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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擦肩而过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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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下午,警校靶场的枪声从午后一直响到傍晚。
工藤曦排在射击考核的第三轮,前面还有两组人在打。她靠在靶场外墙上,手里捏着护目镜,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旁边几个学员聊天。话题从周末去了哪里、吃了什么,一路歪到最近上映的电影。有人提到克丽丝·温亚德的新片预告,说那个金发女星在预告片里拿枪的姿势太帅了,不知道有没有接受过专业训练。
她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护目镜的松紧带。
昨晚她把二次勘察报告从头到尾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超出“警校学员”身份的表述,才封口放进档案袋里。今天一早交给鬼塚教官的时候,他当着她的面翻了几页,看到沙发上粘附的金色长发那段,表情明显沉了一下。他没多说,只讲专案组收到报告后会尽快安排物证比对。她把档案袋交出去之后,心里那根弦不但没松,反而绷得更紧了——因为从现在开始,那份报告不再是她一个人的分析,而是正式进入了警方系统。进入系统就意味着有被泄露的风险。组织在警方内部有没有眼线,她不确定,但她不会假设没有。
“工藤同学!”
萩原研二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把她从思绪里拽了出来。他已经换好了射击训练服,手里拿着护目镜,笑嘻嘻地凑过来。
“你这周末跟我姐到底去了哪?问她她不说,问你你也不说,搞得跟秘密行动一样。”
“就是吃了个饭。”工藤曦把护目镜戴上,语气平淡。
“吃个饭吃两天?”萩原研二明显不信,“周六吃饭,周日又出去,这频率快赶上我爸追我妈那会儿了。”
“你姐是陪我去案发现场做勘察。”
“勘察完了还一起吃拉面?”
工藤曦没接话。萩原研二嘿嘿笑了两声,用胳膊肘捅了捅她的肩膀,脸上挂着“我什么都懂但我就是不说”的欠揍笑容,哼着歌往前排走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萩原家的姐弟俩在某些方面其实很像——都是那种表面上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实际上比谁都细心的人。
靶场管理员吹哨,第三轮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射击位上站定。
抬枪,瞄准,屏息。今天控分的目标还是九十六环,和前几次保持稳定。十发子弹,八发十环、两发八环,波动合理,不冒尖不掉队。第一发十环,第二发十环,第三发她刻意让手腕角度偏了一点,子弹打在八环边界——就在扣下扳机的那一瞬间,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很轻。但在全神贯注的状态下,那一下震动像被放大了十倍。子弹偏了。七环。
她放下枪,眉心微微拧了一下。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那颗子弹偏离了她预设的轨迹。她不喜欢失控的感觉,哪怕只是偏了一个环数。她重新调整呼吸,把后面几发打完。报靶器显示总成绩:九十三环。比她预设的低了三分。虽然依旧是优秀的范围,但和她之前稳定的控分表现相比,这个波动稍微大了一点。
她摘下护目镜,走到休息区,掏出手机。来自千速的LINE消息。
【千速】:那份弹壳的检验报告,专案组内部好像有不同的意见。有人说手工刻痕可能是一种欧洲犯罪集团的标记方式。晚点跟你细说。
欧洲犯罪集团。
工藤曦盯着这几个字,脑子里飞速运转起来。三道弧线交叠的符号,被挫掉的批次编号,欧洲犯罪集团的标记方式。她前世在欧洲执行任务时见过类似的标记系统——不是图案,不是纹章,而是一种类似签名或行动代号的东西。如果是同一个系统,那留下弹壳的人就不是普通的外围成员,而是有资格在行动路径上签名的人。
她打字回复。
【工藤曦】:什么意见?
【千速】:还不清楚。今天下班后我再去问问。你在上课?
【工藤曦】:射击训练。刚打完。
【千速】:成绩怎么样?
