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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靶场枪声响初声 ...


  •   考核第一天,清晨六点。山林训练场的薄雾还没散透,挂在树冠上的水珠被晨风吹落,滴滴答答砸在帐篷外层的防水布上。工藤曦从睡袋里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有惊动旁边还在睡的萩原研二。她拉开帐篷拉链,冷冽的山风灌进来,带着松脂和湿土的味道。昨天在废弃木屋周围发现的那道金属反光,她一直挂在心里。不是考核道具——如果是教官布置的模拟线索,会有荧光标记或编号牌。那是被人刻意固定在灌木丛里的,高度齐腰,角度偏下,更像是某种感应器的接收端。

      她穿上训练服外套,走到营地边缘的临时洗漱区。山泉水管冰凉刺骨,捧一把拍在脸上,把残余的睡意彻底冲散。镜子里的人眼底还有些血丝,但眼神很清醒。她对着镜子把短发拢到耳后,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昨天撤离木屋之后,伊达航用对讲机向考核组汇报了异常发现。对讲机那头的回复是“已记录,继续考核”。没有解释,没有后续指令。这个回复本身就很奇怪——如果是考核道具,教官会直接说明;如果是误判,会要求他们返回确认。但“已记录,继续考核”这种模糊处理,要么是考核组不想打草惊蛇,要么是有人在控制信息的流向。

      她拧上水龙头,往回走。帐篷那边松田阵平正顶着一脑袋乱毛从睡袋里爬出来,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然后被冷风一激,整个人像被电了一样打了个哆嗦。“这什么鬼天气,才十月底就这么冷——”

      “山里的正常气温。”诸伏景光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折叠椅上用便携炉烧热水,动作有条不紊,“热水马上好,谁要咖啡谁要茶?”

      “咖啡。”降谷零从他身后走过来,手里拿着今天的分组考核表,“教官六点半来送考核材料。今天的项目是射击和体能,地点在山谷另一侧的临时靶场。我们需要在七点前整装出发,步行大约四十分钟。”

      伊达航接过考核表扫了一眼,眉头微皱。“体能考核放在射击之后?这安排不太合理。射击需要手臂稳定,体能跑完手臂会抖。”

      “故意的。”工藤曦接过景光递来的热水,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疲劳状态下的射击成绩才是真实水平。考官想看的不是巅峰表现,是压力下的稳定性。”

      松田阵平抓了抓头发,一脸不在乎:“反正射击满分肯定是我。手抖也能打十环。”

      萩原研二从帐篷里探出头,睡眼惺忪地补了一句:“你昨天说手抖也能打十环,结果打了几环来着?”

      “……九十八环也是优秀。”

      “那你倒是打个一百环啊。”

      “今天一定。”松田阵平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难得露出一个认真的表情。

      工藤曦端着热水杯,目光从五人身上一一扫过。松田在调整护腕的松紧带,手指灵活地测试着腕部活动范围。萩原研二嘴里咬着能量棒的包装纸,一边穿靴子一边含糊不清地哼着歌。伊达航已经把背包整理好了,正在往侧袋里塞备用指南针。景光的急救包比标准配置多了好几种不同尺寸的敷料,此刻正被他重新规整,每一件都放在固定的位置上。降谷零靠在一棵树干上看考核表,但他的视线每隔几秒就会离开纸面,扫一遍周围的树线。

      一群很靠谱的人。

      她垂下眼睛,把热水喝完,开始收拾自己的装备。急救包、多功能刀、备用电池、指南针、信号弹,一件一件按顺序放好。然后从背包最里层摸出那颗用绒布包裹的弹壳——昨天在废弃木屋后捡到的,和她之前收集的三颗同型号,底部同样有三道弧线刻痕。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在昨晚借着检查装备的间隙,用指尖反复摩挲过那些刻痕的深浅。东欧犯罪网络的防伪签名。组织内部确认任务完成的手段。考核山林是组织的交易点,废弃木屋是交易点的哨站,这颗弹壳是哨兵留下的标记。那么,昨天那道金属反光,很可能就是哨站外围的预警设备。

