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失窃案里的异状 ...


  •   工藤曦把档案袋放在书桌左上角,没有立刻打开。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一排昏黄的光,远处操场上的夜训队伍早就散了,只剩下几个后勤人员在收拾器材。十月底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凉凉的潮气,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她起身去倒了杯水,又坐回书桌前。

      档案袋封口处的红色标签被她撕开又粘上过好几次,边缘已经起了毛边。牛皮纸的表面有细细的纤维纹路,在台灯底下泛着哑光的质感。

      手指压在档案袋上,停了两秒。

      然后拆开。

      里面是鬼塚教官下午递给她的补充资料。一份最新的案发现场报告,日期是上周三。附了几张现场照片,还有一叠按时间顺序整理好的证人证词汇总。纸质很新,油墨味还没散干净,页脚处印着辖区警署的红色骑缝章。

      工藤曦先把现场照片摊开。

      一共六张,分别拍了被盗公寓的客厅、卧室、书房和走廊。拍摄时间应该是案发当晚十点左右,闪光灯把房间照得发白,每个角落都暴露在强光底下。

      客厅被翻得很乱。沙发靠垫全被掀在地上,茶几抽屉被拉出来倒扣着,墙边的装饰柜门大敞,里面的摆设东倒西歪。但电视机还在,音响还在,甚至茶几上放着的几枚万元大钞都没被拿走。

      这不是普通小偷的手法。

      普通小偷进到这种高档公寓,第一件事就是搜现金和便于携带的电子产品。电视机搬不动,但音响、平板、笔记本这些一定会拿走。不会为了翻抽屉里的首饰而放过茶几上明摆着的钞票。

      但这个人放过了。

      因为他们要找的不是现金,是某件特定的东西。

      工藤曦拿起第二张照片——书房的照片。

      书房被翻得比客厅更彻底。书架上所有书都被抽出来扔在地上,有几本被翻开扣在地板上,像是被人快速翻阅过。书桌的抽屉全被撬开,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靠墙的保险柜被打开了,不是暴力破解的,密码锁完好无损,门是正常打开的。

      她盯着保险柜的照片看了很久。

      密码锁完好,说明开锁的人知道密码。

      要么是熟人作案,要么对方有手段获取密码。结合前几起案件的情况,熟人作案的假设不成立——七起案件的受害者来自不同的社交圈,彼此没有交集,不存在一个能同时知道七家人保险柜密码的“熟人”。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对方有专业的情报收集能力,能在作案前拿到目标住所的详细信息。

      保险柜里原本放着什么,照片上看不出来。但现场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受害人称保险柜内存放的一件古董陶瓷盒被盗,价值约五百万日元。另有几份公司文件一并丢失。”

      古董陶瓷盒。

      五百万日元在古董市场里不算天价,但也不算小数目。工藤曦翻开前几起案件的被盗物品清单,逐一比对。第一起丢了一件江户时代的茶碗,三千万日元。第二起是一对明治时期的景泰蓝花瓶,两千万。第三起是一幅明治初年的挂轴,八百万。第四起——

      她的手指在清单上停下来。

      第四起的被盗物品里,除了常规的名表和珠宝,还有一件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东西——“古旧金属印章一枚,黄铜材质,表面有锈蚀痕迹,印面刻有花纹图案。受害人表示此物是祖父留下的遗物,具体价值不详。”

      金属印章。

      前面丢的全是古董,价值从八百万到三千万不等,最差的一件也有明确的年代和工艺可以估价。只有这个印章,没有年代、没有工艺说明、没有估价,连受害人都只知道是“祖父留下的遗物”。但作案者把它拿走了,和那些动辄上千万的古董一起。

      工藤曦在笔记本上把这四件物品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茶碗、花瓶、挂轴、印章、陶瓷盒。

