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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弹壳牵出的阴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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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清晨,工藤曦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闭着眼睛摸到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眯着缝看了一眼——不是闹钟,是萩原研二在班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往上翻了翻,大概意思是松田阵平昨晚在宿舍拆摩托车零件,机油洒了一地,被宿管大叔当场抓获,罚扫一层厕所。松田阵平在群里嘴硬说“这是为了科学牺牲”,萩原研二回了一句“什么科学需要把活塞环泡在洗脸池里”。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窗外天已经大亮了,周末的操场安安静静,只有几只乌鸦蹲在银杏树上,有一声没一声地叫着。被子上还残留着昨天洗完澡之后柑橘沐浴露的味道,和千速头盔里那股淡淡的洗发水气息混在一起,在意识模糊的边界里搅成一片浅金色的影子。
躺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和千速的聊天框。
最新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晚上那条三秒钟的语音。她没再点开听第四遍,但视线在语音条上停了几秒。然后退出去,打开手机备忘录,在“案件相关”的文件夹里新建了一条笔记。
“弹壳底部批次编号被刻意挫掉。三道弧线交叠刻痕。手工雕刻工具,非刀片或针。三颗弹壳,三个地点。内部信息传递信号。”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盯着“内部信息传递”这几个字看了几秒。
昨天千速在餐厅里提到专案组的检验结果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份和自己关系不大的工作汇报。但她记住了每一个细节——批次编号被挫掉,工具是罕见型号,三道弧线完全一致。她说这些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转着咖啡杯的杯柄,那个小动作暴露了她的在意程度。千速是交通部的骑警,失窃案本来不归她管,但她记住了。
工藤曦把手机锁屏,下床洗漱。
今天要去案发现场做二次勘察。
上次和千速去的时候只看了外围——后巷的脚印、墙根的烟头、碎石堆里的弹壳。公寓内部的现场情况她还没亲眼看过。卷宗上的照片拍得再详细,也只能呈现拍摄者选择的角度。很多对侧写至关重要的细节——翻找的顺序、家具移动的方向、地板上拖拽痕迹的走向——需要亲眼去看,亲手去量。
她把毛巾挂好,换上深色卫衣和牛仔裤,把头发随便拨了两下就算完事。出门前往包里塞了一双手套、一个卷尺和一本便签纸。
千速已经在警校门口等着了。
今天她穿了件藏蓝色的连帽卫衣,黑色牛仔裤,马丁靴。浅金色的长发编成一条松松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额前碎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不像是来办案的,倒像是个周末出来晨跑被临时拉来帮忙的邻家姐姐。摩托车停在她旁边,后视镜上挂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罐装咖啡。
“给你的。”千速把咖啡递过来,“没加糖。”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糖?”工藤曦接过咖啡,指尖碰到罐身,暖意顺着指节蔓延开来。
“上次在居酒屋聚餐,你喝咖啡的时候松田问你加不加糖,你说‘咖啡加糖是邪教’。”千速跨上摩托,回头看了她一眼,“原话。”
“……我自己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千速把头盔递给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预报,“上车。早点看完早点收工,下午我还有执勤。”
工藤曦戴上头盔,翻身上了后座。这次她没有环住千速的腰,只是双手搭在她腰侧,指尖轻轻扣着卫衣的布料。千速发动摩托,拧了两下油门,引擎轰鸣了几声,然后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腰侧那双只是轻轻搭着的手,没说话,松开离合。
车速比昨天快。不是兜风的节奏,是办案的节奏。风刮得千速的辫子在半空甩来甩去,发尾扫过工藤曦的手背,痒痒的。她把手指收紧了一点,从轻轻搭着变成轻轻握着。
千速的后背微微往后靠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加速,什么都没说。
案发公寓在千代田区,紧邻皇居护城河。十二层的高级公寓,米灰色花岗岩外墙,一楼是刷卡门禁和二十四小时保安室。周末上午的大厅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老保安在前台后面翻报纸,看到两人进来,摘下老花镜瞅了一眼千速递过来的证件。
“交通部的?这案子不是归专案组管吗?”老保安的声音带着点疑惑。
“我是协助调查的。昨天跟辖区警署沟通过,今天带侧写师来看现场。”千速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任何多余的解释。
老保安看了工藤曦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着卫衣牛仔裤、手里拿着咖啡的年轻女孩和“侧写师”三个字不太搭。但千速的证件是真的,登记表上的名字也确实在预约名单里。他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厉害”,把访客卡递给她们。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银色金属壁反射出两道模糊的身影。千速靠在电梯扶手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往上蹦。工藤曦站在她旁边,把手里的咖啡喝完,空罐子捏扁了扔进包里。
“你平时周末都这样吗?”千速忽然问。
“什么样?”