      她把弹壳重新包好,塞回背包最底层,拉上拉链。今天上午射击考核,下午体能,明天格斗,后天野外搜捕和模拟案件侦查。三天考完,她就可以回到警校,回到那个有千速便当和橘猫表情包的世界。只要这三天不出意外。但考核区里的弹壳和金属反光,让她很难说服自己“不会出意外”。

      六点半,鬼塚教官准时出现在营地入口,身后跟着两个抱着器材箱的助教。他把手里的考核流程表发到每个人手上,语气比平时更简洁:“今天上午射击考核,地点在三号临时靶场。五十米固定靶,警用左轮手枪,十发子弹,计环数。及格线七十环。射击完毕之后直接在山谷集合进行体能考核——三公里山路负重跑,坡度起伏约两百米,及格线十八分钟。两项成绩计入总评。有问题现在问,开考之后不再解释规则。”

      “教官,”松田阵平举手,“靶场用的是新枪还是平时训练那把?”

      “统一配发,你到靶场就知道了。别想着挑枪,每个人抽签决定枪号。”鬼塚教官看了他一眼,嘴角难得带了一丝弧度,“满环不是靠枪打出来的。”

      松田阵平哼了一声,没反驳。

      工藤曦把考核流程表折好放进外套口袋。五十米固定靶,警用左轮,十发子弹。平时训练她一直控分在九十五到九十六环之间,稳定、优秀、不冒尖。今天也不打算改变策略——控分在九十五环左右,波动不超过两环,刚好排进前五。她知道松田阵平在射击上憋着劲要拿满环,也知道降谷零的真实水平远不止他平时展现出来的那些。这两个人今天大概会在靶场上正面交锋。她只要稳住自己的节奏,安心当个第三名就好。

      “出发。”伊达航把背包甩上肩膀,走在队伍最前面。

      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倾泻下来,把林间小道照成斑驳的金色。几只乌鸦被他们的脚步声惊起,扑棱棱飞过树梢,消失在远处的山谷里。空气很凉,呼吸之间能看到浅浅的白雾,脚下踩着厚厚的松针,每一步都陷进去一个小坑。

      四十分钟后,六人抵达三号临时靶场。

      靶场是一片被人工平整过的山间空地,背靠一面垂直的岩壁,左右两侧用沙袋堆起了简易的隔离墙。靶位一字排开,一共十个,每个间隔三米。靶纸是标准的警用半身靶,五十米外的白色靶心在晨光里格外醒目。考官席设在靶位后方的遮阳棚下,三名教官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计分表和计时器。器材箱已经打开了,里面整齐码着十把警用左轮手枪,每把旁边放着一盒十发装的子弹。

      “抽签决定枪号和靶位。”负责射击考核的教官敲了敲抽签箱,“每人抽一张,按号码入位。”

      松田阵平第一个伸手进去,抽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嘴角咧开:“五号。这个数字好,我妈的生日。”

      萩原研二抽到三号,伊达航抽到一号,诸伏景光抽到七号,降谷零抽到九号。工藤曦最后一个伸手进箱子,摸到箱底最后一张纸条,拿出来展开——六号。正中间,就在松田阵平旁边。

      “巧了。”松田阵平朝她挤了挤眼睛,“咱俩挨着。打完可以互相看看成绩。”

      “行啊。”工藤曦拿起自己的那把枪,掂了掂重量,检查弹巢和准星。这批考核用枪保养得很好,枪管没有明显的磨损偏心,扳机力度均匀,大约五磅左右。她以前用惯了重得多的□□,这种警用左轮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但她已经适应了。

      “第一组,一号到五号入位!”

      伊达航、萩原研二、松田阵平和另外两个学员走到靶位前站定。教官举起计时器:“装弹,准备——射击!”

      靶场上响起密集的枪声。松田阵平第一个打完,放下枪,活动了一下手腕,转身看计分板。报靶器亮出数字——九十九环。他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朝萩原研二大喊:“九十九!看到没有!差一环满环!”

      萩原研二摘下耳罩,表情无奈:“知道了知道了,你从昨天开始就念叨满环。我九十五环。”

      “挺好的,比你上次进步了。”伊达航放下枪,他的成绩是九十二环,对班长来说不算出彩,但他本来就更擅长格斗和体能。另外两个学员的成绩在八十五到九十环之间,属于正常波动范围。

      “第二组,六号到十号入位!”

