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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下雨了   夜,下 ...

  •   夜,下了雨。

      细细密密的,落在瓦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江小白躺在自己屋里的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件外衫起来,推开窗户看雨。

      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槐树,雨水顺着叶片滴下来,在窗台上砸出细碎的水花。他靠在窗框边,忽然想起一些事来。

      五年前的某个雨夜。

      那时候他才十三岁,落久天刚被黎砚带回山上不久。那个十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根竹竿,浑身是伤,从头到脚没一块好肉。黎砚把他安置在江小白隔壁的屋子里,头三天他不吃不喝不说话。

      江小白那时候年纪也不大,不过自觉是大师兄了,该有个大师兄的样子。他每天端着饭蹲在落久天门口,也不进屋,就在门槛外坐着,一边扒饭一边自言自语。

      “今天的馒头可好吃了,柳师叔亲手蒸的,你闻闻这个香。”

      “我跟你说,后山那片药田里有一窝兔子,昨儿我看见三只小的,毛茸茸的,你要不要看看?”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问师傅了,师傅说你姓落,落什么?落汤鸡的落吗?”

      屋里没有回应。

      江小白也不气馁,第二天照蹲不误。他那时候话多,坐得住就能不停嘴地说,能从早饭说到晚饭,从山上的鸟说到山下的糖人。有时候说着说着自己都忘了在跟谁说话,变成了一通毫无章法的絮叨。

      如此过了七八日。

      那一夜也下着这样的雨,细细密密的,沙沙地响。江小白照例蹲在门口,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厨房剩的排骨汤。他蹲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靠在门框上一边喝汤一边念叨:“我今天教师弟们练剑,他们比我还笨,我当年学这招的时候——”

      屋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江小白愣了一下,转过身去。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暗沉沉的,正从缝里看他。

      他下意识把碗一举,道:“喝汤吗?排骨的。”

      门缝又开大了些。那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从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来,脸上还带着伤,嘴角结了血痂,整个人像从泥地里捞出来的。他看江小白手里的碗,又看江小白的脸,嘴唇动了动,良久才发出一声极哑的声音,道:“……你叫什么。”

      江小白把碗递过去,回道:“我叫江小白。你呢?”

      少年接过碗,低头看碗里的汤,汤面浮着油花,还飘着一小块排骨。他盯着那碗汤看了会儿。

      道:“……落久天。”

      江小白轻笑道:“落久天?哪个久哪个天?”

      落久天道:“……长久的久,天下的天。”

      “这名字好啊。”江小白拍拍屁股站起来,蹲太久腿麻了,差点栽个跟头,扶着门框站稳了才龇牙咧嘴地笑,道:“长久天下,一听就是有福气的名字。”

      落久天低头喝汤,没接话。雨声沙沙地响,热气从碗里升起来,熏湿了他眼睫上沾的灰。

      江小白靠在门边看他喝汤。

      那是落久天第一次跟他说话。

      雨声把江小白从回忆里拉了回来。他靠在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湿气,凉丝丝地扑在脸上。他低头看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上面刻着一只圆滚滚的小狐狸。

      这玉佩从小戴到大,黎砚说捡到他时就在他身上了,想来是亲生父母留的。他偶尔会想,自己的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把他丢在那座废城里。怎么想也想不出来,毕竟当时太小,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把玉佩握在手心,温温凉凉的。

      雨声渐密,他忽然听见隔壁的屋子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碰倒了。

      隔壁住的是落久天。

      江小白皱眉,披着外衫出了门。雨丝迎面扑来,凉意沁人,他快步穿过回廊,在落久天的房门前停下,抬手叩了两下。

      道:“师弟?”

      里面没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道:“你醒着没?我听见你屋里——”

      门忽然开了。

      落久天站在门后,穿着中衣,外衫随意披着,左手的绷带已经解了,露出底下新结的痂。没点灯,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天光映着他半张脸。

      落久天道:“吵到你了?”

      “没有,我本就醒着的。”江小白探头往他屋里看了一眼,“你方才碰倒什么东西了?我听见一声响。”

      落久天侧身,让他看见地上翻倒的一只茶盏。瓷杯子碎成了两半,里头的水洇了一小片地。

      他道:“手滑了。”

      江小白看向他还没好全的左手,啧了声,道:“让你别沾水你偏不听,半夜喝茶也不点灯,这不就摔了?”他自顾自地绕过落久天走进屋里,蹲下去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捧在手心里,“我去给你拿个新的,你别乱动。”

      他起身往外走,和落久天擦肩而过,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血腥气。

      江小白脚步一顿,回头看他,道:“你伤口裂了?”

      落久天把左手往袖子里藏了藏,道:“没有。”

      江小白不由分说一把拽过他的左手,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看。果然,新结的痂不知怎么又崩开了,血正顺着指缝往下淌。

      江小白气道:"这叫没有?你这手是不想要了?"

      落久天被他抓着腕子,低头不语。

      江小白叹了口气,把他按到床沿坐下,跑回自己屋里拿了伤药和干净绷带回来。他蹲在落久天面前,就着窗口漏进来的一点天光重新给他上药、缠绷带,最后那个蝴蝶结还是歪的。

      “行了。”他站起来,把碎瓷片收拾好,“别半夜起来喝茶了,有事喊我。”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落久天道:“师兄。”

      江小白回头。

      落久天坐在黑暗中,只有轮廓隐约可辨。他低声道:“雨停了再走。”

      江小白一愣,看向外面还在下的雨,笑道:“就这几步路,淋不湿。”

      落久天道:“会淋湿。”

      江小白看着他在黑暗里模糊不清的轮廓,不知怎么的,那个蹲在门缝后面喝排骨汤的十岁少年又浮现在眼前了。他笑了笑,把门轻轻带上,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道:“行,等雨停。”

      雨声沙沙的,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落久天靠在床沿上,闭着眼睛。

      雨下了大半个时辰才停。

      江小白在门口坐着坐着就打起了盹,脑袋一点一点的。等雨声歇了,他被风吹得一激灵醒过来,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轻手轻脚走回自己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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