【工藤曦】:还行。
她没提七环的事。
下午四点半,课程结束。工藤曦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十月底的傍晚来得早,天边已经烧起了晚霞,把操场上空那片云染成了橙红色。银杏叶在风里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金黄。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深吸一口气,傍晚的凉意灌进肺里,把在靶场里闷了一下午的火药味冲淡了几分。
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绕路去了那家外文书店。上次在店里撞见贝尔摩德之后,她一直没有再来过。但那根在案发现场沙发上发现的铂金色长发,让她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女人的行动规律——书店是贝尔摩德在东京落脚期间习惯性的活动范围之一。如果她还会再来,说明这家店对她而言有某种固定的意义,也许是接头地点,也许是情报交换站。不管是什么,任何一条能摸清对手行动规律的情报都值得跑一趟。
书店的铃铛在推门时叮咚响了一声。店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旧书纸浆味和咖啡苦香。老店员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盹,眼镜滑到鼻尖上。杂志区在最里面,靠墙的一整排书架上摆满了各国期刊。她走到电影期刊那一栏,目光扫过封面——上一期克丽丝·温亚德做专访的那本杂志已经被换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本日本本土电影月刊,封面是最近大热的动画电影。
她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余光扫着店里的其他角落。两个年轻女生在漫画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个中年男人在历史书区翻着厚重的大开本,收银台后面老店员打了个哈欠,推了推眼镜。没有金发女人。
她把杂志放回架上,走到犯罪纪实类书籍那一栏。这栏里放着几本欧美犯罪学专著,大部分是英文原版。她抽出一本关于有组织犯罪符号学的书,翻了几页,内容是关于□□、三合会等传统犯罪集团如何通过纹身、手势、暗号进行内部沟通。三道弧线的符号不在里面。她把书放回去,又抽出一本东欧犯罪网络的案例集。翻到关于前苏联军方人员参与跨国走私的章节时,手指停住了——有一个脚注提到,某些从特种部队退役后转入地下网络的个体,习惯在行动后留下个人标记,作为一种确认任务完成的“签名”。签名通常刻在弹壳、门框或目标物品附近,符号多为简单的几何图形组合,包括弧线、三角、十字等,便于快速手工刻制。
几何图形组合。弧线。便于快速手工刻制。和那三颗弹壳上的刻痕特征完全吻合。她把这个脚注拍了照,把书放回原处。
就在她的手指离开书脊的瞬间,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裹着笑意的女声。
“你对犯罪学感兴趣?”
声音不响。但在安静的书店里,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片,轻轻划过耳膜。
工藤曦猛地转身。
女人站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今天不是黑西装,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腰带松松地系着,勾勒出纤细的腰线。铂金色的长卷发披散在肩头,发丝在书店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浅浅的银泽。欧式立体五官,浅绿色的眼眸正弯着一丝笑意看着她,眼尾微微上挑,红唇轻启,唇角勾起的弧度精致而危险。她手里拿着一本电影杂志,封面就是她自己——克丽丝·温亚德侧身站在天台上的剧照。
工藤曦的前世本能在那一瞬间拉响了最高警报。就是这个女人——身上带着极淡的硝烟与血腥混杂的气息,不是香水能盖住的,是在血里火里浸泡过的人才会有的味道。她浑身肌肉绷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只是一个被陌生人搭话的书店顾客,露出礼貌又略带惊讶的微笑。
“……只是随便看看。”她说,语气随意而自然,“上次看了《暗夜追踪》的预告片,觉得犯罪题材挺有意思的。”
金发女人微微偏头,浅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什么。“上次我们见过面,对吧?就在这家店。”
“是的。没想到又碰上了。”工藤曦保持着微笑,梨涡浅浅的。
“东京这么大,同一家书店碰到两次,也算是有缘分。”女人往前走了半步,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她比工藤曦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浅绿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花板上暖黄色的灯光,眼尾微挑,笑意慵懒而从容,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艺术品。然后她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涂着酒红色的甲油。“克丽丝·温亚德。你可以叫我克丽丝。”
工藤曦握住那只手。力道适中,指腹有薄薄的茧——不是普通女明星会有的茧,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位置和硬度都和她的手一模一样。
“工藤曦。”她报了自己的本名,没有任何犹豫。在这种人面前,撒谎反而容易露馅。用一个真实存在的名字作为掩护,比用假名安全得多。
“工藤。”克丽丝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舌尖在“藤”字的发音上轻轻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然后笑意加深了几分,“很特别的姓。和那位有名的推理小说家同姓?”
“是家父。”
“原来如此。”克丽丝松开手,那双浅绿色的眼睛依旧盯着她,眼底的兴趣比刚才更浓了几分,“作家之女,对犯罪学感兴趣,在书店里翻东欧犯罪网络的专著。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有追求吗?”
