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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旧照里的陈年缘 格斗 ...

  •   格斗训练馆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聚向场地中央。

      工藤曦站在墨绿色的软垫上,与降谷零隔了两米左右的距离。她的站姿很放松,双脚与肩同宽,重心微沉,是警校教科书级别的标准起手式。脸上的表情也恰到好处——带着点面对强敌时的认真,又不会显得太过紧张,嘴角还挂着浅浅的弧度,梨涡若隐若现。

      降谷零站在她对面,同样摆出了起手式。

      他的姿势比教科书更紧凑一些,双脚间距略窄,重心压得更低。这种站姿爆发力更强,变向更快,但相应的,对核心力量和控制力的要求也更高。

      是真正练过的人才会选的站姿。

      两人都没有先动。

      训练馆里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把午后闷热的空气搅得更加黏稠。窗外有学员跑圈的脚步声,口号声隐隐约约传进来,隔着玻璃听不太真切。

      “他们在干嘛?”

      场地边上,松田阵平用胳膊肘捅了捅萩原研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看不出来吗?对峙。”萩原研二揉着刚才被摔疼的肩膀,目光在场上两人之间来回扫,“降谷这家伙认真了。”

      “他什么时候不认真?”松田阵平嗤了一声,双手抱胸靠在墙上,“不过工藤那家伙也不是吃素的,刚才摔你的那一下——啧。”

      “都说了是巧合!”

      “行行行,巧合。”

      松田阵平嘴上敷衍,眼睛却没离开过场上。

      他虽然是爆破专业的天才,但格斗底子也不差。刚才工藤曦摔飞萩原研二的那一下,动作太快了,快到大多数人只看到萩原自己冲过去然后莫名其妙摔了。但松田阵平注意到了——在被带飞的瞬间,萩原的整个重心是被一股巧劲卸掉的。

      那不是警校教的招式。

      当然,也不排除是真的巧合。毕竟萩原这家伙有时候就是容易踩错步。

      场上,降谷零先动了。

      他的第一步很小,像在试探。右脚往前滑了不到十公分,脚尖轻点地面,同时左手微微抬起,封住了自己左侧的破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个多余的细节。

      工藤曦没动。

      她的眼睛盯着降谷零的肩膀。

      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看拳不看手,看人先看肩——肩膀的肌肉走向会提前暴露攻击方向和力道大小,比眼睛和脚步更诚实。

      降谷零的左肩微微后撤了一寸。

      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压紧的弹簧突然松开,右脚蹬地,左手直拳直奔她面门而来。

      速度极快。

      这一拳的力道和刚才萩原研二的完全不同。拳风凌厉,角度刁钻,封死了她正面闪避的空间。

      工藤曦侧身格挡。

      没有躲。

      躲开就等于暴露自己的反应速度远超常人。所以她选择了教科书上的标准格挡动作——左臂横挡,身体微侧,同时右脚后撤一步,卸掉对方的冲力。

      “啪。”

      小臂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力道上,他用了七成左右。

      工藤曦心里有了底。这不是全力的进攻,是试探。降谷零在摸她的反应速度和格挡习惯。

      她顺势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依旧保持起手式,呼吸平稳。

      降谷零没有追,反而也退了半步,重新摆好架势。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味——刚才那一下,她的格挡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提前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打。