“查案子。”
“……偶尔。”工藤曦把包拉链拉好,“大部分时候在补觉。这案子比较特别,不查清楚心里不踏实。”
“因为那个金发女人?”
工藤曦转头看她。千速没有侧头,依旧看着电梯数字,语气很平,像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结论。
“……算是吧。”工藤曦说。电梯叮一声停在顶层。
被盗的套房在最右侧,1208号。门口贴着黄色封条,上面盖了警视厅的骑缝章。千速撕开封条,用物业给的备用门卡刷开门锁。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灰尘、旧家具和淡淡霉味的空气涌出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廊的顶灯还亮着,惨白的光铺满了玄关。工藤曦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前世她见过很多犯罪现场——中东的废弃仓库、东欧的地下室、东南亚雨林里的据点。每一个现场都有它自己的气味和温度,凶手在现场留下的痕迹往往比他们刻意隐藏的证据更能说明问题。乱,本身就是一种逻辑。翻找的顺序、遗落的物品、被忽略的角落,这些加在一起,是比任何证词都更诚实的侧写素材。
她从包里拿出手套戴上,跨过门槛。客厅保持着案发当晚的原状。沙发靠垫全被掀在地上,茶几抽屉倒扣在墙角,电视柜被拉出来一米多,后面的电线乱糟糟地缠成一团。书架上的所有书都被抽出来扔在地上,有几本翻开的书页朝下扣着,纸张已经因为潮气起了皱。墙边有一个嵌墙式保险柜,柜门大敞,密码锁完好无损。里面空空如也。
工藤曦先在客厅走了一圈。不是随便走,是沿着房间的外围,顺时针,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的外侧,视线扫过地板上的每一件散落物品。她在茶几抽屉前蹲下。抽屉底部有一层薄灰,灰色表面上有几道明显的摩擦痕迹——不是指甲的抓痕,是某种更硬的物体刮过的痕迹。撬锁工具。很薄,金属材质,硬度高于普通铁丝。
普通人撬抽屉会用螺丝刀或撬棍,边缘会留下较粗的痕迹。这几道痕迹很细,间距均匀,是专用工具。她用手指比了一下痕迹的间距,大概两毫米左右。这个宽度,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普通开锁工具,是定制的。
她起身走进书房。
书房被翻得比客厅更彻底。书桌的三个抽屉全被拉出来,里面的文件散了一地,有几页踩了半个鞋印,鞋印花纹模糊,但尺码大约四十二到四十三。书架旁边有一个翻倒的纸箱,里面原本应该放着旧杂志和文件,现在全被倒出来了,箱子底部朝上扣在地上。纸箱旁边有一块被忽略的角落——一块被翻到一半的旧布,盖着半个破裂的木质底座。工藤曦蹲下,用手套掀起布。布底下是一个木质的底座,大约二十厘米见方,边缘有卡槽,设计用来固定上方的展示罩。但展示罩不见了,底座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积得很厚的灰。灰的厚度比其他被翻动过的区域明显更厚,说明这里原本长期放着一件东西,保护得很好,连灰都不怎么落得进去。
她把千速叫过来。
“这个底座原本放的东西,和保险柜里的古董陶瓷盒是同一个类别的。保险柜里的东西是锁着的,这个没有锁。但作案者把两样都拿走了。”
千速站在她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打量那个底座。麻花辫从肩膀滑下来,发梢差点碰到地板,她顺手把辫子甩回肩后,指着底座边缘的卡槽问:“这些槽是干什么用的?”
“固定展示罩的。被盗的东西原本被保护得很好,应该是私人收藏品。但不像保险柜里的陶瓷盒那么值钱——至少,不是用金钱衡量的值钱。”工藤曦站起来,视线从底座移到书房的其他角落,“这个人知道哪件东西在保险柜里,哪件东西在书桌上。他对这套公寓的布局非常熟悉。不是临时踩点,是提前知道目标物品的位置。”
千速直起腰,眉头微微皱起来:“你的意思是,作案之前有人告诉他该拿什么?”
