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试探拳下藏锋芒
...
-
周一清晨,警校走廊里的穿堂风裹着十月末的凉意,从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公告栏上贴着的考核成绩单吹得哗哗作响。
工藤曦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松田阵平趴在最后一排补觉,脑袋埋在胳膊里,卷毛翘得乱七八糟。萩原研二坐在他旁边,正用小镜子反射窗外的晨光,往他脸上晃。伊达航在第一排翻着今天的课程安排,眉头微皱,像是在预习什么。诸伏景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保温杯,安静地看着窗外操场上的晨跑队伍。
降谷零坐在第三排靠走廊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侦查学教材,笔在页边空白处快速写着批注。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早。”降谷零先开口,语气很淡。
“早。”工藤曦回了一句,移开视线,往自己的位置走。
从上次格斗切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周末。降谷零没有再找她单独聊过什么,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用探究的目光打量她。看起来像是放弃了试探。
但工藤曦知道不是。
这个人只是在换一种方式观察。不盯着你看,不代表不看你。不问问题,不代表没有疑问。
她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挂好,拿出今天的课本。
前排的萩原研二看到她了,转过身来朝她挤了挤眼睛:“工藤同学,周末过得怎么样?”
“还行。”
“我姐让我问你,肩膀还疼不疼。”
工藤曦正在翻书的手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早就不疼了。你跟她说不用惦记。”
“你自己跟她说呗。你又不是没她LINE。”萩原研二咧嘴笑了一下,表情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八卦,“我姐这人啊,最不喜欢别人替她传话。你要是亲自回她,她肯定高兴。”
工藤曦瞥了他一眼。
萩原研二立刻做了个嘴巴上拉链的手势,转过身去。
窗外操场上的晨跑队伍正好跑完最后一圈,口号声远远传来,混在风里有些模糊。十月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教室,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纸面泛着浅浅的暖金色。
工藤曦垂下眼,在笔记本的第一行写下今天的日期。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周末两天她都在看鬼塚教官给的那份失窃案卷宗。七起案件的细节几乎能背下来了——时间、地点、被盗物品清单、监控破坏手法、证人证词。每一个细节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个组织严密、训练有素的专业犯罪团伙。
而那份证人证词里提到的“高个金发女人”,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脑子里。
不管是不是巧合,这个特征都太显眼了。
如果真是贝尔摩德——工藤曦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那这个失窃案,绝不只是普通的系列盗窃这么简单。
黑衣组织不缺钱。他们不会为了几块名表和古董茶碗,大费周章地派出核心成员参与入室盗窃。除非,那些被盗物品里,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比如情报。比如某种特殊药物。比如——某个能让组织不惜代价掩盖的秘密。
她合上课本,把目光转向窗外。
操场上的人散了,只剩下几个在收训练器材的后勤人员。阳光把草坪照得发亮,远处的教学楼玻璃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光。
“同学们注意了。”
鬼塚八藏教官的声音从前门传进来,带着一贯的严肃沉稳。他手里抱着教案,大步走上讲台,把东西往桌上一放,扫了一圈教室。
“上周的综合考核成绩已经出来了,公告栏上贴着,自己去看。总体来说,你们这届的表现比去年强,但别太得意——基础科目还有不少人拖后腿,尤其是法律程序这一块,笔试平均分比去年低了三分。”
他翻开教案,语气转为公事公办的节奏:“今天上午是警械使用的理论课,下午改成犯罪侧写案例分析课。上周给你们发的案例资料都看了吗?”
底下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
“没看的今天中午抓紧补。下午的课会抽人上台分析,别到时候一问三不知。”
松田阵平从胳膊里抬起脑袋,头发乱得像个鸡窝,迷迷糊糊地问旁边的萩原研二:“什么案例资料?”
“上周五发的那个,连续纵火案的犯罪侧写分析。”萩原研二压低声音,“你没看?”