      有意思。

      他再次欺身而上。

      这次是连续出拳,左右开弓,速度比之前更快。一拳取她左侧肋下,一拳直逼她右侧肩膀,中间几乎没有间隔。脚底下的步伐同时跟进,始终保持着对她的压制距离。

      工藤曦步步后退,一一格挡。

      她的动作始终维持在“优秀学员”的范畴内——反应快、格挡准、步伐稳,但不会超出教科书上的任何一招。偶尔会被逼得脚步乱了半拍,显得有些狼狈。

      降谷零的攻势却越来越紧。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她的防守太干净了。

      不是说没有破绽,而是她的每一个防守动作都恰好卡在他进攻的节点上。不多不少,刚好防住。看起来像是勉强,但实际上每次都能堪堪避过要害。

      这种感觉,像在打一堵会动的墙。

      降谷零眼神一凛,右手突然变向。

      这一拳本来是直奔她左侧肩膀去的,但在半路上忽然改变了轨迹,手腕一翻,化拳为掌,朝她右肩拍过去。

      不是警校教的招式。

      是他自己改过的。

      工藤曦心头一跳。

      这一下变得太突然,教科书上没有任何对应的格挡动作。

      她的身体本能瞬间给出了反应——右肩下沉,身体借势旋转半周,左手扣向他的手腕,右肘顺势上提,对准了他的下颚。

      这是一个极高效的战场反击动作。扣腕制敌,肘击致命,一秒之内就能把一个壮汉的战斗力彻底废掉。

      但她的手在即将扣上降谷零手腕的瞬间,硬生生停住了。

      不行。

      不能暴露。

      她强行改变动作轨迹,左手变扣为推,右手变肘为掌,整个人往后仰倒,卸掉重心,摔在了软垫上。

      “砰。”

      闷响在训练馆里荡开。

      降谷零的掌拍空了,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前冲了半步。他低头看着坐在垫子上的工藤曦,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感觉她要反击了。

      不是普通的格挡反击,而是一种极具威胁的反击。他甚至隐约感受到了一道冷意——那种被人锁定要害的压迫感。

      但下一秒,这种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仰面摔倒在垫子上的画面。

      “……没事吧?”降谷零伸出手,表情恢复到平常的冷静。

      “没事。”工藤曦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降谷同学果然厉害,跟不上你的节奏。”

      声音很平静,呼吸都没乱。

      降谷零看着她,眼底的疑惑更浓了。

      她摔下去的时候太干脆了。像是主动选择摔倒,而不是被打倒的。

      “你刚才——”降谷零说到一半,打住了。

      她仰起脸看他,墨色的眼睛里写着明晃晃的无辜:“刚才怎么了?”

      “……没什么。”降谷零收回目光,松开手,“打得不错。”

      “真的吗?你全程压着我打诶。”工藤曦笑了一下,梨涡深深陷进去,“我还以为你要把我摔成咸鱼干。”

      “……我没有这个打算。”

      “那就好。”

      工藤曦拍了拍手上的防滑粉,转身往场地边上走。

      降谷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眉心的褶皱迟迟没有松开。

      刚才那一下,他很确定——她本来是可以反击的。不是及格线意义上的反击,而是真正的、带有攻击性的反击。

      可她放弃了。

      宁愿摔在地上,也不愿意暴露那个动作。

      *你到底在藏什么?*

      场地边上,松田阵平吹了声口哨。

      “零赢了啊。不过工藤也挺能扛的,换我上去肯定摔得没她这么好看。”

      “你上去早被零摔成饼了。”萩原研二在旁边悠悠地补了一刀。

      “闭嘴。”

      诸伏景光放下手里的水瓶,目光从场地上收回来,落在走到场边的工藤曦身上。

      她和降谷零的切磋,从头到尾都在防守。

      防守得很好,好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降谷零最后那一掌变向太快了,换谁都很难反应过来。而工藤曦的反应,却是在最关键的那零点几秒,选择了最稳妥的、对她自己最没伤害的应对方式。

      那不像应激反应。

      像是经过了瞬间的判断。

      诸伏景光收起这个念头,拿起一瓶没开过的水,朝工藤曦走过去。

      “工藤同学,辛苦了。”他语气温和,把水递过去,“喝口水吧。”

      工藤曦接过水,看了他一眼。

      诸伏景光的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微笑,没有降谷零那种审视的锐利,也没有其他人那种看热闹的表情。就只是单纯地表达善意。

      “谢谢。”工藤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刚才你摔下去的时候,肩膀先着地了吧?”诸伏景光忽然问了一句,“回去记得冰敷一下,不然明天可能会淤青。”