“不是告诉他,是给他看了。”工藤曦走到书房门口,回头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的翻找轨迹,“书房里所有抽屉都被拉开了,书架上每一本书都被翻过。看起来像是在找东西。但如果他真的不知道目标在哪,翻找的痕迹应该是随机的——从门口开始,一层一层往里面翻。但这里的翻找痕迹有很明显的方向性:先翻书桌右边的抽屉,然后翻书架第三层,然后翻纸箱。其他地方翻了,但翻得很敷衍。”
她指着书架:“你看,底层和顶层的书都是整摞被推倒的,只有中间三层是被人一页一页翻过的。他知道东西的大概位置。翻找只是为了确认具体放在哪一层。”
千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书架底层的书是一整排被推到里面的,顶层的歪歪扭扭,只有中间三层的书被抽出来摊在地上,有些还翻开了。她转头看着工藤曦,眼睛里闪过某种说不太清楚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佩服,是那种——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熟悉的领域里展现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专业能力时,心里会泛起的那种微妙的、想要往后退一步又忍不住想靠近的感觉。
“……你从哪学的这些?”
“哈佛。”工藤曦面不改色,“犯罪心理学硕士,现场勘查是必修课。”这个回答没有漏洞。哈佛的犯罪心理学确实有现场勘查的课程,虽然不可能像前世雇佣兵训练那么深入,但足够解释她现在展现出的这些能力。千速抿了抿嘴角,没有再追问,但那个表情分明在说——你们哈佛教的东西还挺实用。
两人继续搜查。千速负责拍照记录,工藤曦在便签纸上写下每一处值得注意的细节。翻开沙发靠垫的时候,千速在垫子反面发现了一根粘附的金色长头发。她小心翼翼地用餐巾纸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不是我的。”千速说,“我的头发是浅金色的,这一根颜色更深,发梢是铂金色的。发根有烫染痕迹,发梢微卷,和我的直发不一样。头发长度大概七十厘米,比我的长。”
工藤曦凑过来看了一眼。铂金色。长卷发。和便利店里那个金发女人一模一样。和书店里的克丽丝·温亚德一模一样。她把纸巾包好收进证物袋里,脑子里那个名字再次浮现——是她。那个女人不是只在外围望风,她进过这个房间。
她在沙发上坐过,或者说靠过,所以头发才会掉在靠垫上。工藤曦把这个细节加进便签笔记里:金发女人进入过案发现场内部,非仅外围望风。在沙发上停留过,可能负责监督搜查过程或亲自核对目标物品。
千速把相机放进包里,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差不多了。下午我还有执勤,不能待太久。”
“再给我十分钟。我想看看阳台。”
阳台上铺着深灰色的防滑瓷砖,栏杆是磨砂玻璃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十二层的高度,视野极其开阔——南边能看到皇居的绿顶,东边是银座方向的高楼群,西边是东京塔的尖顶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金属的光泽。工藤曦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正下方是公寓的后巷,就是她上次捡到弹壳的地方。从阳台到后巷,垂直高度大概三十五米。如果作案者需要紧急撤离,走楼梯到一楼再从后门出去,至少需要一分半钟。但如果有人在楼顶接应,用速降设备的话,只需要不到二十秒。
她抬头看楼顶。楼顶边缘有一圈水泥护栏,没有任何能挂绳索的固定点。但如果是专业设备,不需要固定点——吸盘式锚点可以在光滑墙面上临时固定。这种设备日本市面上买不到,但国际军火黑市上很常见,她前世在中东的任务里用过至少三次。
“你还想看楼顶?”千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手里拿着头盔,“下午我还有执勤。”
“不看了。回去吧。”工藤曦把最后几行笔记写完,合上便签本。
两人锁好门,把封条重新贴好,乘电梯下楼。路过前台的时候老保安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报纸盖在脸上,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外面阳光正好,天空蓝得透亮。千速跨上摩托,把头盔递给她。
“接下来去哪?”
“先去吃饭吧。你下午执勤几点开始?”
“两点。”
工藤曦看了看手机,快十二点半了。她跨上后座,这次没有犹豫,双手自然地环住千速的腰。“那就近找一家。吃完我坐地铁回去,你直接去执勤。”
千速发动摩托,驶出公寓区。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工藤曦靠在千速背上,脑子里还在复盘刚才在现场看到的细节。那颗弹壳上的手工刻痕,三颗完全一致的符号,被挫掉的批次编号,那个放在书桌上却被保护得很好的底座,沙发上粘附的铂金色长发,阳台外三十五米的垂直落差,需要用到的专业速降装备——每一条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是盗窃团伙。这是军事级别的行动。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组织为了它,不惜在东京连续作案七次,不惜让核心成员亲自到场监督,不惜在行动路径上留下刻有特殊符号的弹壳。那个被放在书桌上、用展示罩保护着的金属印章或类似物品,到底承载着什么信息?