      工藤曦走上靶位,把耳罩戴好,调整了一下角度。六号靶位在整排靶的正中央,左右两侧分别是松田阵平和诸伏景光。她深吸一口气,抬枪,瞄准。

      今天控分的目标是九十五环。十发子弹,七发十环,三发九环,适当制造合理波动。

      她扣下第一枪。十环。第二枪,十环。第三枪,她微微偏转手腕,子弹打在九环边缘。第四枪、第五枪连续十环。第六枪她刻意让呼吸节奏乱了半拍,打出一个九环,和第三枪的九环形成合理的波动。后面四发全部十环。

      她放下枪,摘下耳罩。

      报靶器亮出数字——九十五环。

      和她预设的一模一样。

      “工藤同学九十五环!稳定发挥啊!”萩原研二在后方朝她竖起大拇指,“每次都是九十五左右,你也太稳了吧。”

      “运气好。”工藤曦走到休息区,拿起水壶喝水。余光扫过旁边的靶位,降谷零还在打。他的节奏和她完全不同——不是稳扎稳打,而是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连发。枪声间隔极短,几乎没有停顿,每一发都在前一发的后坐力尚未完全消散时就扣下去。这种打法需要极强的腕力和控制力,普通人这么打只会让弹着点乱飞。但降谷零的弹着点不乱。报靶器亮出数字——九十七环。

      “零你也太拼了吧,打这么快还能九十七?”萩原研二拿着记分板,一脸难以置信。

      降谷零放下枪,揉了揉手腕,语气平淡:“手有点酸。体能跑完确实会影响射击。”

      松田阵平在旁边抱着胳膊,表情很复杂。他是第一名,九十九环,差一环满环。但降谷零用连发打法打出了九十七环,这种打法本身就意味着他保留了相当多的余力。松田阵平大概也看出来了——降谷零的九十七环,比他的九十九环含金量更高。

      工藤曦看完所有人的成绩,心里飞快地做了排序。松田阵平九十九环第一,降谷零九十七环第二,她九十五环第三,萩原研二九十五环并列第三,诸伏景光九十三环第五,伊达航九十二环第六。和她预想的排名完全一样。

      就在她准备起身去体能考核集合点时,余光扫到了靶场外围的隔离沙袋。沙袋旁边站着一个人——不是教官,不是学员。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和负责器材的助教交谈了几句,对话听不太清楚,只隐约捕捉到几个词——“设备”“下午”“送到”。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临走时不经意地抬头扫了一眼靶场方向,那双眼睛在帽檐阴影下闪过一瞬间的冷光。

      不是警校的人。警校的助教和后勤人员都有统一的制服和名牌,这个人没有。他那身工装夹克上没有警校徽章,也没有教官组的识别臂章。如果是考核组临时调来的外部承包商,按理说应该有访客挂牌,但他也没有。

      工藤曦站起来,打算走过去看看。刚走了两步,集合哨声响了。

      “所有学员,体能考核集合!三公里负重跑,五分钟准备!”

      她停住脚步。那个人已经消失在靶场后方的器材堆放区,旁边停着一辆没有警校标识的灰色面包车。她记住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的工装夹克右臂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不像机油,更像干涸的血迹。她把灰色面包车的车牌号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转身朝集合点走去。现在不是追查的时机。体能考核马上开始,她没有理由缺席。

      但她确认了一件事——考核区里确实有外部人员活动。不是教官,不是学员,是穿着工装、和助教交谈、开灰色面包车、带走器材箱的人。那声“设备”“下午”“送到”的只言片语,让她很不安。什么设备?送到哪里?还有,为什么助教看起来一点都不意外?