      工藤曦微微愣了一下。

      她肩膀确实先着地了。为了卸掉降谷零那一掌的余力,她调整了摔倒的角度。这点细节,连她自己都没太在意。

      “好,我会注意的。”工藤曦点了点头,又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很仔细。”

      “习惯了。”诸伏景光的表情没有变化,语气依旧温和,“毕竟是将来要做刑警的人,细节是基本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但工藤曦能感觉到,这个人的温和不是装出来的。

      他是真的细腻,也是真的在关心一个被摔在垫子上的同学。不是在试探她,不是在观察她,就只是善意。

      工藤曦攥着水瓶,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前世她没有过这种同窗。队友们当然也是可以托付后背的人,但那是战场上的生死之交,是在血里火里打滚出来的信任。和这种平淡的、没有目的的善意,完全不同。

      “景光你偏心啊!”松田阵平的声音忽然插进来,把好好的氛围打碎了,“我摔了那么多次也没见你给我递水!”

      “你摔的是伊达航,又不是我摔的。”

      “那你倒是关心一下同班同学啊!”

      “你自己有手有脚。”诸伏景光笑了一下,还是拿了一瓶水扔给他,“自己接。”

      松田阵平单手接住,哼了一声,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萩原研二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在工藤曦耳边说:“景光这家伙就这性子,班里谁受伤了他都记着。上次我训练扭了脚,他给我送了三天药膏。”

      工藤曦看着那边的诸伏景光,对方已经坐回墙边的长椅上,重新拿起刚才没喝完的水,安安静静地听着松田阵平和伊达航拌嘴。

      这个人,是五人组里最安静的一个。

      但他的安静不是冷漠,是一种温柔的、不会打扰任何人的存在感。

      像水一样。

      工藤曦收回目光。

      这个世界的人,和她前世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

      下午四点,训练结束。

      鬼塚教官吹了哨子,叮嘱了几句周末安全事项,就放了人。

      学员们三三两两收拾东西往外走。松田阵平嚷嚷着要回去拆他的新车零件,伊达航说晚上要补笔记,萩原研二和松田讨论起某个改装车零件的型号。降谷零走在最后面,还在回想格斗课上那个被中途放弃的反击动作。

      工藤曦把换下来的训练服塞进包里,打算回宿舍洗澡。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LINE的新消息提醒。

      来自千速。

      【千速】:到家了吗?晚上记得冰敷肩膀,不然明天会疼。

      工藤曦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千速怎么会知道她肩膀摔了?今天的事,应该只有训练馆里的人看到才对。

      【工藤曦】:你怎么知道的?

      消息发出去,很快变成已读。

      过了大概十秒,回复弹出来。

      【千速】:研二说的。他说你被一个叫降谷零的同学摔了一跤,肩膀先着地的。

      工藤曦看着这行字,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萩原研二那个大嘴巴。

      【工藤曦】:只是训练而已,没什么大事。

      【千速】:那就好。不过还是要冰敷一下,训练伤拖久了不好。

      文字聊天的语气很平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就像正常的、来自朋友姐姐的关心,礼貌而得体。

      但工藤曦注意到了其中一个细节——这条消息是千速主动发过来的。不是回复,不是有事要说,就是单纯地、因为听弟弟说她摔了一下,特意发了条消息来问。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捏着手机,想了想,打字。

      【工藤曦】:已经在敷了,谢谢千速姐。

      【千速】:不用每次都加“姐”,叫千速就行。

      【千速】:又不是小孩子了。

      工藤曦看着第二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工藤曦】:好的,千速。

      消息发出去,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弹出来一个表情包——一只橘猫竖起尾巴,表情很傲娇。不知道是千速经常用的,还是临时翻出来的。

      工藤曦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宿舍走。

      十月的走廊里灌满了穿堂风,凉凉的。她走了几步,又忍不住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千速的头像还在聊天列表最上方,那只逆光拍摄的橘猫安安静静地竖着尾巴。

      只是一个表情包而已。

      没什么特别的。

      她把手机重新放回去,加快了脚步。

      ---

      周末过得很快。

      周六松田阵平拉着萩原研二和几个男生去秋叶原逛电子零件市场,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在图书馆泡了一整天。工藤曦回家拿了些换季衣物,顺带和工藤新一通了个电话,听他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学校里遇到了一个奇怪的男人,戴着墨镜和帽子,在图书馆翻了一整天刑事案件档案。

      “姐,他肯定有问题!我偷偷跟了他三条街,结果被他甩掉了!”