“忘了。”
“那你下午等死吧。”
“切,现编也能编出来。”
鬼塚教官的目光扫过来,在松田阵平脸上停了两秒。松田阵平立刻把脑袋重新埋进胳膊里,假装一直在睡。
教官没理他,翻过一页教案,正式开始上课。
上午的课过得很快。
警械使用的理论部分是基础课,内容对工藤曦来说太浅了。但她还是认真地做着笔记,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用的是标准日语,不是前世惯用的速记符号。
上次降谷零在她笔记本上多看了两眼,从那以后她就不在公共场合用速记符号了。
那个人的眼睛太毒。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成为他拼图的碎片。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松田阵平端着餐盘大剌剌地坐到她对面,萩原研二紧随其后。然后是伊达航、诸伏景光,最后是降谷零。六个人占了一张长桌,餐盘挤得满满当当。
“工藤同学,下午的案例课你准备了吗?”松田阵平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问,完全不讲究吃相,“我昨晚光顾着改车,一个字没看。”
“看了几遍。”工藤曦夹了块煎鱼,语气随意,“你呢?”
“一个字没看。”松田阵平毫不心虚,“反正教官不会叫我。上次叫我回答问题,我说不知道,他气得罚我跑了十圈。从那以后就不叫我了。”
“那是教官放弃你了。”萩原研二在旁边补刀。
“胡说!那叫战略性放弃!”
伊达航放下筷子,看着松田阵平:“你下午还是准备一下比较好。鬼塚教官虽然嘴上不说,但这次侧写课的分数占比不小,别到时候拖全班后腿。”
“班长你比我妈还啰嗦。”
“因为你不让人省心。”
诸伏景光坐在工藤曦斜对面,吃饭的样子很安静,偶尔抬头听他们说两句,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他夹菜的动作很轻,连筷子碰到餐盘的声音都比别人小。
工藤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这个人,无论在什么场合都是这副模样——不会抢着说话,不会刻意刷存在感,但永远在认真听。他的存在感不是靠音量刷出来的,而是像水一样,安静地浸润在每个需要被注意到的角落。
“工藤同学。”诸伏景光忽然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声音温和,“上次说的那个失窃案卷宗,你看完了吗?”
“看完了。有一些想法,不过还需要再整理。”
“如果能帮上忙的话,我可以一起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一提,“我虽然侧写经验不多,但好歹也是警校的学员,说不定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角度。”
不是“我可以帮你”,而是“说不定能提供一些不同的角度”。
话说得很轻,把姿态放得很低,却让人没法拒绝。
工藤曦点了点头:“好,改天我把整理好的思路给你看看。”
诸伏景光笑了一下,没再多说。
降谷零坐在桌子另一端,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汤碗,遮住了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
下午一点半,犯罪侧写案例分析课。
鬼塚教官抱着教案走进教室,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助教,手里拎着一台投影仪。教室里比平时安静得多——大家都知道这堂课要抽人上台,没人想当那个被抽中以后一问三不知的倒霉蛋。
“投影仪放这儿就行。”鬼塚教官指了指讲台旁边的位置,然后扫了一圈底下的学员,“今天的案例分析课,规则很简单。我投影一个案例的现场照片和基础信息,给你们五分钟时间准备,然后随机抽人上来做初步侧写。不上台也可以举手补充。”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这堂课的成绩计入期末总评。”
底下瞬间响起一阵翻资料的声音。
松田阵平面不改色地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了个大大的“救命”,然后推到萩原研二面前。
萩原研二看了一眼,在下面写了两个字:“等死。”
第一张现场照片被投到幕布上。
是一处火灾现场。烧焦的木质结构、碎裂的玻璃、被浓烟熏黑的墙壁。从残留的家具布局来看,应该是一栋独栋民居的客厅。起火点在地面中央,燃烧范围集中在客厅区域,没有向其他房间蔓延的痕迹。
旁边配了几行文字:案件编号0731,郊区独栋民居,凌晨两点起火,独居老人身亡。初步鉴定死因为吸入过量浓烟。现场未发现明显助燃剂残留。
“五分钟,开始。”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翻纸和写字的沙沙声。
工藤曦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幕布上的照片。
五分钟对她来说,太长了。
这种现场,她前世见过太多。纵火案的犯罪侧写,核心在于动机分类——是报复、是掩饰、是癖好、还是利益驱动。只需要看几个关键指标就能初步判断。
起火点在客厅中央,不是门口、不是卧室门口、不是厨房。说明凶手没打算烧死受害者——如果目标是杀人,起火点应该选在卧室门口或者楼道口,封死逃生路线。凌晨两点独居老人通常在卧室睡觉。起火点在客厅,说明凶手知道老人不在客厅,只是想制造火灾假象,而不是直接杀人。但老人还是死了,死于吸入浓烟——这是凶手没有预料到的后果。非预谋杀人,动机大概率是掩饰。火灾现场未发现助燃剂残留,说明凶手用了最朴素的方式纵火,手法不专业,大概率是初次作案。
年龄三十岁以上,男性,与受害者认识,可能是邻里关系。作案后不会逃远,甚至会主动出现在警方视线中——这类人通常有强烈的“想看看事情发展”的心理需求。
“时间到。”鬼塚教官敲了敲讲台,“谁先来?”
