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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窃案里的异状 ...


  •   工藤曦回到宿舍,把那本案卷夹在胳膊底下,推开门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最后一点暮色。

      她把案卷放在书桌上,没有立刻翻开。

      先去冲了个澡。热水浇在后背上,把下午格斗课残留的汗水和肌肉酸痛一起冲掉。她闭着眼站在花洒下,脑子里已经在快速预判案卷里可能看到的东西。

      战术刀标记。

      那一下划痕的角度和深度,她不会认错。斜入墙体四十五度,刀刃朝下,划痕深度从浅到深再到浅——这是标准的单手反握刀划出的痕迹。不是随手刻的,是刻意留的。

      雇佣兵圈的习惯,在某些特定任务完成后留下标记。有的是为了震慑,有的是为了传递信息,有的纯粹是个人癖好。不管哪种情况,都说明留下标记的人,不可能是普通的小偷。

      她关了水,换上干净的T恤和长裤,把头发随意地扎起来,坐到书桌前。

      台灯拧到最亮。

      翻开案卷。

      第一页,案情概述。

      辖区连续三起入室盗窃案,时间跨度两个月。失窃物品集中在电子产品、珠宝首饰和部分现金,总计案值约三百万日元。案发地点分散在三个不同的街区,作案手法高度相似——都是从窗户进入,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痕迹,指纹、毛发、脚印全无。

      工藤曦拿笔在“全无”两个字下面划了一道。

      入室盗窃能做到零痕迹,要么是运气好到离谱,要么是专业训练过。三起案件都零痕迹,那就是后者。

      第二页,现场照片。

      第一起案发现场是高层公寓的十二楼。窗户玻璃被完整取下来,靠在阳台墙上,窗框上的密封胶被锋利的工具切开,切口平滑整齐。房间内翻动的痕迹极少,只有书房的抽屉被挨个拉开,桌上的文件被翻过,但连一张纸都没有掉在地上。

      凶手只翻了特定区域,翻完之后甚至把东西归位。

      这个细节让她皱了一下眉。

      普通的入室盗窃,翻找速度越快越好,不可能有时间归位。能这么做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强迫症严重到病态的人,一种是受过特种训练的——在任务中随时保持环境的整洁度,是刻在骨子里的纪律。

      她偏向后者。

      第三页,第二起案发现场。类似的细节,同样的零痕迹。但这次多了一张证人证词。

      证人是一名住在隔壁的老太太,案发当晚十一点多,她在楼道里看到一个“高个子的人影”从失窃住户的方向走出来。对方穿着深色衣服,步伐很快。老太太眼神不好,描述不出更多细节,只说了两句——

      “走路没声音,像猫一样。”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头发好像从帽檐下面露出来一截。”

      工藤曦的笔尖停在“头发”两个字上。

      她继续往下看。

      另一名住在一楼的证人——一个加班到深夜回家的上班族——提供了另一段证词。他在公寓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咖啡的时候,看到两个人从楼里出来。一个高个,一个中等身材。两人没说话,动作利落,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深色轿车,很快驶离。

      “其中一个人好像是外国人,”证词上写着,“个子特别高,头发颜色很浅——金的还是白的,路灯底下看不太清。”

      金的还是白的。

      工藤曦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照片,不是杂志封面,而是比那些都更真切的画面——书店里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隔着墨镜的镜片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慵懒的笑意。

      金发。

      高个子。

      贝尔摩德。

      但她很快摇了摇头。不可能是贝尔摩德本人亲自动手。以那个女人的级别,不会参与入室盗窃这种低层次的外围行动。如果她出现在东京,一定是为了更重要的事。

      那这个金发的外国人是谁?

      她把这个疑点先放下,继续往下翻。

      第四页,第三起案发现场。

      这次是独栋住宅,受害者家里养了一只猫。案发当晚猫被关在卫生间里,第二天早上才发现。防盗门完好,窗户的月牙锁被从外面用细长的工具拨开。室内翻找痕迹和前两起一样精准。

      工藤曦注意到案卷里夹了一份技术鉴定报告。刑侦科对三起案件现场提取到的微量物证做了分析,在第二起现场的窗框缝隙里,发现了一小片极细的金属碎屑。

      报告上写着:钛合金,非标准民用型号。

      她把鉴定报告上的那行字来回看了三遍。

      钛合金。

      非标型号。

      普通人可能不了解这意味着什么,但工藤曦很清楚。民用钛合金制品无非就是眼镜架、高尔夫球杆、部分高端厨具。非标准型号的钛合金碎屑,最大的可能是军用器械——战术刀、多功能工具钳、或者特定型号的枪械配件。

      这和墙上那个战术刀标记对上了。

      留下标记的人,用的就是军用级别的装备。

      她靠在椅背上,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三人以上的团伙,至少有一名身高超过一米八的金发外国人。配有军用级别的装备,受过专业训练,反侦察能力极强。作案手法高效、精准、零痕迹。现场翻找的路径简洁明确,说明他们很清楚自己在找什么。