      “你跟踪一个翻刑事案件档案的陌生人,还想不被甩掉?”

      “……这不是重点!”

      工藤新一在电话那头气急败坏地辩解,说那个男人行迹可疑,说不定是什么在逃罪犯。工藤曦一边听着,一边觉得这孩子大概从娘胎里就开始拿推理剧本了。

      挂电话之前,工藤新一忽然问了一句:“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工藤曦愣了一下。

      “你从小就这样,有心事的时候说话会慢半拍。”新一的语气听起来很认真,“有什么事的话,可以跟我说。”

      “……没什么大事。最近在帮教官做一个案件侧写,有点复杂。”

      “侧写?什么案子?”

      “你个小孩子别打听那么多。”

      “我才不是小孩子!”

      工藤曦笑着挂了电话,靠在客厅的沙发上。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铺满整个客厅。电视机旁边摆着一排相框,有原主和新一的合影,有工藤优作获得最佳编剧奖的颁奖照,还有一张有希子穿着和服回眸的照片,美得像画。

      这是一个被阳光泡大的家。

      周日晚上,工藤曦准时返校。

      周一早上,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发现降谷零已经坐在最后一排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侦查学教材,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听到开门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早。”

      “早。”工藤曦回了一句,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刚放下书包,萩原研二就从前排转过身来,笑容灿烂。

      “工藤同学,周末过得怎么样?我姐没少烦你吧?”

      “什么叫烦我?”

      “就是发消息啊。她平时都不怎么主动联系别人的,周末那天居然问了好几次你肩膀的事。”萩原研二压低声音,眼睛里八卦之火熊熊燃烧,“你说这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工藤曦正在掏课本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姐姐是关心后辈。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切,她对别人才没这么关心呢。”萩原研二不依不饶,“上次横沟警部补受伤,她就问了句‘严重吗’,人家说缝了三针,她就回了句‘哦’。你看,对你多上心。”

      “……横沟警部补是谁?”

      “神奈川县警的,我姐的老搭档,关系挺好的。所以我姐对他的态度才是正常态度。”萩原研二掰着指头给她分析,“你受伤了,她发消息问。你回得慢半拍,她又问冰敷了没有。这待遇,一般人可没有。”

      工藤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别八卦了。”旁边的伊达航适时开口,把话题拉回来,“要上课了,都转回来。”

      萩原研二悻悻地转过身去。

      工藤曦翻开笔记本,捏着笔,却迟迟没有写字。

      千速周末确实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是一些很琐碎的事——问她冰敷了没有,问她家里有没有跌打药,问她周末要不要和研二一起回家吃饭。语气始终是淡淡的,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但萩原研二说得对——这种频率的主动联系,对千速来说,确实不常见。

      “工藤同学。”

      松田阵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她旁边,手里转着笔,脸上挂着一个吊儿郎当的笑。

      “怎么?”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小时候经常去萩原家吗?”松田阵平朝萩原研二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我听这家伙说你俩是世交?还有合影?”

