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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里金发撞斜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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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风裹着傍晚的凉意,从校门口灌进来,卷起几片枯叶。
工藤曦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脚步像被钉住了。
夕阳正好卡在校门外的街角,金色的光铺满整条路面,把那辆白色重型摩托镀上一层暖光。穿交警制服的女人背对着她,正抬手摘下头盔。
动作很随意,却干净利落。
头盔摘下的瞬间,浅金色的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来,被风一吹,轻轻扬起几缕。
那头发在夕阳底下泛着浅浅的蜜色光泽,软得像缎子。
工藤曦的心脏毫无预兆地跳了一下。
不是紧张,不是惊艳,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熟悉感。
明明只看到一个背影。
那女人把头盔夹在臂弯里,侧过身和校门口的保安说了句什么,声音听不太清,只隐约捕捉到一点尾音,清清淡淡的,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语气。
保安笑着往教学楼方向指了指。
她顺着方向转过身。
工藤曦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
浅茶金色的长发在风里微微扬起,额前的中分碎刘海修饰着流畅的脸型轮廓。浅棕色的细眉,线条平缓柔和,没有半分凌厉。眼睛是极干净的浅蓝色,像是秋天午后晴空洗过的颜色,澄澈透亮。
她穿着浅蓝色的交警制服,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肩线利落,身姿挺拔。腰间别着对讲机,黑色长靴裹着小腿,站在那里就是一道风景。
不是那种张扬的美。
是清爽通透的、像风掠过原野一样自在舒展的好看。
工藤曦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雨林濒死时那些零碎的画面又浮上来——骑白色重型摩托的女警,摘下头盔时金发飞扬,笑起来眉眼温柔,骑摩托的时候却飒得像风。
是她。
不是幻觉。
萩原千速。
“姐!这边!”
萩原研二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身后跑了出去,三步并两步跳下台阶,朝校门口挥手。
千速的目光移过来,落在弟弟身上,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那点笑意很淡,却瞬间冲淡了她身上那股子疏离的飒爽,多了几分温柔的烟火气。
“研二。”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和保安说话时软了几分,“你的东西。”
“来了来了!”
萩原研二跑过去,接过她递来的纸袋,往里看了一眼,咧嘴笑了:“还是姐懂我,我正缺这件外套。”
“天凉了还不知道加衣服,活该感冒。”千速语气里带着责备,眼底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谁说不加的,这不是让姐送来了嘛。”萩原研二挠了挠后脑勺,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台阶方向招手,“工藤同学!快来!”
工藤曦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悸动,调整好表情,迈步走下台阶。
脚步不快不慢,脸上的笑容明亮自然,梨涡浅浅地浮在右侧脸颊上。
“来了。”
她走到萩原姐弟面前,目光自然地落在千速脸上。
近看,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更干净了。
瞳色很浅,却不清冷,反而有种温柔的透亮感。眼尾微微圆润,没有攻击性,笑起来的时候弯弯的,像月牙。
“姐,给你介绍一下。”萩原研二侧了侧身,语气里带着点炫耀,“这是我们班的工藤曦同学,哈佛大学犯罪心理学硕士,超厉害的!连教官都佩服。”
“别听他夸张。”工藤曦笑了笑,梨涡更深了些,“萩原前辈好。”
千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顿了顿。
眼前这个女生,比她想象中要年轻。
墨黑色的短发,发尾微微翘起,鹅蛋脸线条流畅,肤色是冷调的瓷白。眉眼明艳大气,瞳色是极深的墨色,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盛着暖意。
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太像刚毕业的学生。
清亮,锐利,沉静。
笑意的底下,藏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笃定。
而且——
这张脸,莫名有点眼熟。
千速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什么。
“前辈?”工藤曦保持着笑容,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是不是自己哪里露了破绽?