她闭上眼睛。千速后背的体温透过卫衣传过来,温热的,很稳。在这份温度里,所有关于案件、符号和组织的念头渐渐沉入意识的底层。她收紧环在千速腰上的手臂,把脸贴在千速的背上。
“……又抱紧了。”千速的声音从头盔里闷闷地传出来。
“风大。”
“没风。”
“有风。”
千速没再反驳,只是把车速放缓了一些。不是降速,是从赶路模式切回了兜风模式。工藤曦闭着眼睛笑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们在警校附近的一家拉面馆吃了午饭。豚骨拉面,汤底浓郁,叉烧切得薄薄的铺在面上。千速吃面的速度很快,显然是常年执勤养成的习惯。工藤曦吃得慢一些,筷子挑起面条,吹两下再入口。
“你下午执勤在哪边?”工藤曦问。
“涉谷那边。周末人多,交通事故多发,交通部加了一班巡逻。”千速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汤汁,她用手背擦掉,动作很随意,“应该都是些小刮擦。最麻烦的大概是喝醉酒骑自行车的。”
“那你还陪我看现场看到这么晚?”
“时间够。从这里到涉谷也就二十分钟。”千速说得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特别提起的小事。但她原本可以睡到中午,悠闲地吃个早午饭,再去执勤。她没有。她早上八点半就等在校门口,递过来一杯不加糖的咖啡。
工藤曦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筷子。“等我一下。”她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把两碗面的钱一起付了。
千速跟过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找零放进口袋里。“你干嘛?”
“昨天的意面是你请的。今天的面归我。”工藤曦把拉面馆的推门推开,回头看着她,“下次你请。”
千速站在门口,愣了一秒,然后笑了。麻花辫在肩膀上晃了晃,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浅蓝色的眼睛照成了半透明的颜色。
“……还有下次?你倒是安排得挺清楚。”
工藤曦没回答,只是把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朝前走了几步。银杏树下停着的白色摩托映着午后的阳光,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千速把头盔递给她:“上车。送你到校门口。”
最后一段路,两人都没有说话。不是那种尴尬的沉默,是那种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完了、不需要再用言语填充的安静。工藤曦环着千速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胛骨之间的凹陷处。风从侧面吹过来,把千速的麻花辫吹得贴在肩膀上。她闻到卫衣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和昨天柑橘洗发水的味道不一样,是更干净的、像晒过太阳之后的棉布味。
回到警校门口,千速把车停稳,摘下头盔。麻花辫有点散了,几缕碎发从辫子里跑出来,贴在她的脸颊和脖子上。
“周一见。”千速说。
“周一见。”工藤曦把头盔还给她。手指碰到手指,短暂的、不到一秒的接触,两个人都没有急着收回去。
千速先动了。她把头盔挂在车把上,重新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浅蓝色的眼睛和微微弯起的眼尾。然后拧下油门,白色摩托驶出校门口,往涉谷方向去了。麻花辫在风里晃了几下,被太阳照成了浅金色。工藤曦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回走。
今天银杏叶掉得比昨天更多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她踩在上面,叶子发出细碎的脆响。
回到宿舍洗完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今天在现场记录的所有细节整理成一份完整的二次勘察笔记。她写得很克制——所有分析都限定在犯罪心理学和现场勘查的标准框架内,没有提及任何只有雇佣兵才会知道的专业知识。关于速降装备的判断,她写的是“阳台外无消防通道或攀爬结构,作案者可能使用专业绳索设备撤离,建议专案组排查楼顶是否有固定痕迹”。关于目标物品的判断,她写的是“书桌上底座积灰厚度与周围区域不符,提示此处原有一件长期放置且被保护较好的物品。结合书架上翻找痕迹的方向性,作案者可能事先已知该物品的大致位置”。每一项都精准,每一项都不超出“优秀警校学员”的合理边界。
写到沙发上粘附的金发时,她停了两秒。然后写道:证物编号1208-S-01,沙发靠垫反面提取金色长发一根,发色铂金,发梢微卷,发根有烫染痕迹,长度约七十厘米。与多份证人证词中“高个金发外国女性”外貌特征高度吻合。建议专案组进行DNA比对。
这份报告一旦交上去,专案组就会正式锁定这个金发女人作为重点嫌疑对象。组织会怎么反应?贝尔摩德会怎么反应?工藤曦靠在椅背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贝尔摩德不会在乎多一条DNA证据。她既然敢进案发现场,就做好了留下痕迹的准备。这不是疏漏,是笃定。
晚上快八点的时候,手机震了。她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视线,拿起来看——千速发来的照片。涉谷十字路口,霓虹灯亮得晃眼,巨大的LED屏幕上正在播克丽丝·温亚德新电影的预告片,画面刚好卡在她侧身回眸的镜头,铂金色长发铺满整个屏幕。照片边缘能看到千速的手,戴着蓝白骑行手套,做了一个V字手势。
【千速】:执勤路过。大屏幕上的这个女人,是不是跟我们在书店碰到的是同一个人?
