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风驰电掣的温度 ...


  •   周六,上午十点。

      工藤曦站在宿舍的全身镜前,换了第三件衣服。

      第一件是警校的训练服,太随意。第二件是上周回家拿的深蓝色衬衫,太正式。第三件是米白色的圆领针织衫,配深色直筒裤,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小截手腕,利落又不至于像去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她把领口整理了一下,对着镜子看了几秒。镜子里的人短发利落,眉眼明艳,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针织衫的米白色中和了冷调肤色,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带着点少年气的清爽。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桌上的挎包,推开宿舍门。

      走廊里没什么人,周末的警校比平时安静得多。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留校的学员在跑圈,口号声隔着窗户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十月底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打进来,铺了一地金黄。她的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那辆白色重型摩托已经停在银杏树下了。千速今天没有穿交警制服。浅灰色的针织开衫,白色内搭,深蓝色直筒牛仔裤,棕色短靴。浅金色的长发没有束起来,松松地散在肩头,被风吹起来几缕,在阳光底下泛着蜜色的光泽。她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浅蓝色的眼睛落在工藤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换了三件?”千速问。

      工藤曦的脚步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千速把手机收进口袋,笑意加深了一点,“针织衫很好看。比警校制服适合你。”她从车把上摘下头盔递过去,歪了歪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收回手,转而从车后箱里拿出另一顶头盔——白色底,侧面贴着一只小小的橘猫贴纸。“戴这顶吧,之前那个大了半号,你戴起来晃。这顶是新的。”

      工藤曦接过头盔。橘猫贴纸圆滚滚的,猫咪眯着眼睛,尾巴翘成一个问号的形状,在白色头盔上格外惹眼。

      “这是你的备用头盔?”

      “嗯。”千速已经转过身去,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听不出什么特别情绪,“上次看你戴那个大的不太合适,就顺手拿了一顶合适的放车里。”

      “顺手。”工藤曦重复了这两个字。

      千速没回头。她跨上摩托,低下头拧了下油门,引擎低低地轰鸣起来。但工藤曦看到了——千速的耳尖在浅金色碎发之间,从侧面看过去,有一点点泛红。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头盔戴上,这次大小刚好。内衬是全新的,没有别人的味道,只有淡淡的柑橘味,和千速头发上的一模一样。手指扣卡扣的时候,她意识到这大概不是“顺手”拿的,是专门准备的。她翻身上了后座,双手环住千速的腰。这次的动作比上次自然多了,手臂收拢的时候没有犹豫,指尖轻轻扣在对方腰侧。

      千速的身体没有僵。她把腰背往后靠了靠,一个很小幅度的动作,但在这种近到能感受到彼此体温的距离里,任何一点身体语言的改变都会被放大。然后她拧下油门,白色摩托平稳地滑出校门口,汇进周末上午的车流。

      “先去哪?”千速的声音从头盔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说了算。你不是查了餐厅攻略吗?”

      “就查了一家。先吃饭,下午再说。”

      摩托沿着环城公路往新宿方向驶去。周末上午的车流比平时稀疏,千速骑得比上次慢一些,不是赶路的速度,是兜风的节奏。风从侧面掠过来,把千速散着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发梢扫过工藤曦的手背,痒痒的。她把下巴搁在千速的肩胛骨之间,闭上眼睛。

      风里有柑橘味。还有阳光晒在柏油路面上的味道。城市在周围铺展开来,高楼、便利店、骑自行车的老人、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在摩托车的行进中被拉成模糊的流线。只有后背上贴着她胸口的热度是清晰的。

      “工藤。”千速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嗯?”

      “你抱得太紧了。”

      工藤曦立刻松开了一点:“……抱歉。”

      “……没说不好。”千速说完这句话,就闭上嘴专心骑车了。耳尖那点红色,在浅金色头发的映衬下,变得更明显了。

      餐厅是千速挑的,在自由之丘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临街的意大利小馆子,红砖墙面,深绿色遮阳棚,门口种着几盆迷迭香和罗勒。千速提前订了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白色桌布上画了一道明亮的光带。工藤曦拿起菜单,翻了两页,目光从菜单上方掠过,落在对面的人身上。千速正在看菜单,浅金色的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开衫的袖口被她往上卷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和一块银色细链手表。

      “你盯着我看什么?”千速头也不抬地问。

      “看你和研二长得像不像。仔细一看,还是不太像。”

      “他像我爸,我像我妈。”千速翻过一页菜单,“你小时候见过我妈,应该记得。”

      工藤曦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搜索了一下,隐约浮现出一个温婉的妇人形象,笑起来眼睛和千速一模一样。她点了点头:“记得。你妈妈笑起来和你很像。”

      千速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那你笑一个我看看。”

      工藤曦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笑起来有梨涡。我妈没有。”千速说完又低下头继续看菜单,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工藤曦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真的笑了。右侧脸颊上的梨涡深深陷进去,眼睛弯成月牙。千速从菜单上方瞥了她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扩得更大了。

      两人各自点了意面。千速要了海鲜番茄,工藤曦要了罗勒青酱。等餐的间隙,话题不知道怎么从警校的课程聊到了千速执勤时遇到的奇葩司机。

      “上周在下北泽那边抓到一个闯红灯的,理由是‘猫在方向盘上睡着了’。”千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很认真,“我说先生请出示驾照。他指了指副驾驶,说猫压住了。”

      “……猫在哪?”