      从物品类型来看,没有统一的类别。不是同一个朝代、不是同一种工艺、不是同一位收藏家的藏品。唯一可能的联系是——这些物品的来源。或者,物品上附带的信息。

      比如某件东西的底部刻了一串编号。某张挂轴的夹层里藏了一份名单。某个印章的印面图案本身,就是一种密文。

      工藤曦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方向错了。

      之前她一直以为这是一个以古董走私为主的犯罪网络。但现在看来,古董可能只是掩护。失窃案的核心目标不是钱,是情报。七起案件,每一件被盗物品都可能承载着某个组织需要的信息碎片。他们把碎片一块一块收走,拼起来,就是一整幅拼图。

      而那个每十天出现一次的金发女人,不是来接收赃物的。

      她是来现场确认每一块“碎片”是否到位的。

      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底那点翻涌的不安,把照片和清单收好,重新拿起证词汇总。

      这叠证词比之前那份更厚,多了几份新收集的补充询问记录。每份证词前面都附了证人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职业、住址、与案发地的位置关系。她翻到标注了“高个金发女人”相关的那几页,逐字逐句地重新过了一遍。

      第一份,七月二十二日,便利店收银员。

      “大概晚上八点半左右,一个外国女人来店里。个子很高,比我高半个头,我有一米七二。头发是浅金色的,很长,到腰。穿了一身黑衣服,看着像是西装料子,很合身。她在冰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瓶矿泉水,然后到收银台付钱。用的是现金,一千日元整,找零的时候我多看了她两眼,因为实在是太漂亮了。她笑了一下,没说话就走了。我后来跟同事说,那个姐姐长得像电影明星。”

      第二份,八月三日,退休老太太,住在案发公寓对面的六楼。

      “那天晚上我起夜,听到楼下有车的声音,就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日本车,车标我没见过,可能是外国牌子。车旁边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我,正在打电话。头发是金色的,很长,在路灯底下反光很明显。她讲电话的声音不大,听不清在说什么。我看了大概一两分钟,她就挂了电话上了车。车子开走的时候我才注意到,那辆车没有挂车牌。”

      第三份,八月十四日,地下车库保安。

      “当时我在例行巡逻,走到B2层的时候看到墙角那边有烟头的火光。我以为是偷车贼,就走过去看。结果是个外国女人,靠在墙边抽烟。我说这里不能抽烟,她就掐了烟头,用日语说‘迷路了’。她的日语说得太好了,比很多日本人的发音还标准。我当时觉得有点怪怪的——一个迷路的外国人,日语说得跟母语一样好,干嘛不去找保安室问路,反倒躲在地下车库抽烟?但我没多问,就指了指出口方向,让她离开了。事后想起来,她的眼神很不对劲。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

      第四份,九月末,被盜公寓楼道的邻居。

      “大概九点多,我下楼扔垃圾,走楼梯的时候听到下面有说话声。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不是日语,不是英语,发音比较硬,像是欧洲那边的语言。我探头往下看了一眼,只能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她站在下一层的楼道口,面前还站着一个男人,个子不高,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两人说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分开走了。我注意到那女人走路没有声音,那么高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点动静都没有。当时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

      工藤曦把这四份证词用红笔框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时间轴。

      七月二十二日。八月三日。八月十四日。九月末。

      每次间隔差不多十天。

      每次都在案发现场附近。

      每次都有不同的目击者,看到的是同一个人——或者至少,是同一套外貌特征。

      她没有刻意隐藏自己。没有戴帽子、没有戴墨镜、没有改变发型。甚至还主动和保安说话,在便利店里朝收银员笑。这不是疏忽,这是自信。自信到即便被目击十次,警方也查不到任何东西。

      工藤曦闭了闭眼。

      这种行事风格,和她前世在某些任务简报里读到过的某类人很像。不是普通的犯罪者,而是把“留下痕迹”本身当成一种游戏的人。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手里握的牌多到可以随意浪。

      贝尔摩德显然属于后一种。

      她把证词整理好,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

      没有写速记符号。用的是标准日语,每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即便有人翻开这本笔记,也只会觉得这是一个认真做功课的警校学员在整理案件分析。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的声音填满了整间宿舍。