“别叫我前辈了。”千速收回目光,语气自然而温和,“又不是在工作,我比你们大不了几岁,叫千速就行。”
她顿了顿,眼底浮起一点笑意:“而且,你应该认识我才对。”
工藤曦的笑容僵了一瞬。
认识?
原主的记忆里,并没有千速成年后的样子。
“看来不记得了。”千速看她的反应,笑意加深了些,没有意外的样子,“也是,那时候你还小。”
“姐,你们见过?”萩原研二一脸懵,“我怎么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千速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也对,那时候你更小。”
“到底怎么回事啊?”萩原研二被勾起好奇心,来回看着两人。
工藤曦也看向千速,等着她的下文。
“很多年前的事了。”千速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很淡,“你爸妈和我爸妈是旧识,你小时候来过我们家做客。那时候研二刚学会走路,缠着你要玩捉迷藏,结果自己钻到柜子里睡着了,差点把大家急死。”
萩原研二的笑容僵住了。
“……什么?”
“你们找了一下午,最后是你发现的。”千速看向工藤曦,眼底带了点追忆的温和,“你那时候也是个小不点,偏偏一脸认真地趴在柜子前,说闻到里面有呼吸声。”
工藤曦愣住了。
这是她不知道的事。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段。
或者说,原主的记忆本来就不完整——她穿越过来的时候,只接收到了大部分的记忆碎片,很多细节像蒙了一层雾,需要触发关键词才能浮现。
“萩原”这个姓氏本身就是关键词。
刚才千速那番话,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模糊的画面浮现出来——老旧的日式房屋,榻榻米上的积木,一个流着口水的小男孩跌跌撞撞跑过来抓她的衣角,还有个扎马尾的金发女孩,蹲在她面前,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那女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浅蓝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像透明的玻璃珠。
和眼前的人,慢慢重叠。
“……千速姐?”工藤曦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迟疑。
“想起来了?”千速眼底浮起笑意,语气轻快了几分,“那时候你都叫我千速姐的。”
“不算是完全想起来。”工藤曦老实承认,用了一个半真半假的解释,“很多小时候的事都模糊了。但刚才你一说,好像又有点印象。”
“正常,都快二十年了。”千速没在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你小时候也是短头发,像个假小子。现在长大了,倒是越来越漂亮了。”
这夸奖来得猝不及防。
工藤曦难得卡壳了一下。
“……谢谢千速姐。”
“工藤同学脸红了诶!”萩原研二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嘻嘻地插嘴,“姐你可别把人家夸跑了。”
“就你话多。”千速瞪了他一眼。
那眼神没什么杀伤力,反而带着姐弟间特有的亲密。
工藤曦站在旁边,看着两人的互动,心里的悸动慢慢平复下来。
原来是这样。
不是穿越后产生的奇怪感觉,是原主本就认识千速。
童年旧识,世交家的姐姐。
这样就能解释得通了——她接手了这具身体,也接住了原主的肌肉记忆和潜意识的情感反应。对千速的熟悉感,是刻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的。
很合理。
工藤曦把这个解释在心里默念了两遍,像是要说服自己。
可目光落在那头被风吹乱的金发上时,心脏还是轻轻跳了一下。
和童年记忆没什么关系。
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看。
“对了。”千速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萩原研二,“爸妈让我带给你的,说是你上次回去忘在家里的照片。”
“照片?”
萩原研二接过来,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相片。
只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亮了。
“哎呀!这个!”
他翻过照片,朝工藤曦晃了晃,一脸得意:“工藤同学快看!有你的小时候!”