“我是警校学员。看这些算是专业相关。”
“警校。”克丽丝微微挑眉,表情里多了些意味深长的东西,“难怪。上次你说喜欢温亚德小姐的电影,我还以为只是客套。看来你是真的对犯罪题材情有独钟。”
“温亚德小姐的演技很好。尤其是那种——在温柔和危险之间切换的层次感。”工藤曦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坦荡而真诚,“预告片里拿枪的那个镜头,看起来像是受过专业训练。”
克丽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警惕,是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说中了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又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笑话。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意比之前深了一点,浮在表面的那层慵懒薄了,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愉悦。
“谢谢。那个镜头我练了很久。”她把手里那本杂志放回书架上,动作随意而优雅,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划过。然后转头看着工藤曦,眼尾上挑,带着点玩笑的语调。“你一个警校学员,对好莱坞女星的演技研究得这么仔细,教官知道了会不会说你上课开小差?”
“不会。犯罪心理学的教授说,观察演员的表演也是训练共情能力的一种方式。”工藤曦答得很顺,没有一丝磕绊。
克丽丝看着她,笑意在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她笑了出声。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场合里点到为止的笑,是真的被逗到了——肩膀轻轻颤了一下,眼角微微皱起,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的尾调。那笑声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弛感,像是短暂地褪下了某层伪装,露出底下真实的、会因为一句俏皮话而笑出声的女人。
“你很有意思。”她收敛起笑声,浅绿色的眼睛重新弯成两条弧线,“工藤小姐,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请你喝咖啡。我对你们警校的教育方式很好奇。”
说完她从旁边的书架上取下一本书,封面是二战时期欧洲密码学简史。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的书架上挑睡前读物,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然后她转身朝收银台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铂金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风衣上滑过,发尾扫过书架的隔板边缘。
“对了。那本东欧犯罪网络的书,第三章写得不太好,太依赖过时的KGB档案了。第四章倒是有些不错的案例,你可以直接跳过去看。”她说完,朝工藤曦眨了眨眼睛——那是一个很轻的、几乎可以归类为“调皮”的动作,和冷艳的外表反差极大,但放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自然感。然后她走到收银台前,把书放在台面上,抽出一张纸币。老店员被叫醒了,迷迷糊糊地扫了条码,找零。
工藤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门铃叮咚响了一声,银杏叶被风吹进来几片,在地上打了几个旋。
她回过头,从书架上重新抽出那本东欧犯罪网络的案例集,翻到第三章。第三章确实大篇幅引用了苏联克格勃时期的档案,很多案例标注的资料来源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内部文件。翻到第四章,开头就是关于前南斯拉夫地区军火走私网络的案例研究,其中提到一个绰号叫“Branko”的军火商,习惯在每一批货物的箱子上刻一个三道弧线的标记,作为防伪签名。不同的人刻的弧线角度和深度会有细微差异,但大体的三道弧线结构是通用的,类似于某种组织内部的ISO标准。
防伪签名。组织内部标准。工藤曦把这一页拍了照,把书放回架上。
贝尔摩德刚才特意提到这本书的第三章写得不好、让她跳过去看第四章,不是闲聊。是暗示。是在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方式,给她指路。她不会直接说什么“你查的案子是对的”“组织确实存在”“我在给你线索”——但她可以在聊书的时候,用一句轻飘飘的评价,把人引到正确的页码。
为什么?工藤曦靠在书架上。书店里很安静,咖啡机咕噜咕噜地煮着新一壶咖啡,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香气。她闭上眼,把刚才的对话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贝尔摩德全程没有威胁,没有警告,没有任何“别多管闲事”的暗示。反而给了她一个近乎友善的信号。这不是对待潜在威胁的态度。贝尔摩德不是那种会主动帮助警方的人,除非这个人对她而言不是“警方”,而是某种更特殊的存在。
因为那天在书店里第一次见面时,贝尔摩德问“你也喜欢温亚德小姐吗”,而女主回答的是“《暗夜追踪》的预告片”——这是贝尔摩德电影生涯里唯一一部真正挑战复杂反派角色的作品,不是商业片,不是红毯花瓶角色,是她自己接受采访时说过“终于可以演一个真正的人了”的那部电影。那一刻,女主对贝尔摩德本人给予了真正的认可,而不是对“克丽丝·温亚德”的追星式崇拜。贝尔摩德记住了。