没人举手。
“那我点名了。”鬼塚教官的目光在花名册上扫了一圈,抬起头,看向教室后排,“工藤曦。”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最后一排。
工藤曦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她没有急着往讲台上走,站在原地,语气平静:“这个案子,凶手和受害者认识。”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了。
“独居老人,凌晨两点起火,起火点在客厅——不是卧室门口、不是厨房、不是任何能封死逃生路线的地方。凶手没打算杀人,目的是烧毁客厅里的某样东西。但独居意味着起火时老人在卧室睡觉,吸入浓烟死亡,是凶手没有预料到的意外。”
“未发现助燃剂残留,说明凶手手法不专业,大概率是初次作案。初次作案却选了独居老人为目标,说明他对受害者的情况非常熟悉——知道老人是独居、知道老人晚上在卧室睡觉、知道客厅晚上没人。”
“纵火动机是掩饰。他要烧掉的东西不是钱,不是贵重物品。是某种能把他和受害者联系在一起的证据。”
她顿了一下,给出了最后的结论。
“嫌疑人大概率是男性,三十五岁以上,和受害者有长期往来。案发后不会逃远,甚至会主动出现在警方视线范围内,因为他需要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安全。”
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萩原研二第一个鼓起掌来,紧接着是整个教室。连鬼塚教官都微微点了点头。
“分析逻辑很清晰。”鬼塚教官难得地给出了一句正面评价,“犯罪心理学的功底确实扎实。不过有一点我需要纠正——这个案子是真实案例,凶手已经在三年前落网了。侧写结果和实际情况完全吻合。”
底下又是一阵骚动。
“工藤同学也太厉害了吧……”
“不愧是哈佛回来的,差距太大了。”
“那个凶手主动出现在警方视线里这一点,怎么想到的啊?”
工藤曦坐回位置上,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梨涡若隐若现,看起来像是被夸奖以后的谦虚。
但她心里在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
刚才的分析,她只说了七成。剩下的三成——凶手可能有前科、可能独居、可能有酗酒习惯、可能在案发后频繁出现在受害者家附近——她一个字都没提。那些判断需要更专业的犯罪心理学背景才能做出来,超出了“优秀警校学员”的合理范畴。
七成,足够惊艳,但不至于让人怀疑。
“降谷零。”鬼塚教官点了第二个名字。
降谷零站起来,走到讲台前。他没有像工藤曦那样直接给结论,而是从纵火案的类型学分类切入,逐层推导。分析的内容和工藤曦的框架基本一致,但多了一些程序法层面的补充。
讲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
工藤曦在低头记笔记。从他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微垂的睫毛和握笔的手指。笔尖动得很快,写的好像是日语,又好像夹杂着一些看不清楚的符号。
降谷零收回目光,把剩下的分析讲完。
“降谷同学的补充也很到位,尤其是程序法层面的分析,看得出来功课做得很足。”鬼塚教官点了点头,“回座位吧。”
降谷零走回座位,坐下。
他的视线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刚才工藤曦的分析,全程没有看一眼笔记本。
五分钟准备时间,她甚至没有在纸上写任何东西。所有的推理都在脑子里完成了,开口就是一个完整的逻辑链条。
这不是“优秀学员”能做到的程度。
这是真正见过案发现场的人,才会有的思维速度。
---
下课后,鬼塚教官收拾好教案,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脚步。
“工藤曦,来一下。”
工藤曦把笔记本塞进书包,跟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的学员都在上课,只有远处的射击靶场传来几声枪响。鬼塚教官靠在走廊的窗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给她。
“辖区失窃案,上次给你的卷宗看了吗?”