      下午一点,体能考核全部结束。工藤曦以十六分二十秒完成三公里负重跑,排在全班第五。伊达航毫无悬念地拿了第一,十二分四十秒的成绩甩开第二名整整一分钟。降谷零十四分零五秒第三,萩原研二和松田阵平分别排在第四和第六。全班总成绩排名要到明天格斗考核结束后才会更新,但第一天结束之后,工藤曦的射击第三加体能第五,综合排名大概率在前五以内。控分目标达成。

      傍晚,六人回到营地。松田阵平一屁股坐在篝火旁的折叠椅上,把靴子脱了,脚搁在石头上晾。萩原研二蹲在旁边烤速食年糕,用筷子翻面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做什么精密的化学实验。景光在帐篷里整理今天的考核记录,降谷零坐在篝火另一侧,用湿巾擦拭手腕上的淤青。伊达航站在营地边缘,拿着地图和指南针确认明天的格斗考核路线。

      工藤曦坐在离篝火不远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端着景光煮的速溶味噌汤。热气扑在脸上,把山间的寒意驱散了几分。她用汤碗掩住下半张脸,目光越过碗沿,落在营地外围的树线上。林子里很安静,偶尔有松鼠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带起树枝晃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今天上午在靶场看到的那个灰色面包车的人,一直卡在她脑子里。工装夹克、棒球帽、没有警校标识、和助教交谈时用的是“设备”这个词。如果只是普通的器材运输,没必要遮遮掩掩。而且那件夹克上的深色污渍——如果是血迹,那这个人就不是后勤人员,是行动人员。

      她还需要更多证据。但证据不会主动跑到面前来。

      “工藤同学。”诸伏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帐篷里出来了,拿着一本笔记坐到她旁边的石头上。“今天的考核数据我整理好了。你的射击成绩很稳定,体能也在上游。目前总分排全班第四,仅次于伊达、降谷和松田。不过明天的格斗是你不太擅长的项目,排名可能会往后掉一点。”

      “没关系,格斗稳定发挥就行。”工藤曦接过笔记本扫了一眼。景光的记录做得很细致——每个人的射击环数、体能用时、心率恢复时间、装备状态,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得像打印出来的。

      “你比我还上心。”

      “习惯了。”诸伏景光笑了笑,把笔记本合上,“以前在长野的时候,县警署的人说我是个‘行走的档案柜’。什么事都喜欢记下来。”

      “那是夸你。”

      “算是吧。”他看向篝火,橘色的火光映在眼底,一闪一闪的,“对了,今天在靶场——站在沙袋旁边跟助教说话的那个人,你当时也看到了吧。我本来想走过去确认一下,但那个时候刚好哨声响了。事后回想起来,那个人看着不太对。不是警校的人,也没有访客挂牌。我问了松田和萩原,他们都说没注意到。”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看到了。工藤曦看了他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注意到了他的夹克,右臂肩膀那里有一块污渍,深色的,不像机油。鞋底沾了红褐色泥巴,不是靶场附近的土——靶场周围是灰褐色的砂质土,那种红褐色黏土只在考核区北侧的山坳里有。”她说得很慢,像是在边回忆边确认,“如果他是从北侧山坳走过来靶场的,路程至少要四十分钟。他特意走这么远来找助教,不可能是闲聊。”

      诸伏景光在本子上快速记了几笔。“红褐色黏土、夹克污渍、没有访客挂牌——这些我会写在今天的观察记录里。如果后续需要报告教官,有文字记录比口述更可信。不过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贸然向教官组反映,可能会打草惊蛇。而且他能跟助教正常交谈,助教也没有表现出防备——要么他有合理的身份,要么他和助教本来就认识。”他合上本子,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明后两天我也多留意类似的情况。”

      “好。”工藤曦点了点头。

      这个人总是在最合适的时机出现,说最合适的话。不多问,不质疑,只是安静地把你需要的支持放在你手边。如果说降谷零是会用锋利的目光从你身上撬出秘密的人,那诸伏景光就是用温和的耐心等你自己愿意开口的人。

      篝火噼啪响了几声,火星溅起来,又散在风里。

      晚上九点半,营地熄灯。帐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外面的篝火余烬透过帐篷布的缝隙,投来一点点橘色的微光。萩原研二已经睡熟了,呼吸平稳而均匀,偶尔翻个身,睡袋窸窣响几声。工藤曦躺在睡袋里,睁着眼睛。靶场那个人、废弃木屋的弹壳、灌木丛里的金属反光、白银制药的皮斯克、被压住的调查令——这些碎片在她脑子里反复排列组合,试图拼出一幅完整的图。