她睁开眼睛,把手机收进口袋。
贝尔摩德不会因为一次短暂的对话就完全信任一个人。但至少,她对这个在书店里翻阅她专访杂志的警校学员产生了某种特别的兴趣。这种兴趣,暂时是善意的。暂时的。
走出书店的时候,银杏叶铺了一地。暮色已经完全压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她沿着种满银杏树的小街往警校方向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顺手买了瓶水,然后停在路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脑子里那些交错缠绕的线索稍微冲开了一点。贝尔摩德今天的态度说明她还没把她当成直接威胁。那份二次勘察报告虽然已经进了专案组,但从专案组到实际执行还有一段时间差。她需要在这段时间差里,拿到更多的拼图碎片。弹壳底部的符号、东欧犯罪网络的标记系统、克丽丝·温亚德在东京的行动规律——这些碎片之间有一条线,她隐约能看到它的轮廓,但还差几个关键的连接点。
其中最关键的一个,是那枚被取走的金属印章。书桌上那个被展示罩保护得好好的底座,现在空了。那枚印章上刻的图案,会不会就是三道弧线?如果是的话,组织在东京的整个行动就有了一个清晰的逻辑链条——在古董上寻找和自身组织符号有关的线索,在药品上获取维持组织运作或实现某种技术目的的资源。古董上的信息指向过去,药品上的技术服务于未来。这两条线如果交汇,组织在东京的核心目标就会浮出水面。
回到宿舍已经快七点了。她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今天在书店里拍到的第四章案例逐页整理成笔记。然后打开搜索引擎,输入“东都大学附属医院药品失窃”。新闻还是那条简讯,没有更新,但她在相关搜索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东都大学附属医院,药物研发部。她点进医院官网,在药物研发部的页面上看到了一则两个月前的新闻稿,标题是“东都大学附属医院与跨国制药公司达成合作,共同研发新型靶向治疗药物”。正文里提到,合作方是一家总部位于欧洲的制药公司,名字叫“白银制药株式会社”。新闻稿配了一张签约仪式的照片,双方代表握手微笑。照片左边是医院的院长,右边是一个银发的外国男人,穿着笔挺的西装,面容模糊。照片下方标注了姓名:“白银制药株式会社代表理事:皮斯克”。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想不起具体出处。她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名字,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窗外夜色深沉。操场上的夜训灯已经熄了,只剩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站起来拉窗帘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千速。
【千速】:下班了。弹壳的事,专案组那边我打听到了一些。检验科确认三颗弹壳上的刻痕工具是同一种,雕刻工具的刀头是欧洲一家小众厂商生产的,专门用于金属精密雕刻。那家厂商的客户大部分在欧洲,亚洲只有几家代理商。专案组正在查代理商的销售记录。另外挫掉批次编号的手法很专业,用的是微型砂轮,不是普通锉刀。专案组初步判断,做这件事的人有军方或情报机构的训练背景。
工藤曦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几秒。军方或情报机构训练背景。和她前世的判断完全吻合。加上那本东欧犯罪网络专著里提到的三道弧线防伪签名——弹壳上的符号不是个人签名,是组织标识。贝尔摩德在书店里用暗示的方式帮她确认了这一点。她打字回复。
【工藤曦】:谢谢。这些信息对侧写很有帮助。
【千速】:你怎么还在研究案子?都快八点了,吃饭了没?
【工藤曦】:吃了。便利店饭团。
【千速】:这叫什么吃饭。
【千速】:明天中午我去警校附近办事,顺路给你带便当。
顺路。又是“顺路”。工藤曦看着这两个字,嘴角慢慢浮起一点弧度。每次都是恰好顺路,和每次都是恰好准备了一顶合尺寸的头盔一样,分明就是预谋的行动。但她并不讨厌这种被记挂的感觉。
【工藤曦】:好。什么便当?
【千速】:到了你就知道了。
【千速】:对了,你今天射击成绩到底怎么样?
工藤曦犹豫了一下,打字。
【工藤曦】:九十三环。有一发偏了。
【千速】:偏了多少?
【工藤曦】:一环。本来该是八环的。
【千速】:要求这么高?九十三环已经很好了。
【工藤曦】:本来可以更好的。
千速那头停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消息。
【千速】:你是不是那种考试考了九十九分还会纠结剩下那一分去哪了的人?
【工藤曦】:差不多。
【千速】:那下次我帮你把手机静音了再让你打。
工藤曦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千速猜到了。她什么都没说,但千速就是猜到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千速快要发消息过来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千速下班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她,也许只是因为她潜意识里在等——不管是哪一种,今天那个偏了一环的七环,确实是因为手机响了的那一下震动。而她没告诉千速。
【工藤曦】:你又知道了。
【千速】:我就是知道。
【千速】:早点睡。别熬夜看案卷。
【工藤曦】:你怎么知道我在看案卷?