      “系列入室盗窃案侧写报告(初步)”

      “作案者特征:至少三人,分工明确。一人负责情报收集与开锁技术,一人负责现场搜索与物品鉴定,一人负责外围警戒与撤离协调。具备专业军事或雇佣兵训练背景的可能性较高。反侦察意识极强,监控破坏手法统一且高效,非普通惯偷所能掌握。”

      “作案规律:周期约十天,目标均为高档公寓顶层住户。选择标准并非单纯的财物价值,而是目标是否持有特定类型的古董或旧物。被盗物品中,部分古董的市场价值远超其他丢失物品,表明作案者对古董市场具有一定了解。但不排除另有深层目的。”

      “特殊线索:多份证人证词提到一名高个金发外国女性频繁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该女性未刻意隐藏身份,甚至在多名目击者面前主动暴露外貌特征。这种行为模式不符合一般犯罪者的隐蔽需求,分析认为该女性可能具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及充足的社会掩护身份,因此不惧暴露。”

      写到这里,笔停了。

      最后这句话,她知道指的是谁。但在报告中,她只能写成“高个金发外国女性”。不能写克丽丝·温亚德,不能写贝尔摩德。这两个名字不应该出现在一份普通的警校学员的案卷报告中。

      她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逻辑链完整,分析到位,没有露出任何不该有的信息。但又足够让辖区警署意识到这个案子的严重性。

      可以交给鬼塚教官了。

      把报告折好放进档案袋里,封口处的红色标签被她重新粘牢。然后把档案袋放进书包,准备明天早上交给教官。

      做完这些,已经快十点半了。

      宿舍楼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隔壁的女生大概已经睡了,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梦呓。窗外的夜风停了,路灯的光安安静静地铺在草坪上。

      她起身去浴室洗脸。水龙头的水哗哗响着,凉凉地拍在脸上,把一天的疲劳冲掉了一些。抬头看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额前碎发湿了几缕,睫毛上挂着水珠,嘴角抿着一道不太明显的弧度。

      金发女人。

      贝尔摩德。

      这些念头像绕在脑子里的丝线,怎么都甩不掉。

      书店里那个擦肩而过的瞬间,那个女人的眼睛——浅绿色的瞳孔,笑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笑意浮在表面,底下是看不见底的深潭。那句“小姐也喜欢温亚德小姐吗”,说的时候语调慵懒随意,像在闲聊,但声音里裹着一层薄薄的危险。

      前世她在战场上见过很多危险的人。用刀尖舔血的人,眼睛里都会有某种相似的东西——一种对生命的漠然,对自己和别人的生命都同样漠然。那个女人的眼睛里,有这种东西。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又很好看。

      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好看,是那种让人明知道危险、却还是移不开眼的好看。

      工藤曦把毛巾挂好,关上浴室的灯。

      台灯关掉之后,宿舍陷入完全的黑暗。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具边缘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过了很久,意识才沉下去。

      第二天早上,工藤曦在去教学楼的路上碰到鬼塚教官,把档案袋交给了他。

      “这么快?”鬼塚教官接过档案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昨晚熬到几点?”

      “没熬,就是整理了一下之前的思路。”工藤曦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里面有一份初步侧写报告,写得比较简略。如果能拿到更多的现场勘察细节,应该还能再完善一些。”

      鬼塚教官抽出报告扫了两眼,眉头微微皱起来。看了大概半分钟,他把报告折好放回档案袋里,表情比刚才严肃了几分。

      “报告里提到的那个‘高个金发外国女性’,你有多大把握?”