      不是入室盗窃。

      是搜查任务。

      普通的盗窃犯不会在翻完之后把东西归位,不会特意把猫关进卫生间防止它捣乱,更不会在墙上用□□留下标记。这些行为的底层逻辑不是贪婪,而是纪律——是受过训练的、有明确任务目标的、由外部势力指派的专业行动。

      有人在东京,以入室盗窃为掩护,在找某样东西。

      她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不能把这些都写进侧写报告里。太精准了,精准到一个刚毕业的心理学硕士不可能有的程度。

      她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起草侧写。措辞全部用教科书上的标准术语,结论控制在“团伙作案”“具有一定的反侦察意识”“可能有犯罪前科”这种安全区间内,绝口不提军方背景、雇佣兵习惯和跨国组织的可能性。

      写完报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她打印出来装订好,打算明天早上交给鬼塚教官。

      然后关上台灯,上床。

      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

      那个金发的外国人,和贝尔摩德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对方在找什么?值得让组织外围成员冒着暴露风险连盗三个地方,这件东西的重要性,恐怕比她最初预判的要高得多。

      她在黑暗里翻了身,强迫自己停下思考。

      先睡觉。

      第二天上午,她把侧写报告交到了鬼塚教官的办公室。

      鬼塚八藏翻开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从最初的紧皱慢慢舒展开,看完之后把报告合上,抬头看了她一眼。

      “团伙作案,至少三人,具有反侦察经验,可能有犯罪前科。目标明确,带有搜查性质。建议并案处理,扩大排查范围至跨区同手法案件。”

      他把她的结论复述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条理很清晰。你的侧写和刑警队老侦查员的判断基本吻合,但在作案动机上多了一层——‘搜查性质’。这一点他们没有提过。”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工藤曦笑了笑,梨涡浅浅,“从行为模式来看,他们翻找的范围集中在存放文件和贵重物品的区域,但并没有拿走所有值钱的东西。有几样明显值钱的物品被留在了现场,说明钱不是第一目标。这种选择性翻找的行为,不太符合纯盗窃的动机。”

      “有道理。”鬼塚教官在报告上签了字,把复印件递给她,“原件我转给刑警队。这份复印件你留着,后续如果有新的进展,可能还需要你帮忙做进一步分析。”

      “好的教官。”

      工藤曦接过复印件,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鬼塚教官忽然叫住她。

      “工藤。”

      “是。”

      “你以前接触过实际案件吗?”鬼塚八藏的目光从老花镜上方透过来,“不限于心理学分析,实战层面。”

      工藤曦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回头笑道:“没有。怎么了教官?”

      “没什么。”鬼塚八藏摆摆手,“只是觉得你看案子的眼光,不太像没上过场的人。”

      “大概是书看多了。”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的风吹过来,后背有一点凉。

      连鬼塚教官都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表现得太好了,好到超出了“天才学员”的合理范畴。

      得再收一收。

      中午下课后,她没有跟萩原研二他们一起去食堂,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把案卷的复印件又翻了一遍。

      翻到那份技术鉴定报告的时候,她把“钛合金碎屑”那一行重新看了一次,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组织在找的东西,会不会和工藤优作之前提过的那个案子有关?

      父亲上次在电话里说,有个老朋友的案件需要帮忙看看,死者身上有乌鸦徽章。那是她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见到组织的外围标识。如果失窃案背后也有组织的影子,那这两条线索很可能会在某个节点交汇。

      她摇了摇头,把案卷合上。

      现在判断为时尚早。

      情报太少,信息太碎。只有钛合金碎屑、战术刀标记和一个模糊的“金发外国人”的描述,不足以确认组织参与的程度。贸然深入调查只会把自己暴露在风险之下。

      先放一放,等更多的信息浮上来再说。

      她把案卷复印件塞进书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的操场上,松田阵平正在追着萩原研二满场跑,两人不知道又因为什么事拌起嘴来。伊达航站在训练器材旁边,一边做引体向上一边摇头。诸伏景光坐在树荫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嘴角带着温吞的笑意。

      降谷零不在。

      工藤曦扫了一圈,在操场另一头的跑道上找到了他。一圈一圈地跑,步伐稳定,速度不快不慢,像是给自己设定了一个精确的节奏,不跑完就不会停。

      她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这家伙每天都在加练。不是那种“我要变强”的模糊目标,而是精确到每一个数据、每一个动作的自我优化。这种训练方式,和他格斗时喜欢试探对手底线的习惯一脉相承——骨子里是个追求极致的人。

      “工藤同学。”

      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她回头,诸伏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树荫下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把其中一瓶递过来,瓶盖上还挂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珠。

      “看你一个人在教室里坐了一中午,没吃饭?”

      “吃过了,回来看看资料。”工藤曦接过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很舒服。

      “案卷的事?”