“看完了。”
“有什么想法?”
工藤曦斟酌了一下措辞:“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盗窃团伙。至少三个人,分工明确,有反侦察意识。被盗物品里有几件古董价值很高,普通的小偷不会挑这种东西下手。应该有固定的销赃渠道,背后可能有更大的网络。”
鬼塚教官的表情严肃了几分:“你说得没错。辖区警署也是这个判断。这案子已经不是普通的系列盗窃了,背后可能牵扯到跨国有组织犯罪。警署那边成立了专案组,想找有心理学背景的人做详细侧写。我推荐了你。”
工藤曦接过档案袋,手指碰到牛皮纸的粗糙表面,微微收紧。
“这是补充资料。里面有最新一次的案发现场报告和全部证人证词的整理稿。”鬼塚教官的语气沉了下来,“有一份证词提到,案发当晚有居民在楼道里听到了模糊的对话声,说的是外语。证人不懂外语,只能分辨出‘不是英语,可能是欧洲那边的语言’。”
欧洲语言。
工藤曦的脑海里闪过一个词——组织。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我会仔细看的。”
“还有一件事。”鬼塚教官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比刚才更低沉,“这案子现在归专案组管,我只是推荐你参与侧写部分。资料不要外传,看到什么特别的东西,直接跟我汇报。不要自己行动。”
最后四个字说得格外重。
工藤曦迎着他的目光:“明白。”
鬼塚教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工藤曦站在走廊里,秋日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落在她手里的档案袋上。“内部资料”四个红字在光线下格外醒目。
她拆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最上面是一份证人证词。做了塑封处理,纸张边缘贴着编号标签。正文是标准的询问笔录格式,记录员的字迹很工整,每个问题后面都详细标注了证人的语气和表情变化。
她一行一行往下看。
询问人:昨晚九点左右,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证人:我起夜的时候听到楼道里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说话的声音。很小声,像是在说什么“快点”之类的。但我不确定,因为说的不是日语,也不是英语。
询问人:能分辨出是哪国语言吗?
证人:我不确定。只记得发音很硬,像是欧洲那边的语言。
询问人:楼道里有没有看到人?
证人:没看到。我透过猫眼往外看,只看到一个背影。那个人已经走到楼道尽头了,正在下楼梯。个子很高,头发是浅色的,金色或者银白色,光线太暗了看不太清。是个女人。
工藤曦的手指按在这一行上。
浅色头发。个子很高。女人。说欧洲语言。
不是英语。
欧洲大陆的语言,发音偏硬——德语、俄语、或者某种北欧语言。
她把证词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另一份证词,案发时间不同,证人不同,但描述里又出现了那个金发女人。这次是在公寓对面的便利店里。便利店的夜班收银员说,那女人来买过一瓶水,付的是现金,没说话。收银员想多聊两句,那女人笑了一下就走了。
“长得很漂亮,像是外国人。头发是铂金色的,很长,眼睛很浅,可能是绿色或者蓝色。穿着一身黑衣服,气场很强。我还以为是哪个明星。”
工藤曦把证词翻回第一页,从头又看了一遍。
这次她注意到了之前忽略的一个细节——案发时间表。七起案件,时间分布在近三个月内。最早的一起在七月下旬,最近的一起在上周三。时间跨度虽然长,但每一起之间的间隔几乎相等,差不多是十天左右。
十天。
如果这个团队是流窜作案,间隔应该是随机的。如果是为了钱,应该在有好的目标时随时下手。这种近乎固定的周期,说明他们作案的节奏不是由“机会”决定的,而是由某个其他的规律决定的。
比如——有人在定期接收这批货物。
每隔十天,有人会从东京取走这批被盗的赃物。不是通过邮寄,不是通过网络,是当面交接。所以那个金发女人会频繁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不是因为她每次都要参与盗窃行动,而是因为她是负责接收的那个人。
盗窃团队负责偷,金发女人负责接。
对接完成后,东西通过她的渠道运出东京,运到海外,进入某个更大的网络。
跨国犯罪组织的物流节点。
工藤曦把文件整理好,塞回档案袋。档案袋封口处的红色标签被她撕开又粘上,边缘已经有些起毛了。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
那本金发女人的轮廓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铂金色长发,浅绿色眼睛,慵懒又危险的笑容,还有那句在书店里带着笑意说出来的话——“小姐也喜欢温亚德小姐吗?”