照片有点泛黄,边缘卷着细微的白边,显然存放了很多年。
上面是三个小孩。
最小的男孩被两个小女孩夹在中间,憋着嘴像是刚哭过,脸颊上还挂着眼泪。左边的女孩稍微大一点,扎着金色马尾,笑得一脸灿烂,弯着腰蹲在男孩旁边,正往他嘴里塞一颗糖。
右边的女孩大概两三岁的样子,短发翘得乱七八糟,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连衣裙,站在旁边叉着腰,表情神气活现的,像是在说“哭什么哭,站起来”。
一看就是工藤曦。
那双墨色的眼睛,和现在如出一辙。
工藤曦看着照片里那个小人,忽然有点恍惚。
那不是她。
可又确确实实是她。
“这也太可爱了吧!”萩原研二笑疯了,指着照片里的自己,“我怎么哭成这样?还有工藤同学这个表情,从小就这么凶的吗哈哈哈哈——”
“你小时候就是个哭包。”千速无情地揭短,“动不动就哭,一哭就找姐姐,烦死了。”
“那也不能当着工藤同学的面说啊!”
千速不搭理他,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照片,看了一眼,递到工藤曦面前:“这张也给你看看。”
这张更清晰一些。
还是三个小孩,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金发女孩手里拿着故事书,两个小脑袋一左一右凑过去看。夕阳的余晖洒在三人的头顶,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背面写着日期和一行字。
“千速十二岁、研二三岁、阿曦两岁。三人第一次一起看绘本。”
字体娟秀,应该是萩原母亲的笔迹。
阿曦。
工藤曦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这个名字,好久没人叫过了。
原主小时候,家里人都这么叫她。
“这照片你拿着吧。”千速指了指她手里的那一张,“我家还有底片。”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千速笑了笑,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本来就是和你有关的照片。而且我爸妈要是知道你能收着,也会高兴的。”
工藤曦低头看着照片上的金发女孩。
十二岁的千速,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现在一模一样。
她捏着照片,犹豫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
“那谢谢千速姐了。”
“不用谢。”千速看了眼手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我该走了,晚班前还有事。研二,衣服记得穿。”
“知道了知道了。姐你路上慢点。”
千速把那叠照片装回信封,塞进萩原研二的纸袋里,转身往摩托走去。
动作利落得很,制服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束在腰间的皮带。
她拿起头盔,重新扣在头上,腿一跨坐上了摩托。
引擎声低低地轰鸣起来,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晰。
白色的车身在夕阳底下反着光,千速坐在上面,脊背挺直,手腕微拧,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个笑起来温柔的姐姐。
是交通部的王牌骑警。
飒得让人移不开眼。
“工藤同学。”千速忽然偏过头,头盔下的眼睛透过挡风罩看过来,眼尾弯了弯,“周末有空的话,可以来家里坐坐。我爸妈一直惦记着你们家。”
没等工藤曦回答,她又补了一句:“到时候让研二带你过来。”
“好。”工藤曦听见自己答得很干脆。
千速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白色重型摩托驶离校门口,汇进傍晚的车流里。
引擎声渐行渐远,那头飞扬的金发变成一个小小的点,最后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工藤曦站在台阶上,目送那道身影彻底不见。
风又吹过来,这次带了一点残留的柑橘味,很淡,几不可闻。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十二岁的千速,笑容明亮,眼睛弯成月牙。
和她今天的笑容,如出一辙。
“工藤同学!”萩原研二凑过来,语气里带着揶揄的试探,“你刚才看我姐看呆了诶。”
工藤曦收起照片,抬眼瞥他。
“你哭得那么丑,我不好意思盯着你看。”
“喂!我说的是你盯着我姐看!不是看我!”
“一样的。”
“哪里一样了!”
工藤曦弯了弯嘴角,迈步往教学楼走。
身后的萩原研二还在絮絮叨叨,什么“我姐确实挺好看的但是你这眼神不对啊”“你该不会是见色起意吧”“不对,你小时候就见过了,那叫童年旧情?”
“萩原。”
“嗯?”