      “副驾驶上是一只毛绒玩具。”

      工藤曦差点被水呛到:“真的假的?”

      “真的。后来查出来他是无证驾驶,猫是他在路边捡的夹娃娃机里的。”千速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眼底的笑意出卖了她,“那只猫现在还在交通部的休息室里,成了部门吉祥物。”

      “你们交通部这么有意思?”

      “也有没意思的时候。上周处理了一起肇事逃逸,骑自行车的人被撞了,肇事司机跑了。我在医院陪受害者做笔录,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她不怕疼,就怕给儿子添麻烦。”千速放下水杯,语气平下来,“后来我帮她联系了儿子。儿子在电话里说马上来,挂了电话老奶奶才跟我说,儿子已经三年没回过家了。”

      工藤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千速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在陈述。但正因如此,反而更能感觉到她藏在平静底下的那种柔软——一种不会大声宣扬、却会在医院里握着陌生老奶奶的手等人的柔软。

      “后来呢?”

      “后来儿子真的来了。进门就跪下了。”千速垂下眼睛,“我没接着看。同事说我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我自己没觉得。”

      工藤曦伸出手,把自己那杯还没喝过的柠檬水推到千速面前。千速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她。

      “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我觉得你需要喝口水。”

      千速笑了。这次不是那种职业性的浅笑,是很真实的、眼角眉梢都跟着舒展开的笑。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浅蓝色的眼睛被照成了半透明的琉璃色,眼尾弯弯的弧度让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工藤曦的手停在桌面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自己正在做前世从来不会做的事。关心一个人渴不渴,听她讲工作上的琐事,记住她喜欢橘猫,因为她说了一句话就笑出来。这些都不在计划里,不在任何风险评估或生存策略的范畴之内。但她没有把水杯收回来。

      意面端上来了。海鲜番茄的酸甜气息和罗勒青酱的清香混在一起。千速拿起叉子,卷了一小口面,忽然想起什么,抬头说:“对了,上次巷子里捡到的那颗弹壳,专案组那边有反馈了。检验科说底部的手工刻痕是一种很罕见的雕刻工具留下的,不是普通的刀片或针。他们正在查工具来源。”

      “手工刻痕?”工藤曦放下了叉子。

      “嗯。三道弧线,交叠在一起。检验科说是同一个符号,在三颗弹壳上完全一致。”

      三道弧线交叠。工藤曦在脑子里把这个符号描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指尖贴着凉凉的桌布画出一道看不见的弧。考核山林的废弃仓库是第一颗,靶场墙角是第二颗,公寓后巷碎石堆是第三颗。三颗弹壳,三个地点,同一种刻痕。“专案组有没有说这三颗弹壳之间有没有其他共同点?”她问。

      千速摇摇头:“还在比对。不过负责这个案子的刑警跟我说,弹壳底部的生产批次编号已经被磨掉了。不是自然磨损,是被人刻意挫掉的。”

      挫掉批次编号。加上手工刻痕。

      这不是标识弹药的来源,而是掩盖弹药的来源,同时赋予它新的标记。像是有人在重新编号。工藤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看着千速,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

      “这个信息对侧写很有用。他刻意挫掉批次编号,说明弹药来源本身就是一条线索,他不想让人查到来源。但他又刻上了新符号,说明他有必要用这种方式向某个人传递信息。”

      千速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眉梢微微扬起:“昨晚你不是说不再谈案子了吗?”

      “……是你先说的。”

      “我只说专案组反馈了,剩下全是你说的。”千速的表情很无辜。工藤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接得太快了。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决定认输。千速看着她微微别开的侧脸,嘴角弯了弯,没有继续逗她。

      吃完意面,两人各点了一杯咖啡。千速端着杯子,忽然说:“你比我想象中要不一样。”

      “什么地方不一样?”