      组织在考核山林里有活动。废弃木屋是哨站,弹壳是哨兵留下的标记,金属反光是预警设备。靶场那个工装夹克的男人,很可能是负责把器材运出山的后勤人员。他在靶场跟助教交谈,说明助教里可能有他的熟人,或者他用了某种让人不会起疑的掩护身份。但考核区里的活动不可能是组织的主要行动——这里毕竟是警校的训练场地,太容易被发现。更合理的解释是,考核山林只是他们行动路径上的一个节点。真正的目标在别处。比如东都大学附属医院。比如白银制药的研发中心。比如那枚被取走的金属印章。

      她把睡袋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格斗考核,后天野外搜捕。还有两天。只要能平安度过这两天,她就可以回去继续追查那些线索。但山林里的弹壳和金属反光,让她很难说服自己,这两天会平安无事。

      帐篷外,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低响。篝火余烬在风里明明灭灭,像一只正在缓缓合上的眼睛。

      ---

      第二天清晨,格斗考核在训练场中央的软垫擂台上进行。

      积分赛制,每场三分钟,得分多者胜。全班学员按抽签顺序轮番上场,裁判由鬼塚教官亲自担任。上午的阳光已经升到了树冠上方,把擂台上的墨绿色软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里混着防滑粉和汗水的气味,学员们围在擂台四周,有的在活动筋骨,有的在给即将上场的队友加油。

      工藤曦抽到的对手轮次排得很散。第一轮对一个不太熟的学员,她在第一分半就用标准过肩摔结束了比赛,全程没有多余动作,裁判举旗判胜的时候她已经在解护腕了。第二轮对萩原研二,对方一上来就笑嘻嘻地说“手下留情啊工藤同学”,结果趁她不备差点用绞技锁住她的右臂。她侧身卸力、借他的重心偏移反摔在地,一气呵成。萩原研二躺在垫子上,冲她竖起大拇指:“这次不是巧合了吧。”她把对方拉起来,低声说“还是巧合”,梨涡一闪而过。

      上午的第三轮对松田阵平,赢得稍微费力了些。松田这家伙的拳速比萩原快一个档次,而且不按常理出牌。第一分钟他连续出了七拳,拳拳直奔要害,逼得她只能全防。但她很快抓到了他的规律——松田出拳前右脚会先往外转半寸,这是他发力的准备动作,每次重拳之前都有这个下意识的小动作。第二分钟,在他右脚外转的瞬间,她抢先进攻,用膝盖顶偏他的重心,随即抱腰侧摔。松田阵平躺在地上,愣了好几秒,然后仰天大笑。“工藤你藏得够深的!”

      降谷零站在擂台边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她侧身卸力的那个角度,不是警校标准招式——是实战中才能磨出来的本能反应。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路过时递给她一瓶水,语气平淡地问:“手腕没事吧?”

      “没事。”她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下一轮你可能遇到我。”降谷零说。

      “那就到时候再说。”

      结果她没遇到降谷零。第四轮降谷零被分到了和伊达航对战,两人打满了整整三分钟,最后降谷零以微弱分差落败。伊达航的过肩摔在警校里几乎没有对手,但降谷零硬是防住了三次,最后一次差点反制成功,可惜脚下打滑失了重心。

      决赛是工藤曦对伊达航。

      她本来打算输掉这场。只要能稳住格斗总排名的前五——结果不重要,过程干净就行。伊达航的过肩摔是招牌杀招,她完全可以被摔得干脆利落,然后笑着祝贺班长夺冠。但站在擂台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昨晚篝火边上,松田阵平嚷嚷着“明天格斗我一定赢你”,萩原研二在旁边拆台说“你连工藤都打不过还赢班长”。景光安安静静地记着笔记,降谷零坐在篝火另一侧,火光把他嘴角的弧度映得很淡。这些人的声音和表情,像是刻进了她的脑子里。她前世没有这种队友。不是那种会在篝火边上斗嘴、会记住你的射击成绩、会在你路过时递一瓶水问你手腕疼不疼的人。她有过并肩作战的战友,但那种战友情是在血里火里打滚出来的,沉重、锋利、随时可能以死亡收场。而这些人不一样——他们让她觉得,融入也许不是一件坏事。不是妥协,是另一种活法。