“闭嘴。”
“好的。”
萩原研二做了个嘴巴上拉链的手势,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还在熊熊燃烧。
工藤曦没看他。
她的指尖在口袋里捏着那张照片,指腹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相纸。
照片背面,那行娟秀的字迹压在她指腹下。
“阿曦。”
很久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回去以后,翻翻原主的旧相册吧。*
*说不定还有更多童年的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的梨涡又浮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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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半。
工藤曦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相册。
墨绿色的布面封皮,四角包着同色的皮革,样式很旧了,保存得却很完好,没有折痕,没有发霉的斑迹。翻开封面,扉页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阿曦的相册”,字体娟秀,和照片背面的一模一样。
是原主的母亲,工藤有希子的字。
她下午从家里带来的。
拿到照片之后,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一直没散,索性趁周末回家拿了些换季的衣物,顺带翻出了这本老相册。
回来以后洗了个澡,头发还湿着,随便披了件外套就坐下来翻看。
第一页是原主的婴儿照。
裹在浅粉色的襁褓里,头发稀疏得几乎看不见,脸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照片下方用圆珠笔写着“阿曦出生第一天”。
工藤曦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嘴角扬了一下。
这就是原主。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小家伙。
她翻过一页。
一岁生日,脸上糊满了奶油,笑得露出四颗牙。
一岁半,扶着婴儿车站起来的背影,腿还是弯的。
两岁,在公园沙坑里玩沙子,头发长了一点,用红色的蝴蝶结别着,终于有点女孩子的样子了。
再翻过一页。
工藤曦的动作停住了。
一张明显是同一个场景的合影——和千速给她的那张很相似,但角度不同。
还是三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千速捧着故事书,原主和萩原研二分坐两边。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地面上。
但这张照片里,多了两个人。
照片左侧的廊檐下,坐着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少年。
女人约莫三十岁出头,穿着素色的家居和服,手里端着茶杯,侧过脸和身边的少年说着什么。少年大概十二三岁,戴着一副粗框眼镜,模样清秀,表情认真。
是萩原家的夫人和新一。
背面同样有字迹:“千速十二岁、研二三岁、阿曦两岁。有希子带新一来做客。”
所以那天,不止她去了萩原家。
有希子也去了,还带上了新一。
她隐约记得,妈妈和萩原家的夫人是旧识。原主小时候去过萩原家好几次,两家的交情比她和千速印象里的都要久。
再翻几页。
三岁,幼儿园入学式,背着红色双肩包,站得笔直,表情严肃得不像个小孩子。
四岁,在游乐园坐旋转木马,笑得眼睛眯起来,梨涡深深陷进去。
五岁,和工藤新一的合影,新一刚满一岁,被原主抱在怀里。原主一脸得意,新一却瘪着嘴,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工藤曦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片段。
那是新一两三岁时候的事了。
她放学回家,保姆说新一在院子里玩。
她推开门出去,就看到弟弟蹲在草丛里,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什么。走近了才发现是只受伤的幼鸟,翅膀好像折了,在地上扑腾着站不起来。
新一抬起头看她,眼睛里包着眼泪,说姐姐你救救它。
原主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找了块布把幼鸟裹起来,又翻出家里的医书,照着小动物急救那一页,笨手笨脚地给它固定了翅膀。
那只幼鸟最后养了一周就飞走了。
新一追着那只鸟的方向跑了半条街,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皮,却笑得比谁都高兴。
从那以后,新一就特别喜欢跟着她。
她去哪他去哪,她看书他就趴旁边画画,她说想当警察,他第二天就戴了顶玩具警帽,说“我也要当警察,像姐姐一样”。
后来原主去美国读书,新一每次打电话都会问“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
