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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里金发撞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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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把整条林荫道染成了橘红色。
工藤曦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脚像被钉住了似的,一步都迈不出去。
校门口那个女人已经摘下了头盔。
浅金色的长发从头盔里滑出来,被晚风一吹,有几缕拂过脸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夕阳落在她侧脸上,勾出一道利落又柔和的轮廓线。
工藤曦的指尖微微收紧。
心脏又开始不听话了。
这种陌生的、不受控制的悸动感,让她有点烦躁。她习惯掌控一切——掌控呼吸节奏,掌控弹道轨迹,掌控自己的生死。可面对这个女人,光是一个背影,就能让她的心跳乱了一拍。
不合理。
太不合理了。
“姐!”
萩原研二从教学楼里小跑出来,朝校门口挥了挥手。
穿交警制服的女人转过身。
工藤曦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
不是杂志上那种精心修饰过的美,而是一种带着飒爽劲儿的漂亮。眉眼舒展,眼神清亮,嘴角微微上扬的时候,整个人都透着温柔又利落的气息。交警制服的剪裁干脆利落,衬得她肩背挺拔,站在白色重型摩托旁边,像从风里走出来的人。
萩原千速。
工藤曦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抬脚走下台阶。
“姐,不是说了在门口等就行吗,怎么跑进来了?”萩原研二接过千速手里的纸袋,往里瞄了一眼,“给我带的什么?”
“妈做的便当,还有你上次说要的护膝。”千速的声音不算软,带着点姐姐特有的随意,“训练别太拼,膝盖伤了不好养。”
“知道了知道了,每次都念叨这个。”
萩原研二笑嘻嘻地应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朝台阶方向看过来。
“对了姐,给你介绍个人!”
工藤曦刚好走到近前。
四目相对。
萩原千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暂,但工藤曦捕捉到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位是我们班的工藤曦,哈佛毕业的高材生,上课总能说出教官都没想到的点。”萩原研二热情地介绍着,又转向工藤曦,“工藤同学,这就是我姐,萩原千速,交通部的。”
“你好。”
工藤曦率先开口,声音平稳,笑容明亮,右侧脸颊的梨涡浅浅地浮现出来。
完美的社交面具。
“工藤……”萩原千速念了一遍这个姓氏,忽然笑了,“我说怎么有点眼熟。你是工藤优作先生的女儿吧?好多年前见过你,那时候你才这么高。”
她抬手在腰间比了比,笑意更深了些。
工藤曦愣了一下。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确实有一些模糊的画面——小时候跟着父亲参加聚会,和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好像是有个骑小自行车的姐姐,带着他们满院子疯跑。
“好像是……”她顺着记忆碎片接话,语气自然,“那时候太小了,记不太清。”
“正常的。”千速点点头,语气温和,“我比你大几岁,记得清楚些。你小时候就挺漂亮的,现在更漂亮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底带着坦荡的欣赏,没有半点刻意的恭维。
工藤曦不太自然地挪开视线。
这种坦坦荡荡的夸赞,比任何试探都难接。
“姐,你别一见面就夸人家,把人吓着。”萩原研二在旁边插嘴,又朝工藤曦笑道,“我姐就这样,见谁夸谁,习惯就好。”
“我只夸好看的。”
千速淡淡地接了句,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说。
工藤曦:“……”
萩原研二:“……”
一阵风吹过来,卷起几片落叶。
千速浅金色的长发被风撩起,在夕阳里划出一道柔和的弧度。她抬手拢了拢头发,看向萩原研二:“便当趁热吃,我先走了,晚上还有执勤。”
“行,姐你骑车小心点。”
千速点点头,重新拿起头盔戴上。
动作干脆利落,扣带咔哒一声扣紧,长腿一跨就上了摩托。白色重型摩托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尾灯在夕阳里亮起来。
她侧头看了工藤曦一眼。
头盔的挡风镜还没放下来,那双清亮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工藤同学,研二就麻烦你多关照了。”
“他挺厉害的,不用我关照。”工藤曦说。
“那倒是。”千速笑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了些,“不过有人照应着总归更好。”
说完,她放下挡风镜,拧动油门。
白色摩托像一道流光,沿着林荫道驶出去,很快消失在拐角处。
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声,还在空气里残余了几秒。
工藤曦站在原地,看着摩托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没动。
“我姐帅吧?”