      “从证词交叉比对来看,同一个女性出现在四个不同案发现场的附近,时间和地点都吻合。我不认为是巧合。”工藤曦的语气很平静,“而且证人描述的行为模式一致——不刻意隐藏、主动暴露、甚至和目击者互动。这种情况通常说明对方有充足的社会掩护身份,或者手里握的牌多到不担心被查。”

      鬼塚教官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份报告我会原封不动转给专案组。你做得很好。”

      “谢谢教官。”

      “不过有一条。”鬼塚教官的语气沉了下来,“案子到了这一步,已经不只是侧写分析的问题了。后续可能会有更深入的调查,甚至涉及到跨国合作。你目前的身份是警校学员,不是正式警员。专案组那边如果需要进一步的侧写协助,我会通知你。但在此之前,不要主动接触任何涉案线索。”

      又是这句话。

      上次在走廊里,他说的是“不要自己行动”。这次语气更重了。

      “明白。”工藤曦应得很快。

      鬼塚教官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欲言又止的意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拿着档案袋走了。军靴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工藤曦站在走廊里,目送他走远。她知道教官在担心什么——一个还没毕业的警校学员,陷进这种跨国有组织犯罪的案子里,很容易成为对方的靶子。但她更知道的是,这件事她已经躲不开了。从她在考核山林里捡到那颗弹壳开始,从她在书店里撞上那个金发女人开始,她就已经被卷进来了。

      只是对方还没决定好,是把她当观众,还是当目标。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先是两节刑事诉讼法,然后是警械实操演练,吃完午饭后紧接着是下午的体能训练。全班被拉去操场跑三千米,男生要求十二分钟以内,女生十五分钟以内。

      工藤曦混在女生队伍的中前段,从头到尾保持了均匀的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卡在及格线以上两三名的位置。跑完三千米之后脸不红气不喘,旁边的几个女生扶着膝盖喘气,她顺手把水瓶递过去。

      “工藤同学你也太轻松了吧……”

      “平时跑步练得多。”工藤曦笑笑,没多说。

      回到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手机在储物柜里震了。她拿出来看,是萩原研二在班群里发的消息。

      【研二】:今晚有人想去唱卡拉OK吗!新宿那家音响超好的店周末打折!

      【松田】:不去。车还没修好。

      【研二】:你都修了三个月了。

      【松田】:那是改装,不是修。

      【伊达航】:抱歉,我今晚要给女朋友打电话,下次吧。

      【景光】:+1,今晚整理笔记。

      【降谷零】:有事。

      【研二】:你们太不给面子了!!!工藤同学呢?@工藤曦

      工藤曦看完聊天记录,打字。

      【工藤曦】:今晚要补课,改天吧。

      【研二】:补什么课?

      【工藤曦】:上次格斗课被降谷同学摔惨了,总不能一直靠运气防身。

      她把这句话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松田阵平发了一串大笑的表情包。

      【松田】:你终于想通了!学格斗找我啊,我虽然打不过班长,但教你还是绰绰有余的。

      【研二】:你连你自己都防不住。

      【松田】:滚。

      工藤曦笑着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

      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犯罪预防理论。讲台上助教正在放幻灯片,内容是关于社区警务和犯罪预防的关系模型,图表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发酸。底下已经有几个人开始打瞌睡了。

      工藤曦坐在最后一排,笔记本摊开着,手里转着笔。

      目光落在讲台上,但心思不在。

      她在想那份侧写报告。

      早上交给鬼塚教官之后,那份报告应该已经在专案组的桌上了。辖区警署的反应速度不会太快——这种涉及跨国有组织犯罪的案子,光是协调各部门的权限就要花不少时间。但专案组的人不是傻子,那份报告里提到的“高个金发外国女性”足够让他们警觉起来。一旦警方开始调查这个线索,就有可能惊动组织。而组织一旦被惊动,第一个被查到的目击线索,就是那个在案发现场附近频繁出现的金发女人。

      贝尔摩德会怎么做?