原主说,等姐姐读完书就回去。
这一等就是好几年。
工藤曦合上相册,靠在椅背上。
宿舍很安静,窗外的虫鸣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台灯的光铺在桌面上,照着墨绿色的布面封皮。
原主是在阳光里长大的。
有会给她拍满一整本照片的妈妈,有会用稚嫩的声音说“像姐姐一样”的弟弟,有世交家的青梅竹马,有一整个被温柔对待的童年。
和她不一样。
她的童年是边境的难民营,是填不饱肚子的饥荒,是被塞进手里的一把枪。没有人给她拍照片,没有人记她的出生日期,也没有人在电话那头问她什么时候回来。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现在就是工藤曦。
那个在阳光下长大的工藤家的大小姐。
那些照片里的小孩是她,那个为一只幼鸟红了眼眶的姐姐是她,那个站在台阶上看着千速背影移不开眼的,也是她。
工藤曦抬手,拢了拢还湿着的头发。
水珠顺着指尖滴到手背上,凉凉的。
她站起身,把相册放回抽屉里,拿起桌角的手机。
屏幕亮着,LINE的聊天界面还没关。
是千速。
下午在居酒屋的时候,千速把手机号给了她,还顺带加了LINE好友。头像是千速自己的侧脸照,逆光拍的,夕阳把轮廓镀成金色,只能隐约看清她笑起来的下颌线。
昵称是“千速”,没有多余的符号。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小时前。
【千速】:照片看到了吗?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打字。
【工藤曦】:看到了,还翻到了另一张同一天的合影,你那张有希子妈妈也入镜了。
消息发出去,几乎秒回。
【千速】:对,那时候有希子阿姨也在。她带了好多礼物,我记得你还非要拆一个最大的,结果拆出来是给研二的尿不湿。
工藤曦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没忍住,弯了起来。
【工藤曦】:这种事就不用帮我回忆了。
【千速】:挺可爱的啊。
她发完这句,又追了一条。
【千速】:对了,那张合影你有底片吗?没有的话我让家里扫描一份发给你。
【工藤曦】:不用,我这张有。
【千速】:好。对了,研二在警校没闯祸吧?
【工藤曦】:闯祸倒没有,就是今天格斗课上被伊达航摔得有点惨。
【千速】:他从小就打不过人家,习惯了。
【工藤曦】:听说他想当机动队爆破手?
【千速】:嗯,他和松田阵平都说要进□□处理班。家里其实不太同意,但那小子倔得很,劝不动。
工藤曦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
她知道萩原研二的结局。
那个和松田阵平一起要进□□处理班的年轻人,会在几年后的一场爆炸里,永远停在二十二岁。
会有一个姐姐,在他的忌日里,站在墓碑前,沉默地放下一束花。
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
她本来也打算独善其身,不插手任何人的命运。
可是——
那张照片压在抽屉里,十二岁的千速笑容明亮,捧着一本故事书,往旁边的小男孩嘴里塞糖。十年后的千速,穿着交警制服,站在校门口,提起弟弟时眼底全是柔软的笑意。
如果研二死了。
千速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不会再也不骑那辆白色摩托?会不会再也不在夕阳底下扬起那头浅金长发?会不会眼底只剩下暗淡的颜色,连笑都变成勉强的弧度?
工藤曦闭了闭眼。
心里那个声音还在说:别多管闲事,你没那个义务。
可另一个声音,很轻,却怎么也压不住。
*至少,不能让她哭。*
她睁开眼,打字。
【工藤曦】:他是认真的。认真的人,劝不动。
【千速】:你也这么觉得?
【工藤曦】:嗯。不过放心吧,他和松田阵平搭档的话,说不定真能做出点什么来。而且警校这么多人,没人会让他们单打独斗的。
这句话发出去,消息状态变成“已读”,却久久没有回复。
大概过了半分钟,才弹出一条新消息。
【千速】:那以后,拜托你也多看着他点。
工藤曦盯着这句话,指尖微微收紧。
他明明已经死了——不对,那是前世的事了。这个世界里的萩原研二还活着,还在警校里训练,还在嚷嚷着要进□□处理班。
还没发生的事,就还有机会改变。
【工藤曦】:好。
回复很简短,只有一个字。
可她发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地。
窗外的虫鸣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工藤曦关掉手机,把桌上那张夕阳合影夹进相册最后一页。
相册合上的时候,扉页上“阿曦的相册”四个字,正好落在台灯的光圈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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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格斗训练馆。**
地板上铺着墨绿色的软垫,墙边的架子上整齐码着护具和训练用警棍。空气里混着汗味和消毒水的气息,头顶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把闷热的空气搅得更加黏腻。
鬼塚教官站在场地中央,吹了一声哨子。
“今天练习防守反击,两人一组自由组队!护具戴好!别给我把人摔伤了!”