      裁判吹哨。

      伊达航正面逼近,双手抓向她的腰带——过肩摔的标准起手。她本来可以后退避开,但她没有。她站在原地,重心下沉,双手反扣他的手腕。两人在擂台中央僵持了几秒,伊达航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她的力量比他预估的大得多。他加大力道,她卸力侧身,借他的冲力把他带偏了半步。然后她抢回主动权,用一个干净利落的标准抱腰侧摔将他放倒在垫子上。

      没有用任何前世实战技巧。这一摔从头到尾都是警校教材上的标准动作,只是时机精准得无懈可击。

      裁判举旗。全班安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工藤赢了班长!!!”

      “我的天,她到底藏了多少?!”

      伊达航躺在垫子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和树冠,喘了几秒粗气。然后他笑了——那种输了比赛却并不懊恼的笑。他伸出手,工藤曦握住,把他拉起来。

      “之前我一直觉得你有所保留。”伊达航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沉沉的,“现在我确定了。谢谢你尽了全力,这场决赛打得很痛快。”

      工藤曦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说“班长也是”,因为她知道伊达航说的是什么。

      格斗考核的最终排名在下午公布。工藤曦综合格斗第一,伊达航第二,降谷零第三。加上昨天的射击第三和体能第五,她的总排名目前位列全班第一。和她当初给自己设定的“稳在年级上游、不抢第一”相比,稍微偏离了一点。但没关系——她走到这一步,不是一个人走过来的。有人在篝火边上给她递水,有人记住她的射击成绩替她做排名分析,有人默默把绷带和冰袋准备好放在她背包侧袋里。就算暂时排一次第一,也不会是世界末日。

      下午四点半,所有考核项目结束。明天还有最后一项野外搜捕和模拟案件侦查,考完之后整个综合考核就正式收官。学员们三三两两往营地走,气氛比前两天轻松了不少。松田阵平边走边复盘决赛,嘴里念叨着“下次你那个侧摔我一定要破了”。萩原研二走在他旁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决赛的攻防路线图,偶尔抬头看一眼走在前面的工藤曦,表情若有所思——他发现这次她赢班长用的全是标准招式,那种刻意的“干净”反而有些不自然。

      走回营地的时候,夕阳把整个山谷染成了暗红色。篝火的余烬还在冒烟,空气里飘着烤年糕剩下的焦香味。

      工藤曦站在营地边缘,往山谷对面的山脊方向看去。那条山脊就是考核区的北侧边界,再往北就是未经开发的原始林地。今天上午格斗考核的时候,她听到远处山谷对面传来几声闷响,不太像打雷——太短促,太规律。是爆破声。有人在那边炸石头。或者是炸别的东西。靶场那个工装夹克的男人,鞋底沾着的红褐色黏土,就是来自那个方向。考核区北侧山坳的红褐色黏土,只在那里有分布。

      “你在这里站了好久了。”诸伏景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笔夹在本子中间,“在想什么?”

      “山谷对面有声音。不像是自然的。”工藤曦把目光从山脊收回来,“明天野外搜捕,我想申请让队伍走北线。”

      诸伏景光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记录本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她。纸条上写着——“如果明天有需要,我跟你一起。”

      工藤曦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揉成团放进口袋里。

      “好。”

      篝火重新燃了起来。松田阵平拿着树枝在火堆里捅来捅去,萩原研二正在拆最后一包速食年糕,伊达航铺开地图规划明天的搜捕路线,降谷零靠在背包上闭目养神。景光走到篝火旁坐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做他的营地日志。

      六个人围坐在篝火边上,火光把每张脸都映得忽明忽暗。明天就是考核最后一天。野外搜捕,模拟案件侦查,六人小队最后一次并肩作战。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警校夜晚。但山脊对面那片未经开发的原始林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靶场枪声响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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