【千速】:因为你还没回我“晚安”。
工藤曦看着这行字,把手机贴在额头上,闭上眼睛。过了好几秒,她慢慢打了那两个字。发送。
【工藤曦】:晚安。
【千速】:晚安。便当明天中午到。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台灯。黑暗里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原来的位置,但今天她盯着它看的时候,心里没有前几次那么沉。千速明天中午会来送便当——这个念头把今天所有关于弹壳、符号、组织、药品的纷乱思绪都轻轻托住了,像是把一块镇纸放在了被风吹乱的稿纸上,不重,但足够稳。
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画面,不是贝尔摩德在书店里慵懒的笑意,也不是那枚空荡荡的木质底座。是千速骑着摩托在傍晚的风里,发梢被吹起来的弧度,和她那句“因为你还没回我晚安”。
周三傍晚,警校门口。
千速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风衣,黑色紧身裤配棕色短靴,浅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比平时看起来多了几分柔和。手里拎着一个便当袋,上面印着小小的橘猫图案。她靠在摩托车上,看到工藤曦走过来,抬手晃了晃便当袋。
“来了。照烧鸡排便当。食堂的炸猪排饭太油了,换换口味。”她说着把便当袋递过去,又补了一句,“不知道你吃不吃洋葱,让店家单独装在旁边了。”
工藤曦接过便当袋,纸袋还带着温热,隔着纸壁传到掌心里。橘猫图案在夕阳底下眯着眼睛,表情和千速发过的那个表情包一模一样。她低头看着那只猫,再抬头看眼前的人——千速正用一只手把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随意而利落,但别完以后那几缕头发立刻又被风吹散了,她索性放弃,就让它乱着。那一瞬间,和千年前后巷里递给她跌打药时的姿势一模一样。也和千年前那个蹲在幼年的自己面前、往她手心里塞了一颗糖的金发女孩一模一样。二十年前她就是这样照顾她的,二十年后还是。
“怎么了?”千速看着她忽然安静下来,微微偏头,“不喜欢照烧?”
“喜欢。”工藤曦把便当袋抱在胸前,“谢谢。”
“不客气。明天要是还想去案发现场的话,我下午有空。”
“不用了。现场已经勘察完了。”
“那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工藤曦想了想,发现自己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案子归专案组管,二次勘察报告也交了,弹壳的检验结果已经在专案组内部讨论,金发女人的侧写清晰到不用再补充任何细节。她作为一个警校学员,能做的事情确实已经差不多到了边界。再往前一步,就是越界。
但越界对她来说从来不是问题。问题是,下一块拼图碎片在哪里。
“在想新的线索。”她如实说,“有一些还没查清楚的地方。”
千速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担忧。但她没有说“小心”或“别太逞强”——她已经充分了解了眼前这个人,任何多余的提醒都不会改变她的行动。她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工藤曦的肩膀,力道很轻,掌心温热。“查到了记得告诉我。别忘了,弹壳是我捡到的。”
“忘不了。”
千速笑了笑,转身跨上摩托。引擎响起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头盔下的眼睛弯成月牙。“便当趁热吃。”
白色摩托驶出校门口,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远。工藤曦站在银杏树下,怀里抱着那个印了橘猫图案的便当袋,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她低头笑了一下,拆开便当袋,拿出筷子,叉起一块照烧鸡排塞进嘴里。
甜咸适中,洋葱单独装在一个小格子里,没有和鸡肉混在一起。她记得自己上次在居酒屋聚餐时随口说过一句“洋葱炒熟了可以,生的不太喜欢”。那时候千速还没坐在她旁边,她们还没怎么单独说过话。但她记住了。
周四,格斗课。
训练馆里闷热的空气被排风扇搅得呼呼响。工藤曦正在和松田阵平对练,一板一眼地用标准招式拆他的快拳。松田打得很投入,嘴里还念念有词地分析自己的出拳轨迹,像个在做实验的物理老师。
场地边上,伊达航和降谷零在休息喝水。降谷零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场上,不是在看松田,是在看工藤曦。他注意到她今天的状态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技术上的差别,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她的动作没有之前那么紧绷了,虽然还是严格限定在标准招式之内,但出拳收拳之间多了一点从容,少了一点刻意。
“你最近好像没那么紧张了。”降谷零在工藤曦下场休息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语气很淡,像是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