学员们散开,各自找人组队。
工藤曦刚拿上护具,就看到松田阵平大摇大摆地走到伊达航面前,嘴角挂着挑衅的笑。
“班长,来一局?”
伊达航正在戴护腕,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
“废话。”松田阵平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作响,“上次让你侥幸赢了,这次我可练了新招。”
“上次不是侥幸。”伊达航淡淡地纠正,“是你自己冲太猛,重心不稳。”
“切,嘴硬。”
松田阵平哼了一声,摆出架势。
周围几个学员听到动静,都围了过来,自觉腾出一块空地。
伊达航叹了口气,放下护腕,走上场地中央。
两人的距离大概两米,互相盯着对方。
松田阵平先动。
他步子很快,右脚一蹬地,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上去,右手直拳直奔伊达航面门。拳风很冲,力道明显比一般学员大。
伊达航没有退。
他左手格挡,身体微侧,松田的拳头擦着他的护具滑过去。
紧接着松田又是连续两拳,一拳砸向他的侧腰,一拳直取他的肩膀。动作又快又狠,完全不留余地。
伊达航挡住了前面两下,第三下却被他预判到了——松田的拳头还没挥出去,肩膀的肌肉走向已经暴露了攻击方向。
下一秒。
伊达航左手扣住松田的手腕,右手抓住他的腰带,重心一沉,腰部猛地发力。
一个标准的过肩摔。
松田阵平整个人被翻了过去,重重摔在软垫上。
“砰——”
闷响在训练馆里荡开。
围观学员发出一阵哄笑。
“松田你又输了!”
“被班长摔了几次了?第五次还是第六次?”
“第八次了吧哈哈哈哈——”
松田阵平躺在垫子上,仰面朝天,盯着天花板,表情痛苦。
“……你就不能轻点吗?”
“我已经收了力。”伊达航伸出手,把他拉起来,“不然你这会儿已经在医务室了。”
“得,我认输。”松田拍拍屁股站起来,嘴上却不服软,“下次,下次我一定破你的过肩摔。”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旁边的萩原研二笑得直不起腰,拍着大腿:“你每次都是真的,每次都被班长摔成咸鱼。”
“滚蛋!”松田阵平恼羞成怒,朝他比了个中指。
鬼塚教官吹了声哨子,压住全场的喧闹:“行了行了!都去找自己的搭档!别光看热闹!”
学员们这才散开。
萩原研二收住笑,转头看向站在场地边上的工藤曦。
“工藤同学,咱俩一组?”
工藤曦正在系护腕,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好。”
两人找了块空地,互相行了礼。
“我格斗成绩一般,手下留情啊。”萩原研二嘴上说得谦虚,眼睛里却带着跃跃欲试的笑意。
“一样。”
工藤曦摆出标准起手式,重心下沉,双脚与肩同宽。
萩原研二先试探性地出了一拳,速度不快,力道也适中,明显是想先看看她的反应。
工藤曦侧身避开,顺势格挡。
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的示范。
萩原研二又连续出了两拳,力道逐渐加大,速度也提了上来。
工藤曦一一格挡,脚步移动,始终和他保持着安全距离。
“可以啊工藤同学。”萩原研二眼睛亮了,“那我加点难度了?”