      “嗯。教官让我帮忙做了份侧写,有些细节想再核实一下。”她晃了晃水瓶,“谢谢你的水。”

      “不客气。”诸伏景光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目光温和地看着操场上的喧闹,“侧写课你分析得特别好。我听的时候就在想,你对人的心理把握得太准了。”

      “学过几年,多少有点心得。”

      “不只是学过的事。”诸伏景光摇摇头,语气很平静,“有些人学了十年也做不到你这个程度。你对凶手动机的分析——‘秩序感补偿’那个角度——不是从教材上能学来的。”

      工藤曦侧头看了他一眼。

      诸伏景光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审视,只是单纯的、认真的在说一个观察到的现象。他的气质和降谷零完全相反——降谷零的观察力带着博弈的锐度,每一道目光都像是要拆解你。诸伏景光的观察力更像是细水长流,他看到了,他不追问,只是默默记住。

      “每个人观察的角度不一样。”工藤曦说,“可能我只是刚好看到了别人没注意到的细节。”

      “那你一定看到了很多。”

      诸伏景光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很浅,眼尾微微弯起。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看着操场上被松田追着跑的萩原研二,语气里多了点无奈的笑意:“他们两个每天都这样。”

      “精力旺盛。”工藤曦也笑了。

      操场上的闹剧以萩原研二被松田阵平一个飞扑按在草坪上告终。松田骑在萩原背上,得意洋洋地宣布自己赢了。萩原研二拍着草地喊救命,伊达航从单杠上跳下来,一手一个把两个人拎开,嘴里念叨着“都是成年人了能不能稳重点”。

      松田阵平揉着被伊达航拎过的后颈,朝教学楼方向喊了一声:“工藤!你说班长是不是更适合当幼儿园老师!”

      工藤曦靠在二楼走廊的栏杆上,往下看他们:“你也知道自己只有幼儿园水平?”

      松田阵平被噎得说不出话,萩原研二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诸伏景光也笑了,笑声很轻,被风吹散在走廊里。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法律基础。讲课的讲师是个快退休的老教授,说话慢吞吞的,每个字之间都像隔着一层棉花。班里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松田阵平更是从上课第一分钟就趴在桌上,不到十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老教授讲到刑法第三十九条的时候,一颗粉笔头从讲台上飞过来,精准地砸在松田阵平的脑袋上。

      “啊!”

      松田阵平猛地弹起来,捂着头四处看:“谁?!谁砸我?!”

      全班哄堂大笑。

      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慢悠悠地说:“松田同学,刑法第三十九条是什么内容?”

      “……啊?”

      “看来你睡得很熟。”

      又是一阵哄笑。

      萩原研二在旁边拼命憋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松田阵平瞪了他一眼,小声嘀咕“你怎么不叫我”。萩原研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叫了你三次,你没醒。”

      “你可以踹我啊!”

      “踹了,你翻了个身继续睡。”

      松田阵平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工藤曦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收拾好东西,背上书包往外走。路过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布告栏。

      一张新的公告贴在玻璃橱窗里。

      标题是粗体大字:初任科首次综合考核通知。

      她停下脚步,快速扫了一遍内容。

      理论考试、射击、格斗、野外搜捕模拟,四大项综合计分。成绩计入最终结业评定,占总成绩的百分之三十。考核时间定在一周后,地点是警校专用的野外综合训练场。

      公告底部附了考核分组规则:四人一组,自由组队。

      工藤曦站在布告栏前,指尖轻轻敲了敲书包带子。

      野外考核。

      这种大规模的综合演练,场地一定是半开放式的山林区域。范围大、监控盲区多、学员分散。如果那个在东京到处翻找东西的组织,恰好需要一批警用装备,或者需要摸清警校学员的行动规律——

      野外考核现场,就是最理想的渗透目标。

      她压下这个念头,转身往宿舍方向走。

      走到半路,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新消息。

      发件人:萩原千速。

      她愣了一下,点开消息。

      “听研二说你要参加野外考核,加油。注意安全,山里晚上凉,多带件衣服。——千速姐”

      工藤曦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千速姐”这个署名,让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

      她打字回复:“谢谢千速姐。研二也一起参加,我会注意的。”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便当很好吃,下次见面再请教做法。”

      点了发送。

      然后握着手机,等了几秒。

      消息已读。

      回复很快弹出来:“好啊。你想学什么提前跟我说,我给你准备菜谱。”

      后面跟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

      工藤曦看着那个笑脸,心底的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

      夜风很凉,头顶的星星比平时亮。

      她走在回宿舍的林荫道上,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考核的准备、失窃案的后续、可能在考核现场出现的风险,还有千速那条消息末尾的笑脸。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不管失窃案背后是谁,野外考核期间,她会全程保持最高警戒。

      不主动出击,但绝不允许任何东西威胁到她身边的这些人。

      她和他们认识的时间还不到两周。松田的嘴贱,萩原的热情,伊达航的沉稳,诸伏景光的温和,降谷零的锋利。还有千速的温柔,藏在姐姐的叮嘱和便当盒的蛋皮里。

      这些人都不是纸片人。

      是有血有肉的、会在操场上打闹、会在上课睡觉被粉笔砸、会为了姐姐的骄傲努力练习拆弹的活生生的人。

      工藤曦推开宿舍的门,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案卷的复印件,翻到那张技术鉴定报告,在“钛合金碎屑”旁边画了一个星号。

      然后合上案卷,熄灯。

      黑暗里,她的眼睛还亮着。

      这局棋,她开始想认真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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