      以她的行事风格,不会被动等着警方查上门。她会在警方行动之前,先把所有可能指向自己的线索掐断。

      包括那份侧写报告的撰写者。

      工藤曦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她不怕对方找上门来。前世六年雇佣兵生涯,最不怕的就是正面交锋。但问题的关键是,她现在不是雇佣兵“鹫”,她只是一个还在警校读书的学员。如果对方动用组织的力量来查她,查到的东西不会超过一份干净的履历——工藤家的大小姐,哈佛硕士,警校初任科在读。这份履历太干净了,干净到反而会让对方觉得可疑。

      一个普通的警校学员,怎么可能做出那么精准的犯罪侧写?

      贝尔摩德会怎么判断?

      工藤曦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又划掉了。

      写得重了,笔尖戳破纸面,在下一页留下一个凹痕。

      讲台上助教翻过一页幻灯片,教室里响起一片翻讲义的声音。窗外操场上有人在练习警棍术,棍子挥破空气的咻咻声夹在风里,远远地传进来。

      她合上笔记本。

      不能想太多。想太多就会畏手畏脚,畏手畏脚反而容易出错。先把眼前的事做好——该上课上课,该训练训练,侧写报告已经交了,后续专案组的进展不归她管。

      至于金发女人会不会查到她头上——

      查到了再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助教收起讲义,叮嘱了一句下周有小测验,换来底下一片哀嚎。学员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往外走,走廊里挤满了人,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地响。

      工藤曦把东西收拾好,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前排了队。萩原研二朝她招手:“工藤同学!你要喝什么?我请客!”

      “不用了,我自己买。”

      “客气什么。上次对练我把你肩膀撞伤了还没赔罪呢。给你买瓶草莓牛奶吧,我姐说你爱喝。”

      工藤曦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姐怎么知道我爱喝草莓牛奶?”

      萩原研二挠了挠后脑勺,表情很无辜:“上次她问你小时候喜欢吃什么,我就说了几个。她记性好,全记住了。”

      贩卖机哐当一声,一罐草莓牛奶滚了出来。

      工藤曦接住那罐还带着凉气的牛奶,罐壁上的水珠沾在指尖上,凉凉的。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和记忆里小时候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喝吗?”萩原研二笑嘻嘻地问。

      “……还行。”

      “那你下次自己跟我姐说呗。”

      工藤曦瞥了他一眼。萩原研二立刻又做了个嘴巴拉链的手势,但眼睛里的八卦之光怎么都掩不住。

      回宿舍的路上,她把喝空的牛奶罐投进分类垃圾桶里。金属罐撞击桶壁发出空落落的回响。十月底的风已经很凉了,裹着操场上草坪修剪过后残余的青草味。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橙红,把她拉在地上的影子拖得很长。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是千速的LINE消息。

      【千速】:周末那家西餐厅的评价我看了,评分挺高的。不过有人说分量少,你吃不吃得饱?

      工藤曦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来之前和千速约好的这周末要一起吃饭。千速说想谢谢她照顾研二,她说好。当时以为只是客套,没想到千速连餐厅的评价都提前查好了。

      【工藤曦】:我饭量还好。倒是你,上次听说你执勤到晚上八点才吃饭,是不是经常这样?

      【千速】:研二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工藤曦】:他说你忙起来连饭都不吃。

      【千速】:别听他夸张。那天是特殊情况,平时都有好好吃饭的。

      【工藤曦】:那就好。

      她发完这句,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

      【千速】:你这么关心我的饮食习惯,我有点不习惯。

      工藤曦看着这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想了想,打字。

      【工藤曦】:关心前辈不是应该的吗?

      【千速】:又说“前辈”。

      【千速】:不是说好了不叫前辈的吗?