如果真的是她。
那这案子,就不是辖区警署一个专案组能扛得住的。
下午四点,射击训练。
靶场的枪声此起彼伏。工藤曦排在队伍的中间位置,轮到她的时候,靶场管理员递过来一把标准的警用左轮手枪。她接过来,手感和前世用的□□完全不同——后者是雇佣兵团配发的标准手枪,重得多,后坐力也大得多。警用左轮手枪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像玩具。
她走到射击位,戴好护目镜和耳罩。
抬枪,瞄准,调整呼吸。
这次控分的目标是九十六环。十发子弹,八发十环,两发八环。分布不要太均匀,带一点合理的波动——比如连续两个八环,再拉回来,模拟一个“状态稍有起伏但整体稳定”的好成绩。
扣下第一枪。
十环。
第二枪,十环。
第三枪,她故意让手腕角度偏了一点,子弹打在九环和八环交界处,判定为八环。第四枪同样八环,制造波动。后面六枪全部十环。
报靶器显示成绩:九十六环。
旁边的同学低声说了句“厉害”。工藤曦放下枪,摘下护目镜。正准备转身离场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靶场角落。
靠近墙根的草皮上,有一块被踩扁的泥土。泥土旁边,躺着一颗弹壳。
她弯腰捡起来。
弹壳还带着凉凉的金属质感,表面没有明显的氧化痕迹,应该是最近几天留下的。她翻过来看底部的标识——不是警用弹药的编号,而是一个看起来像是手工凿刻上去的浅色刻痕,不太规则,像是一个字母或者简笔符号,看不太清楚。
但口径和做工,都和她在考核山林那个废弃仓库外捡到的那颗一模一样。
工藤曦把弹壳攥在手心里。
那伙人渗透进警校的可能性,她之前只是猜测。这颗弹壳的存在,让猜测变成了事实。考核山林的交易被搅局之后,对方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大胆地把触角伸进了警校内部。留下弹壳也许是无意的,也许是故意的——警告、挑衅,或是某种她还没看懂的信息。
不管是哪一种,这件事都不再是“保持距离就能独善其身”的问题了。
她把手放进口袋,弹壳在掌心被捂得温热。
回宿舍的路上,她打开手机,屏幕亮着,LINE的聊天列表上,千速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最上方。
点开对话框,最新消息还是昨天晚上的——
【千速】:晚安。
【工藤曦】:晚安。
就两句。简简单单的互道晚安,没有多余的对话,也没有表情包。但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退出对话框,打开浏览器,鬼使神差地输入了“克丽丝·温亚德日本”的关键词。搜索结果第一条就是一篇娱乐新闻,标题写着“好莱坞女星克丽丝·温亚德抵达东京,新片《暗夜追踪》下月开拍”。配了一张机场街拍的图,镜头隔得很远,女人的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头铂金色长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上次在外文书店和那个金发女人擦肩而过时,对方身上的气息,是她前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硝烟、血腥、还有那种久经沙场才能淬炼出来的冷厉。如果克丽丝·温亚德就是贝尔摩德,那么这个女人此时出现在东京,绝不只是为了拍戏。失窃案的赃物、定期交接的规律、警校靶场里的弹壳、专案组内部的微妙气氛——这些碎片开始在她脑子里慢慢拼合。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黑衣组织在东京有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行动计划。失窃案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水下的部分,远比她看到的要大得多。
她正准备关掉浏览器,LINE弹出了新消息。
来自诸伏景光。
【景光】:工藤同学,关于上次说的失窃案卷宗,你今晚有空吗?我在图书馆三楼自习室,有几个点想和你讨论一下。
工藤曦想了想,打字回复。
【工藤曦】:好,半小时后到。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脚步往宿舍走。档案袋在书包里沉甸甸地压着,里面装着的那些文字,每一行都隐隐散发着某种不安的气息。金发女人的轮廓、靶场的弹壳、考核山林的废弃仓库、外文书店擦肩而过时那句带着笑意的搭话,全都在她脑子里交叠在一起,形成一幅尚不完整、却已经足够让人警惕的拼图。
回到宿舍,她把档案袋放进抽屉最里层。抽屉合上之前,她看着那个牛皮纸封面上“内部资料”四个字,手指在锁扣上按了两秒。然后关上抽屉,拿起笔记本,推门出去。
图书馆三楼的自习室不大,靠墙摆着几排书架,落地窗外能看见操场上夜训的学员。荧光灯把整个自习室照得发白,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旧书纸浆味。
