱们搞生物搞罕见病的难道不是情怀吗……”

　　“停停停，等我一下第一块糖醋排骨我将上供给仪器……”
　　“夏漾复现你实验的每一天——这个要供冰面包，这个供糖醋小排……”
　　“那不然跟你学，每天对着人家哼小调。”

　　“咱们下午什么安排？”
　　“电泳分析报告……”
　　“测序报告归我吧。”

　　左延晚点头，于是乔述舟又说：“再之后呢？”
　　“再说吧。”
　　乔述舟像是早有预谋地步步引导，暴露了目的：“咱们晚点去生态园吧。听说今年新培育了了几种夜光植物，萤火虫也放了一批改良种，‘反重力师兄’说特别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