“有吗?”工藤曦接过诸伏景光递来的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有。”降谷零看着她,深色的眼睛里有某种难以捕捉的光,“之前你每次跟人对练,都像是在考试。现在像是在练习。”
工藤曦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接话。但她知道降谷零说得没错。她确实没有之前那么紧张了。不是因为她的处境变安全了——恰恰相反,弹壳上的刻痕、贝尔摩德的试探、药品失窃案的浮现,每一条都在说明她正在被卷入更深的漩涡。但她不再是一个人在里面转了。有人会提前查好餐厅攻略、记住她不吃生洋葱、准备合尺寸的头盔、在执勤途中看到大屏幕上的一张脸就拍照发给她问“是不是同一个人”。有人在等她回晚安。
周六下午,阳光很好。
工藤曦坐在宿舍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白银制药株式会社皮斯克”。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两周前的财经新闻——“白银制药株式会社宣布扩大在日投资,代表理事皮斯克表示将在东京设立新的研发中心”。新闻配了一张照片,那个银发男人站在东都大学附属医院门口,和医院高层握手微笑。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白银制药,皮斯克,实验性药物失窃,古董信息搜集。这些碎片之间存在着某种她还没完全理清的逻辑关系,但方向越来越清晰。她在笔记本上重新画了一张图——左边是古董失窃案(茶碗、花瓶、挂轴、印章、陶瓷盒,每件物品可能承载的历史信息或组织标记),右边是药品失窃案(实验性药物,研发阶段,潜在的技术价值),中间画了一个圆圈,写着“组织”。从圆圈延伸出去一条线,线头指向一个名字:皮斯克。
有人敲门。
工藤曦把笔记本合上,走过去开门。门外是萩原研二,手里拿着两罐草莓牛奶,笑嘻嘻地递过来一罐。“我姐让我送来的。她说你最近太拼了,提醒你喝点甜的。”
工藤曦接过牛奶,手指碰到冰凉的罐壁。“她人呢?”
“在家。今天休息。”萩原研二拉开自己的那罐喝了一口,靠在门框上,语气难得地不像在八卦,“工藤同学。”
“嗯?”
“我姐以前周末都不怎么出门的。她同事约她吃饭她都说要补觉。”萩原研二看着她,眼睛里有认真的光,“自从你来了以后,她每个周末都有安排。”
工藤曦捏着牛奶罐,没有接话。
萩原研二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廊里回荡着他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地渐渐远去。
她把牛奶罐贴在额头上,凉凉的。窗外银杏叶又落了一层,铺满了整条通往操场的路。她打开手机,给千速发了一条消息。
【工藤曦】:牛奶收到了。下次周末,我请你吃饭。
那边很快回复。
【千速】:你说的。不许再偷偷买单。
【工藤曦】:那就看谁手快了。
【千速】:你一个警校学员,跟交警比手快?
【工藤曦】:我射击成绩九十三环以上。
【千速】:那是我没去。我去了你手机该震还得震。
工藤曦看着这条消息,笑出了声。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她拿起那罐草莓牛奶,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甜的。
周日深夜,工藤曦把整理好的所有案件笔记重新过了一遍。从第一份失窃案卷宗到最新的二次勘察报告,从证人证词里的金发女人到书店里近距离对话的贝尔摩德,从弹壳底部的三道弧线刻痕到东欧犯罪网络的防伪签名系统,从东都大学附属医院的药品失窃到白银制药株式会社的皮斯克。她把这些碎片按时间线和逻辑关系重新排列,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一张完整的关系图。核心节点是组织,左右分支分别是古董信息搜集和药品研发资源获取,外围是贝尔摩德、皮斯克、以及至少一个三人以上的行动小组。弹壳上的三道弧线符号贯穿了从考核山林到靶场再到公寓后巷的整条行动路径,是内部确认任务完成的标记系统。而那个被取走的金属印章,可能就是这个系统的“模版”——上面刻着三道弧线的原始图案,组织需要把它拿回来,以防落入警方手中成为溯源证据。
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组织在东京的行动规模比她最初预估的更大,目的也更复杂。而她正在从这场行动的旁观者,变成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不,不是棋子。她已经落子了。
她合上笔记本,把笔放在封面上。窗外夜风轻拂,银杏叶沙沙地响,仿佛是这座城市的低语。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千速发来的照片——她趴在自家沙发上,脸上敷着面膜,橘猫蜷在她腿边睡得四仰八叉。配文只有两个字:晚安。
【工藤曦】:晚安。
她关了台灯。黑暗里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但她已经很久没有盯着它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