诸伏景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摊着一本刑事侦查手册和几张笔记纸,保温杯冒着细细的热气。他没有在看书,而是抬头看着窗外操场上夜训的队伍。灯光把他的侧脸映得柔和,表情很安静。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
“工藤同学,辛苦你跑一趟。”
“不辛苦。你等了多久?”工藤曦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
“没多久。”诸伏景光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其实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完整想法。上次课上的分析你只说了一部分,但我觉得你应该还看到了更多的东西。”
工藤曦翻开笔记本,看了他一眼。
诸伏景光没有催她。就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她开口。
窗外操场上传来教官吹哨的声音,夜训的队伍散开了,学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宿舍方向走。自习室里只剩下翻书的声音和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
“这个案子不是普通的系列盗窃。”工藤曦开口,声音不高,确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作案者手法专业,反侦察意识极强,目标选择精准。周期固定,每十天一次。说明他们的行动受某个外部规律支配,而不是随机寻找机会。”
“外部规律?”
“比如定期交货。有人每隔十天从东京接收一批赃物,运到海外。”
诸伏景光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你觉得背后有更大的势力?”
“不是觉得。”工藤曦把一张证人证词的复印件推过去,“是证据在说。”
诸伏景光接过证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金发女人的相关描述上停了很久,然后放下证词,表情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这个描述……”他顿了顿,“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
诸伏景光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上个月,警视厅公安部在我们学校做过一次反恐讲座。讲座结束后发了一本内部参考手册,里面有一章介绍的是目前在亚洲活动的跨国犯罪组织。其中提到过一个以欧洲为基地的犯罪集团,涉及走私、洗钱、非法药物交易。手册没有提组织的具体名称,只说他们的活动特征之一,就是‘利用合法身份掩护非法行为’。”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那些人选择高档公寓顶层作案,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某件被藏在高档公寓顶层的东西。”
工藤曦看着他。
诸伏景光的推理能力比她预估的还要强。这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看起来温和无害,但脑子一刻都没停过。
“你说的有道理。”她说,“不过现在下结论还太早。需要更多的证据。”
“那就继续查。”诸伏景光把证词还给她,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需要帮忙的话,随时找我。”
“你不觉得多管闲事?”工藤曦问。
诸伏景光摇了摇头,眼睛弯了一下,笑意淡而真诚:“这不算闲事。既然是教官交给你的案子,那就是警校的任务。而且——”他停顿了一下,“我觉得你知道的,比你在课上说的要多得多。”
工藤曦心里警铃轻响,但诸伏景光的目光里没有降谷零那种审视和试探。他只是陈述了一个观察到的结论,语气平和,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东西。”诸伏景光站起身,把桌上摊开的资料整理好,动作轻缓,“你不说我不会追问。但我刚才说的那番话,随时有效。”
他把笔记夹在腋下,朝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自习室。脚步声不紧不慢,在安静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工藤曦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窗外操场的灯光已经熄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荧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衬得整间自习室越发安静。