      “小时候去过几次。合影的话,确实有一张。”

      “那你怎么不早点说认识千速姐啊?上次萩原说介绍他姐给你认识的时候,你还装不认识。”

      “那时候没想起来。毕竟是很小的时候的事了。”

      松田阵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笑了一声,转回去继续转他的笔。

      工藤曦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不要被多余的情绪干扰。”

      写完以后,她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撕掉那一页,揉成团,扔进了抽屉里。

      前门被推开,鬼塚八藏教官走了进来。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是犯罪心理学的案例研讨课,分小组讨论,按上周发的分组名单坐。别磨蹭,五分钟内调整好座位。”

      学员们迅速行动起来,按小组挪动位置。

      工藤曦被分到了第三组。同组的有诸伏景光、萩原研二和另外两个不太熟的学员。

      诸伏景光把椅子挪到她旁边,把讨论资料平摊在桌上,修长的手指翻过目录页,动作轻而稳。

      “工藤同学,这个案例你之前看过吗?”他指着资料上的一页问她,语气一如往常的温和。

      “看过一点。去年哈佛研讨课上讲过类似的。”

      “那太好了,等一下你来带节奏,我从旁补充。”

      “不用,一起讨论就好。”

      两人说话间,萩原研二已经拖了椅子坐过来,笑嘻嘻地插嘴:“两位学霸带带我们这些学渣啊。”

      “你上次犯罪学考试不是第三名吗?”诸伏景光看了他一眼。

      “那也得抱大腿。工藤同学可是哈佛的。”

      工藤曦翻着资料,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讨论的氛围很轻松。诸伏景光总是能在她说完一个观点之后,恰到好处地接上一句补充,不抢戏,不冷场,像是早就知道她会从哪个角度切入分析。萩原研二则负责活跃气氛,偶尔插几句没心没肺的玩笑,让讨论不至于变成枯燥的学术研讨会。

      话题兜兜转转,在讲到证人的记忆偏差问题时,萩原研二忽然提了一嘴。

      “说起来,我姐的记忆力特别好。小时候的事她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连我当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她都记得。”

      工藤曦正在看资料的视线轻轻跳了一下。

      “你姐记性好?”

      “对啊,过目不忘。”萩原研二翻出手机,找出他姐的照片,“你看,这是她十二岁的时候。是不是和现在一模一样?”

      照片上的千速,扎着金色马尾,穿着水手服,站在学校樱花树下,对着镜头笑。确实是和现在一模一样——一样明亮的浅蓝色眼睛,一样弯弯的月牙眼尾。

      “她连两岁的事都记得。”萩原研二越说越起劲,“上次还跟我说,你小时候第一次来我们家的时候,进门就摔了一跤。自己爬起来以后没哭,先问了一句‘你家门槛怎么这么高’,把一群大人笑得不行。”

      工藤曦愣住了。

      “……还有这种事?”

      “对啊。我姐说她印象特别深,因为你摔倒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检查自己的膝盖有没有破皮。她说你从小就是个‘冷静得有点奇怪的孩子’。”

      冷静得有点奇怪。

      工藤曦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笔。

      千速记性好。小时候的事都记得。

      那现在的自己,和原主小时候的自己,千速会不会觉得不一样?

      原主是在阳光下长大的,热烈又纯粹,摔倒以后可能真的会先检查膝盖。但和“冷静得有点奇怪”不是一个概念。

      这个词,更像是在描述她的前世。那个被枪林弹雨磨出浑身冷硬的雇佣兵。

      “……工藤同学?你在听吗?”萩原研二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在听。有点走神了。”工藤曦回神,自然地笑了笑,“小时候的事我不太记得了。你姐记性这么好,下次可以找她多聊聊天,补补课。”

      “行啊,反正周末去我家吃饭呗。我爸妈也想见见你,说好多年没见了。”

      “好。”

      工藤曦低下头,把资料翻到下一页。

      纸张的边缘,被她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

      下课后,鬼塚教官叫住工藤曦,递了一份用牛皮纸档案袋装着的文件给她。

      “辖区有个入室盗窃系列案,手法比较特别,辖区警署想找我们帮忙做嫌疑犯侧写。你的心理学背景正好对口,看看能不能看出点名堂。”

      工藤曦接过档案袋,没有立刻打开。

      “有现场照片,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可以跳过。”鬼塚教官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不过早晚要接触这些,提前适应也没坏处。”