萩原研二的声音把她拉回神。
“……嗯。”
“从小就这样,做什么都利索。”萩原研二拎着纸袋,笑得有几分得意,“小时候一群孩子在院子里玩,她永远是带头的那一个。骑自行车,爬树,放炮仗,比男孩子还野。”
工藤曦听着,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模糊的、像蒙了一层毛玻璃的画面——一个小女孩踩在自行车上,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回头冲她喊“曦曦快跟上”。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
心脏又轻轻跳了一下。
“走了走了,吃饭去。”萩原研二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天怎么老发呆?”
“在想事。”
工藤曦收回目光,跟上他的脚步。
只是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抓住。
晚上回到宿舍,她没有去食堂,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校园里路灯亮起,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是那种任务失利后的复盘焦虑,也不是穿越初期的身份适配压力。是一种更陌生的、更私人的情绪。
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怎么也停不下来。
萩原千速。
她默念这个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舌尖碾过。
金发,摩托,风。
笑起来时眼尾的弧度,说话时声线里那点不经意的温柔。
全都对得上。
和雨林濒死时脑子里闪过的那个画面,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骑白色重型摩托的女警,摘下头盔时金发飞扬。
工藤曦闭了闭眼。
这不正常。
一个只在老旧电视里见过的动画片段,一个应该和她毫无关系的虚构人物,为什么能引起这么大的情绪波动?
她把胳膊搭在椅子扶手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木质表面。
节奏很轻,很稳,是她前世用来平复情绪的惯性动作。
敲了大概三十下,她停下来,拉开书桌抽屉,把原主的相册翻出来。
相册封面是皮质,边角有点磨损,看得出经常被翻动。她下午简单翻过一遍,只留意了几张关键的全家福。这回她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手指掠过每一张照片的边角,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面孔。
翻到中间的时候,指尖顿住了。
一张老照片。
边缘有点泛黄,右下角印着日期:昭和六十二年,夏。
照片的背景是个日式庭院,树影婆娑,阳光很好。
三个小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
中间是个戴着眼镜的小男孩,看起来五六岁,板着脸,一副小大人的样子。左边站着的女孩个头稍高,墨色短发,笑得露出豁牙,右边还有个女孩,浅金色的长发扎成双马尾,一只手搭在左边女孩肩上,歪头笑着,眉眼弯弯。
三个人的脸凑得很近,笑容灿烂得像夏天。
右下角有人用水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
“小曦,小千速,新一。平成元年前的夏天。”
不是印刷体,是手写的。字迹娟秀中带着点随性,像是当时随手记下来的。
工藤曦盯着照片上那个扎双马尾的金发小女孩,呼吸忽然有点重。
指尖抚过照片表面的动作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萩原千速。
工藤新一。
还有她,工藤曦。
难怪千速说她眼熟。
不是见过一面两面,是从小就认识。
两家是世交。
这个念头落地的瞬间,心底翻涌了几天的莫名悸动,忽然有了一个合理化的解释。
为什么会下意识喊出她的名字。
为什么第一次见到她的背影就心跳加速。
为什么那些濒死的幻觉里,会出现和千速有关的画面。
不是幻觉。
是记忆。是被埋在原主记忆深处的、工藤曦本人的记忆。
只不过穿越的时候,原主的大部分记忆都顺利融合了,唯独这段童年的记忆碎片,以近似幻觉的方式残留在了她的潜意识里。
工藤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找到了原因就好。
既然悸动来源于原主的童年记忆,那就不是什么宿命不宿命的。只是大脑深处的某些神经连接,在特殊情境下被重新激活了。
她可以把这种悸动归类为“干扰信息”,在决策模型里设个过滤规则,以后就不会被影响判断了。
工藤曦翻开笔记本,在之前的速记页面旁边又加了两行。
萩原千速:世交后辈,童年旧识,研二的姐姐。属于中立/友好阵营,暂无需重点关注。
写完之后,搁下笔。
指尖碰到相册边缘的时候,又收了回来。
她看了眼那张三人合影,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
抽屉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
夜风很凉,吹得树叶簌簌响。
远处的训练场上还有人在加练,路灯把跑道的白线照得发亮。
工藤曦对着窗外站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攥着窗帘的边角,攥了松,松了又攥。
刚才笔记本上那两行分析,她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措辞完全客观中立,没有掺杂任何不该有的情绪。
“工藤曦。”她对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压低声音说,“稳住了。”
玻璃上的人影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标准的、带着梨涡的明亮笑容。
第二天是格斗训练课。
训练馆里铺着深蓝色的软垫,弥漫着一股汗水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鬼塚教官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花名册。
“今天分组对练,两人一组,自由组队。规则很简单——把对手摔倒在垫子上就算得分,先得三分的人赢。禁止头槌,禁止攻击后脑和裆部,听明白了?”