      【工藤曦】: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千速】:那就慢慢改。

      【千速】:反正又不是只认识一天两天了。

      风从身后吹过来,把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几缕。工藤曦用手腕把头发别到耳后,垂眼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着,过了两秒才按下去。

      【工藤曦】:好,千速。

      这一次没加“姐”。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宿舍走。走了几步,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千速回了一个表情包。

      还是那只橘猫。这次是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尾巴慢悠悠地晃着。

      工藤曦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风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淡淡的柑橘味,不知道是洗发水的残留,还是别的什么。

      周四下午,格斗训练课。

      训练馆里的空气又闷又热。排风扇开到了最大档,还是散不掉几十号人挤在一起训练散发的汗味。垫子上到处是摔跤留下的汗渍印子,墙角堆着被用得变了形的护具。

      鬼塚教官吹了哨子,让所有人集合。

      “今天练习多人协同制敌,三人一组,模拟制服持械嫌疑人。一组当执法组,剩下的人当观察组。注意动作规范,别给我整出真伤来。”

      分组名单贴在墙上,学员们围过去看。

      工藤曦被分到和伊达航、松田阵平一组。

      “……什么破分组。”松田阵平一看名单就嘀咕了一声,“和班长一组还打个屁,嫌疑人直接投降算了。”

      伊达航面无表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看你的表现了。”

      松田阵平翻了个白眼。

      他们这组的对手是萩原研二、降谷零和另一个男生。模拟场景是制服一名持刀的嫌疑人——萩原研二演嫌疑人,手里拿着训练用的橡胶匕首,降谷零和另一个男生演嫌疑人的同伙,负责阻碍执法组的行动。

      伊达航快速布置战术。

      “松田,你负责右侧,挡住那两个阻碍的人。工藤,你负责左侧,协助我限制嫌疑人行动。我正面接近,你们俩配合我的节奏。”

      “明白。”

      哨声一响,模拟开始。

      萩原研二拿着橡胶匕首,比划了一个威胁的动作。伊达航正面接近,嘴里说着标准的口头警告语。松田阵平绕到右侧,挡住降谷零的路线。工藤曦从左侧包抄。

      降谷零几乎没有犹豫,直接突破了松田的阻挡,朝伊达航的侧后方扑过去。

      松田阵平骂了一声,追上去缠住他。但降谷零的速度太快,已经接近了伊达航的盲区。

      工藤曦动了。

      她从左侧横插过来,重心下沉,双手扣住降谷零的手腕。用的是警校标准擒拿术的第三个动作——锁腕。力道精准地卡在关节活动范围的极限点,让他无法挣脱,又不会造成实质性伤害。

      降谷零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转头看工藤曦。

      工藤曦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手上加了一分力,锁得更紧。

      “……可以啊。”降谷零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放弃了挣脱。另一边,伊达航已经成功把萩原研二“制服”在地垫上。松田阵平拦住了剩下的那个人。

      哨声再次响起,模拟结束。

      鬼塚教官在记录板上打了个勾:“这组配合不错。伊达的正面控制很稳,松田的拦截反应有进步,工藤的补位很及时。尤其是那个锁腕——角度和力道都拿得很好,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锁住一个比你壮的人,不容易。”

      “谢谢教官。”工藤曦松开降谷零的手腕,退后一步。

      降谷零揉了揉手腕,看着她。那眼神里没有不满,反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上次切磋你果然是藏的。”他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确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刚才那个补位的反应速度,不是普通学员能有的。”

      工藤曦拿起地上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偏头看他,嘴角挂了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降谷同学,你这样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降谷零不吃这套:“你知道我不是在夸你。”

      “那你在说什么?”

      两人对视了几秒。降谷零最终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水瓶,语气平淡得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算了。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他转身走了。

      工藤曦看着他的背影,捏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训练结束后,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便利店。工藤曦进去买了瓶运动饮料,走到收银台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的杂志架。最上层摆着几本过期的娱乐杂志,封面上的女星笑容明媚,标题写着“夏日海滩特辑”。旁边是一本电影资讯月刊,封面上是好莱坞女星克丽丝·温亚德的专访照片。

      铂金色的长卷发,蓬松地垂在肩头。欧式深邃的五官,浅绿色的眼眸。她侧身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人,明明在笑,却让人感觉不到温度。