      “小时候的事我不说了——那次来我家做客,你摔倒了第一反应是检查膝盖,抬头就问‘你家门槛怎么这么高’。当时一群大人笑得不行。我那个时候就觉得,这个小孩不一般。”

      “……这种事就不用帮我回忆了。”

      “但现在的你,”千速放下杯子,浅蓝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她,“比小时候多了很多东西。说不上来。你看人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很深的、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靠近别人的犹豫。但你每次真的靠近了,又会很认真。”

      工藤曦捏着咖啡杯的杯柄,指腹擦过陶瓷光滑的边缘。窗外的阳光把桌面上的水杯照得发亮,柠檬水的冰块已经化完了,杯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过了几秒,她才开口。

      “也许是因为以前不太有机会靠近别人。”

      她没有说“以前”是什么时候。没有说是前世,还是原主的留学生涯。千速也没有问。她只是端起咖啡杯,轻轻碰了一下工藤曦的杯子边缘,杯沿相触发出一声脆而轻的响。

      “那现在有机会了。”

      吃完饭两人沿着自由之丘的小街闲逛。这片街区周末有不少文艺市集,路边摆着卖手工皮具和干花束的小摊。千速在一个卖手工香皂的摊位前停下来,拿起一块柑橘味的闻了闻。工藤曦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目光从摊位旁边的行人身上扫过——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即使在最放松的时刻,她也会下意识扫一遍周围的环境。

      然后她看到一个人。

      街对面,大概三十米外,一家咖啡店的露天座位上,坐着一个戴墨镜的女人。铂金色长发,黑色风衣,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她正在看一本杂志,姿态慵懒而从容。那人手里的杂志翻过一页,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出下颌到颈侧流畅而冷厉的线条。

      工藤曦的脚步停住了。

      “怎么了?”千速拿着那块香皂转过头。

      “……没什么。看到一个长得像明星的人。”

      千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侧影:“哪个明星?”

      “没谁。大概看错了。”工藤曦收回视线,冲千速笑了笑,“香皂好闻吗?”

      “柑橘的。你闻闻。”千速把香皂递到她面前。工藤曦低头闻了一下,柑橘的清甜味钻进鼻腔,和千速头发上的味道几乎一样。

      “很好闻。买吧。”

      千速付了钱,把香皂装进纸袋里。两人继续往前走,工藤曦余光扫过街对面——那个座位上已经没人了。杂志放在桌上,咖啡杯还在,杯沿留着一道浅浅的酒红色口红印。

      傍晚时分,千速把她送回警校门口。银杏树在夕阳光里金灿灿的,风一吹就有几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来。千速把车停稳,没有立刻摘下头盔,回头看她。

      “今天谢谢你。很久没有这么放松的周末了。”

      工藤曦把头盔摘下来,还给她。手指碰到千速的手指,这次没有凉意,是温热的。她看着千速被夕阳染成暖色的脸庞,认真地说:“我才要谢谢千速姐。”

      千速接过头盔,手指在橘猫贴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她摘下自己的头盔,浅金色的长发散开,被风一吹,几缕发丝拂过她自己的嘴角。

      “再说一遍,不是姐。你没注意到今天一整天都没加‘姐’字吗?”

      工藤曦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今天的对话,发现自己确实没有。是自然而然的,不是刻意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千速姐”变成了“千速”,而此刻再叫一声“姐”,反而显得生分了。

      “……千速。”

      千速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的碎光,眼尾弯起一点点弧度。

      “嗯。这样好听多了。”她把头盔重新扣在头上,遮住了表情,但声音里带着笑意,“周一见。”

      “周一见。”

      白色重型摩托驶出校门口,尾灯在暮色里渐渐变远。工藤曦站在银杏树下,直到那道红色的光点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宿舍走。她走了几步,低下头笑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笑,就好像是今天的夕阳比往日的都好看,手里还残留着千速腰侧的温度。

      回到宿舍洗完澡,头发半湿地披着毛巾坐在床边。手机在枕头边上亮着,千速发来一张照片——那只橘猫趴在刚买的柑橘香皂旁边,一只爪子搭在香皂上,表情很困惑,好像在问“这东西为什么长得像我但没毛”。

      【千速】:咪咪说香皂侵犯了它的肖像权。

      【工藤曦】:那你怎么回它的?

      【千速】:我让它找你维权。

      【工藤曦】:我又不是律师。

      【千速】:你是警校学员,也算半个法律从业者。

      工藤曦笑着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打字回复。

      【工藤曦】:那就让它来找我当面谈。

      发完以后心跳快了一拍。这句话,约等于在说“那你下次再来找我”。千速那边停了好几秒,然后回了一张橘猫竖尾巴的表情包,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关了台灯。黑暗里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没散。今天以前,千速于她是责任、是眷恋,也是不知不觉间的吸引。今天以后,千速于她不再是“朋友的姐姐”,而是真真实实走近了的人。

      忽然想起白天在自由之丘街对面看到的那个戴墨镜的金发女人。她本能地想复盘那个画面,想分析对方出现在那里是不是巧合。但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今天是周六。周六不管案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几秒后,又从枕头里抬起脸,伸手摸到手机,打开LINE,把千速发来的橘猫照片保存到相册里。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还是千速,这次是一段三秒钟的语音。她点开,千速的声音带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尾调微微上扬:“忘了说。你今天那件针织衫,是真的很好看。”

      工藤曦把这段语音听了三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胸口上,在黑暗里轻轻回了一句“知道了”。

      一夜无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风驰电掣的温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