“明白!”
“好,自由组队。”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热闹起来。
松田阵平第一个站出来,斜了伊达航一眼:“班长,来一把?”
伊达航笑了笑,脱下外套搭在旁边的架子上:“来。”
两人走到垫子中央,其他学员自动让出空间。
工藤曦盘腿坐在场边,一边做拉伸,一边看着场上的动静。
松田阵平摆出标准的格斗式,双拳一前一后,重心微低,步伐灵活。伊达航没做什么花哨的架势,只是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虚虚垂在身侧,看起来浑身都是破绽。
“开始。”
松田率先出击。
左拳试探,右拳蓄力——典型的轻拳探路、重拳衔接的进攻节奏。
伊达航侧身避过左拳,不退反进,一肩撞进松田怀里。
脚下发力,双手扣住松田腰带。
一个干脆利落的腰摔。
松田整个人被掼在垫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全场安静了一秒。
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
“松田你行不行啊!”
“说好的闭着眼都能打呢?”
松田阵平从垫子上爬起来,揉着后腰龇牙咧嘴:“靠,你力气也太大了!”
伊达航伸手把他拉起来,笑得厚道:“是你自己太冲了。”
萩原研二在场边捂着肚子笑得直不起腰:“班长你这下摔得太干脆了,给点面子嘛!”
“战场上谁给他面子?”鬼塚教官冷冷说了一句,拿笔在本子上划了什么,“松田,格斗不是比谁拳头快,是比谁脑子好。你刚才的试探动作太标准了,人家一看就知道你下一步要干嘛。”
松田阵平瘪了瘪嘴,没反驳。
自由组队正式开始。
工藤曦正准备找个不起眼的搭档混过去,一只手就搭上了她的肩膀。
“工藤同学,咱俩来一把呗?”
萩原研二站在她身后,笑眯眯的,眼睛弯成月牙。
“……你确定?”