      工藤曦拿起了那本杂志。

      手指压在封面上的力道,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重。纸张的边缘硌在指腹上,有点疼。

      这就是她在雨林濒死时脑海里闪过的女人。金发,风衣,红唇,站在天台上说“A secret makes a woman woman”。眼尾上挑,笑意里裹着危险,又藏着点说不清的孤独。

      她翻到专访页。

      标题是“克丽丝·温亚德:好莱坞的神秘女王”。文章写得很官方,大部分内容都是关于她的新电影和演艺事业,提到她近期正在东京拍摄一部犯罪悬疑片,预计下月举行首映礼。但文章末尾有一段话被工藤曦的目光锁住了——

      “‘温亚德小姐在生活中也是一个神秘主义者,’她的经纪人笑着说,‘她经常会在拍摄间隙消失几天,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永远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们都已经习惯了。’”

      拍摄间隙消失几天。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云淡风轻。

      那几天的空隙,足够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一瓶水,在地下车库里抽一根烟,在楼道里用欧洲语言和同伙低声交谈。

      工藤曦把杂志放回架上。

      便利店的感应门叮咚一声打开,夜风灌进来,凉得人打了个激灵。

      她走出店门,站在路灯底下,仰头看了一眼夜空。东京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城市的光污染把天幕染成了浅橘色。远处新宿方向的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火,像一张发光的网。

      克丽丝·温亚德。

      贝尔摩德。

      这两个名字是一个人。

      她没有证据,没有确认,但她不需要证据。前世的直觉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出错。那个女人在书店里和她搭话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的压迫感不是错觉。那种被人用审视猎物的目光扫过皮肤的战栗,她在战场上经历过太多次。

      只是当时的她,还不确定对方是冲什么来的。

      现在知道了。

      对方不是冲她来的——至少最初不是。她只是凑巧被卷进来的一个变量。但既然她已经参与了侧写分析,已经把报告交了上去,那就已经不再是旁观者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掏出来看,是千速。

      【千速】:睡了没?

      【工藤曦】:还没。刚训练完,出来买水。

      【千速】:这么晚还在外面?

      【工藤曦】:就便利店,在宿舍楼下。

      【千速】:你们警校的训练强度也太大了。研二今天发消息说腿快断了,你呢?

      【工藤曦】:还好,习惯了。

      【千速】:别逞强。早点回去休息。

      工藤曦捏着手机,没有立刻回复。路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压在脚下,缩成一团深色的剪影。便利店的感应门又响了一次,有人走出来,笑声朗朗地消失在街角。

      她低头打字。

      【工藤曦】:好。你也是,执勤注意安全。

      【千速】:嗯。周六见。

      【工藤曦】:周六见。

      她把手机锁屏,快步往宿舍方向走。风追在身后,把她的影子吹得忽长忽短。

      周六。

      现在才周三。

      还有三天。

      回到宿舍洗了澡,头发吹到半干,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格斗课上和降谷零那几句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在旁边写下几个字——“降谷零:隐藏实力,等待时机。可合作性评估中。”

      写完之后看了一眼,又划掉了“合作”两个字,改成“同盟”。

      合作是被动的,同盟是主动的。她不想再被动下去了。

      然后翻到另一页,重新画了一张人物关系图。警校五人组的名字各占一角,千速的名字放在左上角,贝尔摩德的名字放在右上角,中间是“失窃案/组织行动计划”,线条交叉,像一张还没织完的蛛网。

      正中央画了一个圆圈,写着自己的名字。

      从圆圈的边缘延伸出去一根线,线头上画了一个箭头,指向贝尔摩德的名字。箭头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如果确认对方身份,下一步是什么?”

      她的笔在“下一步”下面,画了两条横杠。

      还没想好。

      关掉台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窗外的虫鸣声已经不叫了,校园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巡逻保安的脚步声。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那本娱乐杂志的封面。铂金色的长发,浅绿色的眼眸。红唇轻启,像是在对镜头说什么秘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失窃案里的异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