工藤曦把照片放大,看着大屏幕上那张精致到近乎不真实的脸。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心悸,不是恐惧,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她开始真正介入了。不仅仅是“我需要调查这个案子”,而是“我该去主动了解她的行踪”,是“我想知道更多关于这个女人的事”。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被那个人危险而神秘的气质勾起的探究欲。
她回复。
【工藤曦】:是同一个人。克丽丝·温亚德,好莱坞女星。上次在外文书店碰到的就是她。
【千速】:她在东京有活动?
【工藤曦】:拍新电影。叫《暗夜追踪》。娱乐新闻说她最近都在东京。
千速那边输入了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千速】:你上次在书店碰到她,她跟你说了什么?
工藤曦把当时的情景简单复述了一遍——问她喜不喜欢温亚德小姐、聊了两句新电影、然后结账走人。千速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回了一句。
【千速】:下次不要再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这句话没有主语,没有“我觉得”,没有“可不可以”。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工藤曦盯着这句话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字。
【工藤曦】:好。
【千速】:真的?
【工藤曦】:真的。下次去外文书店查资料,叫上你一起。
【千速】:这还差不多。
工藤曦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切出聊天界面,打开浏览器,重新搜索关于克丽丝·温亚德的新闻。还是那几条熟悉的条目——“好莱坞女星克丽丝·温亚德抵达东京,新片《暗夜追踪》下月开拍”“克丽丝·温亚德接受专访称日本影迷很热情”。但有一条之前没注意到的简讯引起了她的注意。
“东都大学附属医院近期发生一起药品失窃案,据警方透露,失窃的是一种正处于研发阶段的实验性药物。警方表示,失窃药品对人体有一定危险性,如有线索请尽快联系辖区警署。”
发布时间是一周前。东都大学附属医院。实验性药物失窃。
工藤曦把这条简讯反复看了三遍。不是古董,不是珠宝,不是名表——是药品。而且不是普通药品,是“处于研发阶段的实验性药物”。这种药物通常意味着专利价值、技术壁垒、以及在某些特殊渠道里的高额交易价格。还有另一种可能——这种药物,对组织有用。失窃案的目标不只是带信息的古董,还有药物。这两条线之间有没有关联?她打开笔记本新的一页,把“东都大学附属医院药品失窃案”写在中间,周围画了几个问号。证据还不够,只能先记下来。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操场上的夜训灯亮了,口号声隐隐约约地飘进窗户。她把笔记本合上,拿起手机,再次点开了和千速的对话框。
千速在十几分钟前又发了一张照片——白色摩托停在涉谷街边,她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串三色团子,对着镜头歪了歪头,像是在问“你吃不吃”。工藤曦看着这张照片,把那些关于药品、组织、金发女人的念头暂时推开。她打字。
【工藤曦】:执勤吃甜食,不怕被投诉?
【千速】:这是晚饭,不是零食。不算违规。
【工藤曦】:那算我一份。下次请我吃。
【千速】:你这人约饭倒是很积极。
【工藤曦】:跟你学的。
千速回了一个橘猫翻白眼的表情包。工藤曦笑着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台灯。黑暗里,窗外银杏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她闭上眼睛,把这一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案发现场的每一个细节,千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涉谷大屏幕上那张精致的脸。最后留在这个长长的、像被拉成慢镜头一样的瞬间里的,是千速骑着摩托时她靠在千速背上时感受到的温度。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周一。周一有格斗课。上次格斗课她被分到和伊达航、松田阵平一组,降谷零在那次补位擒拿之后跟她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明天格斗课如果再碰上他,他会不会又来约切磋?还有,那份二次勘察报告交上去之后,专案组会怎么推进?鬼塚教官会怎么看她?
算了。周一的事,周一再说。
手机屏幕在她正要翻身的瞬间忽然亮了。她侧头看——不是千速,是萩原研二在班群里@她。
【研二】:@工藤曦 听说你今天又和我姐出去了?
【松田】:又?
【伊达航】:又?
【景光】:又?
【降谷零】:又?
工藤曦看着这整齐划一的“又”字队列,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闭上眼睛。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窗外银杏叶沙沙地响着。
周一很快就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