景光这个人,是她在这个世界里遇到的第一个——不靠试探、不靠博弈,只靠温和的陪伴来靠近她的人。他不追问,不质疑,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递过来一份善意,说“随时找我”。这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条件的信任,她前世从未遇到过。
她不习惯。
但也没有拒绝。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工藤曦洗了澡,头发还湿着,披了件外套坐在书桌前,重新打开鬼塚教官给的档案袋。这次她不再从头梳理案情,而是专门挑出所有证人证词里关于金发女人的段落,逐句比对。
时间、地点、外貌特征。
一共四份证词提到了金发女人。
第一份,七月二十二日,案发地附近的便利店。收银员看到她来买水,铂金色长发,黑衣,用现金付款,没有开口说话。
第二份,八月三日,另一处案发地公寓对面的街道。退休老太太起夜时从窗户往下看,看到一辆黑色轿车旁站着一个高个金发女人,正在打电话。
第三份,八月十四日,第三个案发地的地下车库。保安巡逻时看到一个外国女人靠在墙边抽烟。保安上前询问,女人掐灭烟头笑了笑,用流利的日语说“迷路了”,转身走人。保安事后回忆“她的日语说得太好了,反而让人不太放心”。
第四份,九月末,最近一次案发的楼道。证人听到她和另一个男人说话,说的是外语,发音偏硬,“不是英语”。
工藤曦把这些信息逐一抄录到笔记本上,用横线连接,画出一张简单的时间轴。七月下旬到九月末,两个多月的时间,这个女人至少出现了四次。每一次都在案发现场附近,每一次都被目击,每一次都没有刻意隐藏自己。
不藏。
这才是最让工藤曦在意的一点。
以黑衣组织的行事风格,贝尔摩德如果真的想隐藏行踪,没有人能发现她。她的易容术和反侦察能力在这个世界都是顶尖级别的。但她没有易容,没有刻意躲避监控,甚至还主动和目击者说话。
这不是疏忽。
这是不在意。
或者说,是笃定——她笃定即便留下目击线索,警方也查不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工藤曦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夜色浓稠,校园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台灯的光圈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轮廓模糊而孤独。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千速】:还没睡?
【工藤曦】:刚忙完,准备睡了。
【千速】:记得把头发吹干再睡。不然明天头疼。
工藤曦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还湿着的发尾。手指穿过潮湿的发丝,水滴沿着指节滑落,凉凉的。
【工藤曦】:你怎么知道我没吹头发?
那边沉默了几秒。就在她以为千速不会回复了的时候,消息弹了出来。
【千速】:研二说你习惯洗完澡不吹头发就去吹风。上次受伤也是因为这个,第二天感冒了。
原来是萩原研二说的。
但是——上次受伤是好几周前的事了。萩原研二随口提了一嘴,千速就记到了现在。
她捏着手机,盯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
【工藤曦】:知道了。
【千速】:嗯。晚安。
【工藤曦】:晚安。
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拿吹风机。吹风机嗡嗡的声音填满了整个宿舍。热风穿过湿发,把柑橘味洗发水的香气烘出来,淡淡的,有点甜。她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穿着松垮的T恤,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翘起来,眼神却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吹完头发回到书桌前,她把台灯关了。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她翻开看——还是千速,发来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还是那只橘猫。这次竖的不是尾巴,是爪子,毛茸茸的,朝屏幕外挥了一下。
工藤曦盯着那只猫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在橘猫挥爪的那一瞬间,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