“确定啊。”萩原研二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约她吃饭,“我姐不是说了让我多关照你嘛,那就先从格斗开始。”
“你姐让你关照我,不是让你打我。”
“切磋切磋,不叫打。”萩原研二眨了眨眼,“再说我看你格斗课成绩也不错,别谦虚啦。”
工藤曦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到垫子上。
两人面对面站定。
萩原研二摆出格斗式,动作标准,重心稳定。他的体型在五人组里不算壮,但灵活度很高,步伐轻快,是典型的速度型选手。
“开始。”
萩原研二率先动了。
他没有像松田那样直接试探,而是侧身绕步,快速移动到工藤曦的侧后方。
很聪明的打法——绕到视野死角进攻,让对方来不及反应。
工藤曦本能地想用卸力技巧把人带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立刻压了下去。
不能动。
卸力是她前世练了近十年的实战技巧,靠的不是蛮力,是对对手重心变化的精准判断和瞬时借力打力。普通警校学员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一旦使出来,就不是“学得快”能解释的了。
她强行压下身体的本能反应,改用警校教的侧身格挡动作。
慢了半拍。
萩原研二的掌已经推到了她的肩膀。
工藤曦借着力道后退了一步,稳住身形。
“一分。”鬼塚教官宣布。
“嘿嘿,承让承让。”萩原研二笑嘻嘻地退开两步。
工藤曦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好架势。
刚才那一瞬间的自我压制,比真的打一架还累。
身体的本能反应太快了,快到理智还没来得及下指令,肌肉就已经做出了判断。她必须在每一个动作之前,都提前在心里喊一声“停”,然后用更慢、更标准的动作去覆盖本能。
第二回合开始。
这次工藤曦主动出击。
她用的全是警校教的步法和手法,节奏控制得刚刚好——不快不慢,有章法又不死板,就像一个认真消化了课程内容的优秀学员。
萩原研二连挡了两招,第三招的时候脚下重心偏了一寸。
工藤曦抓住这个破绽,一记干净利落的扫腿。
萩原研二被绊倒,背部着地,闷哼一声。
“一分,一比一平。”
萩原研二从垫子上翻身坐起来,眼睛亮了:“工藤同学,你这扫腿也太干净了吧!”
“是你自己重心偏了。”工藤曦伸手把他拉起来,“下次注意脚下。”
“收到收到。”
第三回合,决胜局。
两人互有攻守,打了好几个来回。
萩原研二的速度确实快,步法灵活,几次绕到她侧面出掌,都被她堪堪挡住。鬼塚教官在旁边看着,难得点了点头,显然对两人的技术都算满意。
打到后半段,萩原研二忽然加快攻势。
连续三掌,一掌比一掌快。
工藤曦精准预判他的进攻路线,挡了两掌之后,身体比意识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侧身卸力,借力回旋。
萩原研二整个人被带得双脚离地,在空中转了小半圈,重重摔在垫子上。
声音比刚才伊达航摔松田还响。
整个训练馆都安静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萩原研二躺在垫子上,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置信。
工藤曦心底咯噔一下。
完了。
使出来了。
她立刻收力,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慌张,快步上前半蹲下去:“你没事吧?我刚才好像不小心用了点借力的巧劲,你速度太快我就下意识……”
“你这借力也太猛了吧!”
萩原研二捂着后背坐起来,反而笑出了声,朝她竖起大拇指:“厉害!太厉害了!你这什么招式?教我!”
旁边的学员们也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工藤那下好帅啊!”
“是啊,那么轻巧就把人带飞了,这要多少力气?”
“不是力气大,是技巧好。借力打力,教科书级别的。”
松田阵平在旁边挠了挠头,转头看向伊达航:“班长,你刚才看清了吗?”
伊达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看清了,但不完全理解。萩原重心偏移的瞬间,工藤刚好抓住那个点,像是算好了一样。”
“算好的?”
“嗯。早一秒不行,晚一秒也不行。”
站在队伍边缘的降谷零没有参与讨论。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场中央的工藤曦,目光微深。
刚才那一下,别人看到的是技巧精妙。
他看到的是反应速度。
不是“看到了破绽再出手”的速度,是“破绽还没出现就已经预判到”的速度。
这种级别的预判能力,不可能靠课堂训练获得。
那是实战喂出来的。
工藤曦把萩原研二从垫子上拉起来,笑着说:“就是普通的借力技巧,你下回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她把“自己试试”四个字咬得很自然,配上梨涡浅笑,怎么看都只是个天赋好、学得快的女学员。
降谷零收回目光,没说话。
对练刚结束,萩原研二还在揉着后背跟松田阵平吹嘘“工藤同学那招多厉害”,一个声音就从旁边插了进来。
“工藤同学。”
降谷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场边。
他穿着白色的训练服,金发微微有些汗湿,一双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工藤曦。
“能切磋一局吗?”
工藤曦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认真的、审视的冷静。
像是在看一道还没解开的题目。
萩原研二在旁边起哄:“哈哈降谷你也手痒了?工藤加油!给降谷也来一下!”
工藤曦沉默了两秒。
然后笑了,梨涡浮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