“来吧。”
萩原研二的攻势陡然加快。
他的打法和他性格很像,灵活多变,不会硬碰硬,总在找刁钻的角度切入。这种打法对付一般学员很有效,一般人也确实跟不上他的节奏。
但他对面的是工藤曦。
前世六年雇佣兵生涯,她的身体早就形成了条件反射。
萩原研二每一拳的轨迹、角度、力道,在她眼里都慢得像慢镜头回放。
又一拳从左侧袭来。
工藤曦身体后仰避开,余光扫到萩原研二脚下有个细微的重心偏移。
这是个破绽。
她的右手几乎是下意识地扣住了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肘。
身体回转,腰部发力。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萩原研二已经被她整个人带飞了出去。
不对。
工藤曦心头一凛。
她刚才用的是前世最拿手的一种卸力甩飞技巧——借对方的冲力,加一点巧劲,把对手整个重心带偏。这是实战中快速制敌的招数,和警校教的标准防御反击完全不同。
她立刻调整姿势,在半路上强行收力,把甩飞的力道硬生生撤掉了大半。
但在外人看来,这一幕就是:萩原研二冲上去,然后莫名其妙地被带飞了出去,重重摔在软垫上。
“砰!”
软垫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训练馆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齐刷刷地扭过头来,目光先是落在仰面朝天摔在垫子上的萩原研二身上,然后统一转向工藤曦。
刚才那个动作,太快了。
快到没几个人看清楚她是怎么出手的。
工藤曦立刻换上惊讶的表情,快步上前,伸出手。
“没事吧萩原同学?”
萩原研二躺在垫子上,眨了眨眼,像是在消化刚才发生了什么。
好半天,他才缓过来,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
“你……”他看着她,表情很复杂,“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什么怎么做到的?”工藤曦一脸无辜,“你冲过来的时候我没地方躲了,就顺手挡了一下,谁知道你自己撞到我的重心上……”
这话说得很模糊,把甩飞的效果归咎于对方的冲力太大。
“自己撞上去的?”萩原研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工藤曦的站位,皱着眉头,“可我感觉像是被你带飞出去的……”
“哪有那么厉害,巧合吧。”工藤曦摆摆手,笑得一脸真诚,“你刚才重心偏了吧?我还没用力你就摔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
但萩原研二挠了挠头,居然信了。
“也是哈……我好像最后那步确实踩得不太好……”
旁边的学员们也收回了目光。
毕竟在他们看来,工藤曦平时成绩虽然好,但格斗一直是中上水平,不可能有这种惊人的爆发力。刚才那一下,大概真的是萩原研二自己冲太猛没站稳。
场地另一边,降谷零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水瓶,目光始终没有从工藤曦身上移开。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刚才那个动作,他看得很清楚。
不是巧合。
是刻意收力了。
她扣住萩原手腕和手肘的手法,不是警校教的任何一种标准招式。
那是实战里磨出来的本能。
降谷零拧上水瓶盖,把瓶子放在地上,直起身。
他朝工藤曦走过去。
“工藤同学。”
工藤曦转过身,对上他探寻的目光。
“有事吗,降谷同学?”
“有空的话,能和我切磋一局吗?”降谷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什么很平常的事,“刚才看到你的反应很快,想讨教讨教。”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他的眼神分明在说另一句话。
*让我试试,你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工藤曦和他对视,嘴角的笑容不变。
眼底的警惕却悄然拉满。
切磋。
说是切磋,其实就是试探。
降谷零不是萩原研二,他的观察力远超常人,刚才那一幕恐怕已经被他看透了七八分。
如果和他打,不能再用刚才那种实战技巧。
可如果用标准招式,这个人有本事在十招之内,试出她的真实上限。
“怎么,不方便?”降谷零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没有。”工藤曦解开护腕,又重新系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既然降谷同学想练练,那就来吧。”
她抬起头,墨色的眼睛迎上他的视线。
笑容明媚坦荡。
“不过,可别把我摔太狠了。”
降谷零没说话,眼底的兴趣更浓了。
两人走上场地中央。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悄然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