      “明白。”

      工藤曦拿着档案袋回宿舍的路上,加快了脚步。

      档案袋不大,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封口处贴了“内部资料”的红色标签,还盖了辖区警署的骑缝章。

      回到宿舍,关上门,她坐在书桌前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沓卷宗。

      最上面是一张情况说明——近三个月,辖区内连续发生七起入室盗窃案。作案手法高度相似,均选择高档公寓顶层住户为作案目标。窗户完好,门锁无撬痕,监控录像全部被破坏。受害者均为不在家期间被盗,报警后发现时现场已经被翻得一团糟。

      没有指纹,没有足迹,没有目击证人。

      像是幽灵做的。

      工藤曦一页一页翻下去。

      案发时间集中在周二和周四晚间,每次都是七点到九点之间。这段时间,高档公寓的住户大部分还没回家,安保巡逻也有空窗期。作案者的时间窗口卡得很准。

      目标选择也很讲究——全是顶层住户。顶层房间数量少,邻居少,楼道监控死角多,便于隐藏和撤离。

      被盗物品清单上列着名表、珠宝、现金,还有一些古董收藏。其中一件是价值三千万日元的江户时代茶碗。

      这些东西,普通人根本脱不了手。

      工藤曦合上卷宗,往后靠在椅背上。

      手法很专业。

      不是普通的惯偷,是受过训练的人做的。

      有几处细节让她格外在意——

      第一,所有监控录像的破坏方式如出一辙——先剪断监控室的备用电源线,再切断主线路,同时在保安室门口倒油,等保安出来查看的时候滑倒,对方趁机离开。整套流程干净利落,没有一步多余的动作。

      第二,门锁无撬痕。说明对方要么有□□,要么有极高超的开锁技术。七起案件的锁芯型号各不相同,从老式弹子锁到最新的电子密码锁都有。普通的开锁匠能开其中一两种就不错了,能全开的,不是一般人物。

      第三,案发现场翻得很乱,但贵重物品不会遗漏。其中最贵重的几件古董全部被带走,反而是现金和珠宝有遗漏。说明对方对古董有一定的鉴赏能力,知道什么东西最值钱。

      这几条加在一起,侧写就很清晰了——

      专业犯罪团伙,至少三个人。一个负责踩点和技术开锁,一个负责破坏监控和警戒,一个负责搬运。具备反侦察意识,作案周期稳定,说明平时有正常的掩护身份。拥有稳定的销赃渠道,背后可能涉及跨国走私网络。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速记符号:

      *三人以上、有训练背景、有销赃渠道、可能有军方或雇佣兵底子、目标不只是钱。*

      笔尖顿了顿。

      这种手法,她在前世见过类似的。

      在中东,有一个专门盗取古董文物的雇佣兵小团体,作案手段和这个案子有六七分相似。不过那个团队背后有更大的势力支撑,不是单纯为了钱。

      如果有人把那种模式搬到了东京……

      工藤曦揉了揉眉心。

      不想这么多。先把能写的写在报告里,剩下的看警署的后续调查。

      她翻开卷宗的最后几页,是证人证词汇总。

      大部分证人都说没看到什么异常,只有一个住在被盗公寓对面的老太太,在笔录中提到了一句——

      “那天晚上九点多,我看到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外国车。没有车牌,车旁边站着一个高个子的女人,头发是金色的,很长。好像在打电话。”

      高个子。金发。长头发。

      工藤曦的手指顿在这一行。

      心里有个名字,像是浮在水面下的影子,若隐若现。

      她合上卷宗,把档案袋重新封好。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校园里的路灯亮起一串暖黄色的光,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训练,口号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隐隐约约的。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墨色短发,深色眼睛,唇线微微绷紧。

      金发女人。

      无论是从逻辑上判断,还是从直觉上判断,这个人都有可能是她。

      那个在书店里与她擦肩而过的女人。

      克丽丝·温亚德。

      贝尔摩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旧照里的陈年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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